他拆了小馒头窑,落实设计方案。把窑身加高了一倍,做成了一个直筒状的竖窟。底部仍然是火膛,但加深了许多,挖出了个坑,用来储藏灰烬和积聚热量。中层放置要烧的泥坯,用石条架空,让火焰能环绕通过。顶部收窄,形成一个拉风的烟囱。
这是高窟。坑烧与高窟结合,利用烟囱效应,只要燃料够猛,就能把温度拉上去。
燃料也是个问题。木柴不行,热值太低。莫德雷德想到了木炭、干草和动物粪便的混合物。他在林子里收集了干枯的树枝,自己烧了一小堆木炭;又割了半麻袋干草和秸秆;最后硬着头皮,趁着夜色去了村里富户的马厩后面,铲了半麻袋马粪。
他把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铺在高窟的火膛里。木炭提供持久的高温,干草和秸秆引燃快、火焰长,少量马粪则能提升初期的燃烧速度。泥煤他试过一次,烧出来的陶片表面发灰,盖尤斯说那是硫的祸害,他便弃用了。
一切准备就绪。莫德雷德把干透的泥坯模型小心地放进窑腹的中层,用几块耐火石垫底。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夜深人静,盖尤斯早就睡下了。
他伸出手,掌心对准火膛里的混合燃料。体内的魔力涌动,他调动起那股热流,将其压缩、凝聚,最后化作一道细微而炽热的火星,射入了燃料堆的深处。
“呼!”
火星入膛,瞬间引燃了干透的混合物。火舌卷着黑烟从膛口喷出,又被吸回炉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热浪扑面而来,莫德雷德不得不后退两步。
窑身开始震颤,烟囱里窜出橘红色的火苗。温度在急剧攀升。莫德雷德守在窑边,不停地往里添燃料,眼睛盯着那些被烧得通红的石块。他感觉自己的脸被烤得生疼,汗水还没滴下来就被蒸发。
烧了大半夜。干草和秸秆消耗得很快,马粪的臭味和一氧化碳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他头晕眼花。但他不敢停,一直保持着窑内那种强烈的还原气氛。他不知道具体到了多少度,只能凭经验判断——当窑内的火焰从橘红变成明亮的黄白色,连窑壁的石头都开始微微泛红时,应该差不多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停止了加燃料,让高窟自然冷却。
莫德雷德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爬回阁楼,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梦里全是火,烧不尽的火。
下午醒来,他迫不及待地跑去看窑。
窑身已经冷透了。他蹲下来,小心地拨开封口的石块,探头往里看。
泥坯还在。没有碎,也没有严重变形。他用布包着手,把模型取了出来。
这是一件陶器。比村里的粗陶坚硬,敲上去声音清脆了一些,但表面依然是灰黑色的,吸水,粗糙。这依然不是瓷,只是高温陶。釉没挂,胎也没烧透——釉化和瓷化,两步都还没走。
他又败了。莫德雷德把模型放在地上,围着它转圈。他用了白土,为什么还是这样?
他抓起一点没用完的白土粉末,放在指尖碾了碾。颗粒感很重。
对,他忘了筛选。他用的土是盖尤斯给的存货,里面杂质太多,颗粒粗细不均。要想烧出细腻的瓷胎,必须把土淘洗、沉淀、过滤,只取最细腻的那层浆液。
还有,他不确定哪种白土是真正的高岭土。四种土混在一起烧,可能发生了复杂的化学反应,导致成品质地不纯。
他得分开试。
接下来的半个月,莫德雷德像中了邪一样。
他把四种白土分别处理。每种土都经过相同的工序:捣碎、淘洗、浸泡、搅拌、沉淀。他每天在水盆边洗土,洗得满手都是干裂的白皮,衣服上永远沾着泥点子。盖尤斯看在眼里,只当他在胡闹,除了偶尔嘟囔几句“浪费水”,也没多管。
淘洗好的泥浆阴干成泥块,再揉捏成同样形状的泥片。每种土单独做了一组样品,放入高窟烧制。
烧制的同时,他开始研究釉料。
没有长石,他只能就地取材。他想起了草木灰。村里的农民用草木灰洗衣服,因为灰里有碱。碱能降低硅的熔点,这是最基本的玻璃和釉料原理。
他跑到村民的灰堆里,刨了一大袋纯木烧的草木灰回来。把灰筛细,和水调成糊状,刷在烧好的陶片表面,再回窑低温烧一次。
结果很惨烈。有的陶片刷上草木灰浆,烧出来表面全是气泡和裂纹;有的釉面剥落得一干二净;有的居然没挂上釉;有的表面形成了一层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透明薄壳,一摸就掉。
“又失败了。”莫德雷德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堆废品发呆。
盖尤斯恰好路过,低头瞥了一眼:“哟,挺热闹。这是打算开个残次品铺子?”
莫德雷德没理他,只是问:“师父,草木灰配白土,为什么挂不住?”
盖尤斯蹲下来,捡起一片没挂上釉的陶片看了看:“土不行。你这土里的杂质和釉料膨胀系数不一样,一烧就缩。另外,草木灰直接上是不行的,太粗糙,碱性也太强,会把胎体吃掉。”
“那怎么办?”
“陈腐。”盖尤斯把陶片扔回去,“你那草木灰是新灰,里面有很多没烧尽的碳素和可溶性盐类。得用水泡,泡个十天半月,换水,再晒干,再筛。让灰里的成分稳定下来。还有,光用灰也不行,得加点东西调和。你想让它亮,就得再加点硅质的东西,比如磨细的石英砂。”
莫德雷德恍然大悟。对,草木灰釉需要陈腐。这些常识他以前在书上都见过,怎么一动起手来全忘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把草木灰泡进大水缸里,每天换水搅动。同时开始重新处理白土,这次他更加耐心,淘洗了三遍,只取浮在最上面的那层乳白色悬浮液,阴干成泥。
时间一天天过去。莫德雷德的阁楼里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装着不同比例、不同陈腐时间的釉料和泥浆。盖尤斯的院子也被他弄得乱七八糟,到处是晒着的泥条和废弃的陶片。
终于,到了最后决断的时刻。
他准备好了四组泥坯,每组都用单一白土制成,并且按照之前的经验调整了泥料的干湿度和致密度。釉料也经过了三次陈腐,加入了研磨极细的石英粉,调成稠稀适中的浆糊。
他把四种白土的泥片,分别刷上釉浆,做好标记,送进彻底修缮过的高窟。
这一次,他没有用魔法直接点火。他蹲在火膛边,一小把一小把地添着干燥的引火物,慢慢地提升温度。就像盖尤斯教他熬药一样,火候要循序渐进。先小火烘胎,逼出残余的水分;再大火升温,让胎土中的矿物质发生反应;然后中火挂釉,让釉料均匀熔融——这是釉化;最后猛火提温,让胎体彻底致密烧结——这才是瓷化。待烟囱里的火苗变成稳定的蓝白色,窑壁的石头泛出暗红,保持两个时辰不添柴不减柴,让釉化和瓷化在最高温区依次完成。
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但手上的动作始终稳健。
当最后一次停火封窑,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朝阳的微光洒在后院的泥土上。
又等了一天,窑凉透了。
莫德雷德的手有点抖。他搬开窑口的石块,伸手进去。
第一种土。摸起来涩涩的,釉面浑浊发黄,敲上去声音沉闷。淘汰。
第二种土。釉面有光泽,但胎体裂了。淘汰。
第三种土。毫无起色,还是那副半生不熟的样子。淘汰。
第四种土。
莫德雷德的手指触碰到那块薄片时,动作停住了。触感冰凉、光滑、细腻,胎骨坚致,断面如脂。他慢慢把它抽了出来。
阳光正烈。那片薄薄的器物在他的手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泽。釉面莹润,胎骨致密,没有一丝气泡和裂纹。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脆响,像山寺的晨钟,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釉化成了,瓷化也成了。
第四种土,就是高岭土。康沃尔的白土之中,那种看似不起眼、白里透着微青、遇水略带粘性的泥土,就是他要找的骨肉。
莫德雷德握着那片瓷片,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间。他前世活了那么久,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今生重活一回,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终于亲手抓住了一点什么。
盖尤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老头显然是被那声清脆的响动吸引来的。
“什么声音?”盖尤斯问,语气里有些好奇。
莫德雷德站起身,转过身,把手摊开。
阳光落在那片瓷片上,流转出珍珠般的光晕。
盖尤斯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东西……”盖尤斯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是陶。胎骨和釉面,两步都走透了。”
“对,”莫德雷德盯着他,“这是瓷。”
盖尤斯沉默了。他接过瓷片,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又试着用指甲刮了刮釉面,坚硬无比,纹丝不动。
“你用那些白土做的?”老头抬头看莫德雷德,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和慵懒,满是凝重,“你怎么做到的?这温度……这原料……”
“瞎试的。”莫德雷德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师父不是说了吗,求知精神。”
盖尤斯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追问。他明白,这小子肯定藏了些东西,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必问。
“接下来呢?”盖尤斯把瓷片递还给他。
莫德雷德接过瓷片,转头看向阁楼窗台上那个早已干透的卡梅洛大都城泥坯模型。
“接下来,”他捏紧了手里的瓷片,声音很低,“我要烧一座真正的城。”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回阁楼。他要重新来过,这次只用第四种土——高岭土。他要重新淘洗,重新揉泥,重新捏制,重新施釉。
莫德雷德从窗台上抱下那座灰扑扑的泥坯城池,放到工作台上。他拆掉了一些之前做得粗糙的部分,又用更细的高岭土泥浆修补了裂缝。然后,他拿起竹签,开始雕琢那些微小的细节。
宫殿的飞檐、城墙的雉堞、教堂的玫瑰花窗……他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地刻画。指尖磨出的血水混进泥里,他也不管,只是专注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这座城池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想象,它是他前世所有认知与今生所有执念的投射。
三天后,全新的卡梅洛大都城泥坯完成。这一次,它更加精致,也更加脆弱。莫德雷德把它放在阴凉处晾了足足五天,直到敲上去发出轻微的梆梆声,才敢动手施釉。
他用软毛刷蘸着陈腐好的草木灰石英釉浆,一层一层地刷在泥坯表面。每一层都要极薄,干了才能刷下一层。他耐心地刷了十几遍,直到整座微型城池都被覆盖上一层均匀的釉膜。
入窑。
点火。
这一次,莫德雷德没有用魔法辅助,他完全依靠那个改良过的高窟和精心配比的混合燃料。火膛里的火烧得平稳而猛烈,烟囱里冒出蓝白色的火苗。他守在窑边,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气息,听着窑内不时传出的轻微爆裂声。那是一些受热不均的地方在挣扎,但他相信,这次的处理已经最大程度地减少了这种风险。
漫长的等待。
出窑的那一刻,莫德雷德几乎是颤抖着把手伸进窑腹的。
指尖触碰到了坚硬、光滑、冰凉的质感。
他把那个物件捧了出来。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座通体洁白、釉面莹润的卡梅洛大都城立体舆图。
城墙的雉堞清晰可见,城门的拱券线条流畅,宫殿的穹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甚至连街道上的石板纹理都完好地保留了下来。整座城池胎骨坚致,釉面莹润,白中泛着淡淡的青,宛如一件巧夺天工的玉雕,散发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静谧而高贵的美感。
“叮——”
他再次轻弹城池的一角。
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午后的空气中荡开,久久不散。
盖尤斯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身后。老头看着莫德雷德手里的东西,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不可能……”盖尤斯喃喃自语,“这种东西……这种颜色……这硬度……这到底是什么?”
莫德雷德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瓷城。
“这是卡梅洛大都城模型。是炼器术。”他说。
不远处,几只乌鸦被窑炉的余热惊起,呱呱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一阵风掠过草坡,吹动了莫德雷德沾满泥土和灰烬的衣角。他捧着那座小小的城,站在杂乱的院落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