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雷德坐在阁楼窗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在外头,脚后跟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斑驳的石墙。夕阳沉进草坡背面,余晖在窗棂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没嚼动,又吐了出来。
脑子里像是有两团线搅在了一起。
一团是这个世界的,满脑子都是盖尤斯逼他背下来的那些玩意儿。《橡树贤者药典》里七百二十三种草药的毒性配伍,威尔士边境六座锡矿的矿脉走向,以及那些让人头昏脑涨的炼金公式——硫磺的升提、水银的凝练、草木灰的碱性中和。这些天他跟着老头捣药、烧火、洗瓶子,手上被铜臼磨出了新茧,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药渣。
另一团线是前世的。五年一贯制大专,省图合同工,整日埋在故纸堆里。他不是理工男,对机床原理、化工合成一窍不通,但他搞过技术史的文献编目。那些泛黄的期刊和专著里,关于古代手工业的章节,他因为无聊翻过几遍。那时候纯粹是打发时间,谁承想现在成了保命的底牌。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还残留着中午喝的苦艾药汤的味道。
穿越也好,重生也罢,常规套路他都门清。利用信息差,搞出一个能变现的技术,先吃饱饭,再站住脚。他现在寄人篱下,盖尤斯虽说不打骂,但管得严,每天的功课压得喘不过气。他想弄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用看人脸色的东西。
但他能做什么?
玻璃?不行。欧洲已经有了,再往高级一点的现在还做不到。
黑火药?这东西在这个世界搞出来就是催命符。乌瑟王正在满地搜捕德鲁伊,他敢炸响一声,明天卡梅洛的铁骑就能踩平盖尤斯的草坡。
必须得找个不起眼的,能赚钱的,又不犯忌讳的。
他想起了下午的一件事。他给村里铁匠的老婆送治烫伤的药膏,那铁匠婆娘正小心翼翼地把几个粗陶碗往木架上放。那是本地烧的陶器,灰褐色,釉面不匀,磕了边,装水还会渗。
莫德雷德脑子里却像点亮了一盏灯。
瓷器。
这个时代的西欧,瓷器还没有流入,仅作为远东华夏近海和邻国的贸易,再加上罗马帝国解体,与丝绸之路对接的贸易带几乎惨遭断流。而不列颠本地只有陶器,粗糙、多孔、易碎,最高级也只有彩色釉化陶。
如果他能烧出来……
莫德雷德猛地从窗台上翻身下来,鞋底踩在地上发出闷响。他走到缺了腿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画。
高岭土。这是骨肉。烧制温度得高,起码一千两百度以上,不然成不了瓷。
釉料。长石或者草木灰,得试。
窑炉。普通的馒头窑顶多烧到八百度,得改。要高炉,要强还原焰。
他把炭笔咬在嘴里,盯着羊皮纸上的字发愣。概念他懂,但具体怎么做?他前世没进过窑厂,更没捏过泥巴。而且最关键的一点——高岭土哪里找?
他记得在技术史的文献里读过,英国的康沃尔地区有丰富的高岭土矿藏,那是后世制瓷的重要原料产地。康沃尔就在卡梅洛特的西南方,不远。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开口跟盖尤斯要这东西?
第二天一早,莫德雷德破天荒地没等盖尤斯催,自己打好了水,扫净了院子,甚至把药房里那几个平时懒得挪的沉重药罐也擦了一遍。
盖尤斯下楼时,手里还捏着个空了的试管,看见院子里焕然一新,又看看莫德雷德,眉头微微挑了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昨晚偷喝我的蜜酒了?”
“哪敢啊。”莫德雷德凑过去,顺手接过盖尤斯手里的试管泡进水盆,“师父,我有个事想请教。”
盖尤斯走到炉火旁,拿起铁杵:“说。”
“咱们玩炼金术的……也玩土吗?”莫德雷德一边在水盆里搓试管,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铁杵在铜臼里顿了一下。盖尤斯没抬头:“也接触。固态反应炼金术,懂吗?”
“不懂。”
“不懂就听着。”盖尤斯往臼里扔了几块硫铁矿,“炼金不只是烧水煮汤。土与石的凝结、晶体的析出、金属的共生,这都是固态反应。罗马人还在的时候,那些修高架渠和浴场的工程师,经常高薪聘请炼金术士。在建筑石料里布下炼金阵法,用魔力维持石材的结构稳定,防止风化崩解。这叫建材维存,比你们小孩过家家复杂多了。”
莫德雷德心里有谱了。既然炼金术士搞土也是正当业务,那他要土就顺理成章。
“师父,”他把手从冷水里抽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你知道白土吗?白色的土。”
盖尤斯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眼皮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审视:“什么颜色的土我没见过?光是白土就有好几种。有的白得像雪,有的白得像骨,有的白里透着青,有的白得发腻。你问这干嘛?”
“我想要康沃尔的白土。”莫德雷德直视着盖尤斯。
“康沃尔的白土也有好几种。”盖尤斯把铁杵搁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倚在工作台边,“那边靠海,土质复杂。有种白土粘手,有种白土粗糙掉粉,还有一种遇水就散。你要哪种?”
莫德雷德硬着头皮,咬了咬牙:“师父,都拿来,我想研究研究。”
盖尤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打量着莫德雷德,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声称要抓耗子的蛤蟆:“你小子也会研究?以前逼你看本药材名录都像是要了你的命。怎么着,现在想玩泥巴了?这年头的年轻人都玩这么高级的?”
“我就试试。”莫德雷德挠了挠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奇心泛滥的熊孩子,“不会是白土很稀有吧?要是太贵就算了。”
“稀有?”盖尤斯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会稀有!白色土壤,满地都是。我以前游历不列颠的时候,见得多了。我家里就有一堆存货,各种颜色的土都有。配上蛋清和一些定色药剂,能在墙上画画,也能刷墙。”
老头说着,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孩子,有个求知精神是不错的。但是注意,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力量危险才不能碰。恰恰相反,有些东西本身无害,但你碰了,就是跟天主教的限知过不去。”
莫德雷德心中一凛。他知道盖尤斯指的是什么。在这个神权渗透到每个毛孔的时代,任何超出教会解释范围的发现,都可能被打成巫术或异端。哪怕只是烧出一种新的土罐子,如果过程太离奇,也会招来麻烦。
“放心,”莫德雷德赶紧表态,“没那么复杂。我就是手痒,想捏点泥巴玩。您也知道,我整天待在屋里背书,脑子都快锈了。”
盖尤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跟我来。”
老头领着他穿过药房,绕过二楼的书房,来到了宅邸深入草坡的那三分之一区域。地窖的木门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莫德雷德打了个哆嗦,跟着盖尤斯走进黑暗。
盖尤斯点亮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窖的一角。那里靠墙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子,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颜色各异的土块和石粉。
盖尤斯走到最里面,搬出一个不起眼的矮木箱,吃力地拖到莫德雷德脚下。“咚”的一声闷响,灰尘扬起。
“康沃尔的白土,都在这儿了。”盖尤斯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以前做固相实验用的。试过用它们做催化剂,也试过烧结,效果都不好,后来就丢在这儿吃灰了。现在都不搞这些了。”
莫德雷德蹲下身,借着灯光往箱子里看。箱子被隔板分成了四个格子,每格里放着一种白土。他伸手捏起一块,手感细腻滑润;又捏起另一块,粗糙扎手。
“就这些?”他有些狐疑。
“嫌少?”盖尤斯斜了他一眼,“够你捏一百个泥人了。别忘了,这东西重,你拿不动我也不负责搬。”
“好吧。”莫德雷德抓了两把每种土的样品,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又从角落找了几个空麻袋,装了满满三袋白土。
盖尤斯看着他那副贪婪样,摇了摇头:“别搞太晚,明天还有课。”
莫德雷德把麻袋扛上肩,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接下来的几天,莫德雷德白天照常应付盖尤斯的课程,晚上一回到阁楼就开始折腾。
第一件事是捏模。他不是要烧碗碟,他有个更大胆的想法。他要烧一座卡梅洛大都城的立体舆图。
他前世没亲眼见过卡梅洛的全貌,只远远地瞥过几次轮廓。但他看过无数相关的绘画、影视和插图。那些哥特式的尖顶、环形的主墙、高耸的瞭望塔和巍峨的宫殿,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宏大的印象。
他把四种白土分别加水揉成泥团。有的土吸水性强,黏糊糊的像烂泥;有的土吸水性差,干巴巴地裂着口子。他凭着手感,把泥团混在一起,又加了点细砂增加骨力,然后开始在木板上一点点堆砌。
先是城墙的基座。他用指肚压实泥土,用削扁的竹签划出墙砖的纹理。接着是城门,两座半圆形的塔楼拱卫着闸口。然后是街道,纵横交错,主干道宽阔,能并行四辆马车。再是建筑,低矮的民房、带柱廊的商铺、圆顶的教堂,一层层往上叠,越来越精细。
最花工夫的是宫殿。他捏出大殿的穹顶,捏出侧翼的回廊,甚至捏出了宫门前那座传说中的喷泉。手指头磨破了皮,指尖沾满泥浆,指甲缝里全是白泥,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不在乎,他沉浸在这种纯粹的创造中,仿佛每一寸泥土都在他的手下获得了生命。
三天后的深夜,一座巴掌大小的卡梅洛大都城立在窗台上。虽然细节粗糙,但气势惊人。月光照在泥坯上,惨白惨白的,像是一座幽灵之城。
模型做好了,接下来是窑炉。
莫德雷德在后院背风的一块空地上开工。他捡来大小合适的石块,和着泥巴垒成一个半圆形的馒头窟——最原始的那种,高不过两尺,径不过三尺,底部留了火膛,侧面开了添柴的口子。这是他在前世书上的插图里见过的形制,是最简单的陶窑。
点火试了一次。木头烧得噼啪作响,泥坯放进去,烤了半个时辰,拿出来一磕就碎了。
温度不够。莫德雷德蹲在灰烬旁,盯着那堆残片发愁。这小馒头窟靠自然通风,顶多烧到八百度,靠烧木柴根本达不到瓷化温度。泥坯表面倒是硬了一层,但断面粗糙,多孔,一掰就断——釉化的门槛都没摸到。
他想起了一个词:高炉。前世文献里提到,早期冶炼高炉通过加高炉身、增加风口和加强鼓风,能大幅提高炉温。他没有鼓风机,但他有魔法。
莫德雷德盯着那堆残片,脑子里开始拼凑新的结构。
窟要加高。从两尺加到六尺、八尺,甚至一丈。圆顶变穹顶,窑室拉长成圆柱,让热气流有充分的上升路径——烟囱效应。
窟下要挖坑。不是平地起炉,是在地面下挖三尺深的坑室,火膛沉到坑里。坑壁用石块垒砌,糊上高岭土泥保温。燃料在坑里燃烧,热量先被坑壁蓄住,再被高窟的抽力往上吸——半地下的蓄热体。
风要从坑侧灌进去。不是从窟门乱灌,是在坑壁斜着开风道,风系魔法从风道脉冲式送风,在坑底打旋,让炭火充分燃烧——强制鼓风。
莫德雷德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个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结构清楚:坑在下,窟在上,风从侧入,烟从顶出。他盯着图看了半晌,在边上写了四个字——高馒头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