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洛城堡的军事大厅终年不见天日,厚重的橡木门一旦关合,里面就只剩墙壁上跳动的火光和陈旧的皮革味。乌瑟王站在长桌尽头,手撑在桌面的大型地图上,手指用力摁在那个标着“埃尔梅特”的位置。
“在埃尔梅特王国的东边边境,时常受到林赛王国的袭扰,然而就在近日,林赛王国不像以往那样抢掠,而是直接想要攻占埃尔梅特王国。林赛王国是来自北海的蛮族建立的,而埃尔梅特王国是我们卡梅洛王国的盟友,是抵抗北海蛮族共同防线的一部分。亚瑟,你已经到了领兵打仗的年龄了,我要你带领一个军团,人数配不了多,但好歹是个团,我要你去增援埃尔梅特王国。”
乌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嗡嗡作响,回音撞击着石墙,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亚瑟站在长桌的另一侧,身板挺得笔直。他没看地图,而是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人员我能自己配吗?”
乌瑟抬起头,审视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刮了一遍。年轻的王子下巴绷得很紧,那双眼睛里有着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执拗。乌瑟慢慢收回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可以,随便你,别影响核心军力和其他重要军力即可。”
说完,乌瑟的目光扫向亚瑟身旁。那里站着一个穿着褐色束腰外衣的年轻人,脖子上围着条惹眼的红围巾,黑发乱糟糟的,正低着头盯着地图上的某条线发愣。乌瑟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披风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厅,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门还没关严,亚瑟就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走吧,参谋。”
梅林正研究地图上林赛王国的位置,听到这称呼,抬起头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跟国王讨点精锐骑兵。”
“精锐骑兵都在北边防线,抽不出来。给个团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亚瑟推开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起眼,“再说,精锐有精锐的打法,杂牌有杂牌的用法。”
两人沿着城堡外的石板路往下走,径直朝着下城区的募兵处走去。午后的街道有些嘈杂,卖陶罐的商贩在跟主妇讨价还价,几个铁匠叮叮当当敲打着农具。卡梅洛的繁华建立在乌瑟的铁腕之上,但眼下这份宁静正在北方的烽烟下摇晃。
“亚瑟!算上我,我也去!”
“还有我!”
马蹄声急促响起,两匹马从侧街拐出来,挡在了他们前面。凯爵士勒住缰绳,那匹栗色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上刨出火星。他穿着一身半旧锁子甲,头上也没戴盔,乱蓬蓬的金发像个草窝。他旁边跟着鲍斯骑士,这人沉默寡言,骑术却是一流,连人带马像块铁砧一样稳当。
亚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用守王都?”
“守王都?那帮老头子天天开会,听得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好不容易有个仗打,我怎么能错过。”凯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他把马鞭别在腰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你不会是想说这团没我们的位置吧?”
“欢迎加入军团。”亚瑟简短地说。
鲍斯也下了马,冲亚瑟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凯绕着亚瑟转了半圈,目光却一直往梅林身上瞟。梅林正站在路边的苹果摊前,对着一个烂了一半的苹果皱眉,怎么看都不像能上阵杀敌的样子。
凯终于忍不住了,他指了指梅林,转头问亚瑟:“你这侍从看起来不能打的样子。”
亚瑟刚想说什么,梅林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他不是我的侍从。”亚瑟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定义这个总是跟在他身边的家伙,“他是我的,是我的,算是参谋吧。”
“不可能!”凯瞪大了眼睛,差点把手里的马鞭甩出去,“参谋?他?你看他那胳膊细得跟树枝似的,能拉开弓吗?能举盾吗?参谋得是退役的老将,或者是读过十几本兵书的学者,他算哪根葱?”
亚瑟抬手拍了拍凯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凯踉跄了一下。“等着!他是梅林,鬼精得很!”
凯半信半疑地看了梅林一眼,梅林冲他眨了眨眼。凯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小子眼睛里有股邪气。
接下来的三天,募兵处挤满了人。亚瑟没要那些眼高手低的贵族子弟,也没要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懒汉。他在人群里挑挑拣拣,专门招那些在边境线上活下来的猎户,那些扛过石头修过城墙的劳工,还有几个因为违反宵禁被罚了款的醉鬼。
“我们要去哪儿找这么多辎重人手?”凯看着花名册上一串长长的名字,头皮发麻,“军需处那帮人只认钱,咱们这点经费买完粮草就见底了。”
“车夫我来找。”梅林插嘴道。
凯斜睨着他:“你找?你去找谁?这年头赶大车的都是老兵油子,没两倍工钱谁肯去边境送死?”
梅林没理他,转身钻进了下城区最混乱的酒馆巷子。半天后,他带着二十几个赶车汉子走了出来。这些人大多缺胳膊少腿,或是瞎了一只眼,走路一瘸一拐,但只要一碰到骡马的缰绳,那动作比谁都麻利。
“这些都是退役的辎重兵,因为伤残被赶出了军营,现在在城里给人拉泔水。”梅林指了指他们,对目瞪口呆的凯说,“他们知道怎么避开大路烂泥,怎么把陷进泥坑的车弄出来,也知道怎么在下雨前把油布盖严实。而且,他们只要一半的工钱,外加每天晚上一顿热酒。”
凯张着嘴看了半天,转头看向亚瑟,眼神有点复杂:“……确实鬼精。”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这支拼凑起来的军团在北门外集结。龙旗在中央本队展开,暗红色的旧旗面上,黑龙盘踞,四爪张开。旗杆底部由凯的百人队护卫,铁铸龙头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没有闪亮的铠甲,没有飘扬的旌旗——除了那面龙旗。装备五花八门,有拿伐木斧的,有扛钉头锤的,还有几个拿着生锈的长矛。辎重车队看起来更惨,车辆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但那些残疾车夫却沉默地坐在车辕上,眼神冷硬得像石头。
“走吧。”亚瑟翻身上马,没再回头看一眼巍峨的卡梅洛城堡。
队伍向北行进,越往北走,风就越刺骨。平坦的农田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树木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地和嶙峋的岩石。路边开始出现被烧毁的农舍,黑色的断壁残垣立在杂草中,偶尔能看到几根白骨散落在灰烬里。
第一天扎营的时候出了岔子。新招的兵痞和老实的猎户为了抢一块干燥的营地打了起来。凯冲进去抡拳头,结果被混战的人群挤了个嘴啃泥。鲍斯拔剑砍断了旁边一棵小树,巨大的树倒声和闷响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亚瑟站在火光边缘,脸色阴沉。“再有一次,不管是谁,直接赶出军团,自己去林赛人的刀下讨生活。”
没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梅林在角落里给凯的膝盖上药,一边涂一边吐槽:“你这身锁子甲挺亮,摔下来的时候硌得疼吧?”
“闭嘴。”凯咬牙切齿,但这次没再反驳他。
越靠近埃尔梅特,气氛越紧张。斥候每隔两个时辰就回来报告一次,每次带回的消息都不容乐观。林赛人的小股部队已经开始渗透进来了,他们不攻击有城墙的城镇,专挑落单的村庄和运输队下手。
“他们在清场。”梅林趴在地图上,手指在几条山道间划动,“如果是为了抢掠,他们会直奔仓库和牲畜圈。但现在他们是把外围的人往里赶,这是要把埃尔梅特的守军逼进孤城。”
亚瑟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埃尔梅特的国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胆小,守财奴,但听劝。”鲍斯难得开口,“我五年前来这边买过马,他在边境修了三十个哨塔,却舍不得给每个哨塔配足十个兵。”
亚瑟揉了揉眉心:“那我们更得快点。”
第五天黄昏,队伍终于看到了埃尔梅特王国的城墙。那是一座建在平旷原野与起伏丘陵交界处的城市,城墙依靠着几座小山包的走势修建,看起来险峻,但有些地方的风化已经很严重了。城门口的卫兵无精打采地倚着长矛,看到这支奇怪的队伍走近,才慌忙举起武器。
“卡梅洛援军?”埃尔梅特国王站在城楼狭小的会议室里,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胖乎乎的,穿着件镶金边的紫袍,但那袍子明显大了一号,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有些滑稽。
“感谢潘德拉贡陛下的恩典,感谢亚瑟殿下……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那些北海来的野蛮人简直不是人,他们不怕冷,也不怕死……”
“林赛人主力在哪儿?”亚瑟打断了他的啰嗦,直接走到地图前。
“东边,离这儿大概半天的路程。”埃尔梅特国王指了指,“他们昨晚袭击了东边原野上的三个村子,抢走了所有的粮食,还把人头挂在了树上。”
“兵力呢?”
“看不清,到处都是火把,少说也有几千人。”国王哆嗦了一下,“殿下,您带来了多少人?”
“够用的。”亚瑟没正面回答。他回头瞥了一眼梅林。
梅林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发呆,那是埃尔梅特先祖狩猎的画像,画里的野猪獠牙突兀,栩栩如生。察觉到亚瑟的目光,他收回视线,走到地图旁,指着城外那片开阔的起伏林地与农庄废墟。
“水路不通,他们的战船控制了入海口。陆路这片平地看似好走,但两边都是树林和坡地,如果他们把骑兵藏在林子里,步兵压上来,我们在平地上就是靶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国王的脸更是白了。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还是守城吧?我有存粮,守上三个月没问题!”国王慌忙说道。
“守城就是等死。”亚瑟的手指重重叩在地图上的树林位置,“他们不需要攻城,只要切断水源,或者在上下游放毒,我们就完了。更何况他们要的是整个埃尔梅特,抢光周边,这城也就废了。”
亚瑟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们要主动出击,就在城外那片林地。”
“疯了!”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摸了摸鼻子,“我是说,这地形对咱们不利啊,林子里怎么打?”
“所以不能用常规打法。”亚瑟看向梅林,“参谋,你觉得呢?”
梅林盯着地图上的树林与沟壑,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林赛人是海盗出身,擅长平原冲锋和船上搏杀。在那片坑洼不平的林地里,他们的阵型展不开,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但他们肯定会在林子里设伏,等我们钻进去。”
“那就不钻。”梅林拿起炭笔,在林地两侧的坡地上画了两条粗线,“如果我们能把他们引出林子,在这片开阔地上切成几段呢?”
半夜,军团在城中休息,但没人睡得着。外面风声呜咽,像是野兽在嚎叫。梅林一个人溜出了军营,来到城东的一处断崖边。夜色漆黑,下面是枯黄的杂草和乱石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草药粉末,洒在风口。粉末随风飘散,没有任何声响,但过了一会儿,对面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然后是几声尖锐的鸟叫。
梅林竖起耳朵听了听,脸上露出笑意。他捡起一颗石子,往对岸扔去。石子落地,那边立刻安静了。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梅林一跳。
凯提着剑,一脸警惕地走过来,盯着下面的黑暗:“别告诉我你在跟老鼠谈判。”
“我在数数。”梅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数他们营火的分布。”
“看出什么了?”
“他们很急。”梅林指了指远处几个若隐若现的光点,“那是他们的斥候营地,离城太近了。这说明主力明天就会压上来,他们不想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凯皱着眉,看着这个瘦弱的家伙在黑夜里的背影。他总觉得梅林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既危险又让人莫名的安心。
次日清晨,浓雾封锁了原野。埃尔梅特的守军全部被调上了城墙,国王紧张得不停地擦汗,紫袍的下摆都被扯皱了。
亚瑟的军团已经出了城。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在残疾车夫的带领下,走了一条废弃的猎人小道,绕到了林地侧后方的坡地上。
“这条路当年是我打猎踩出来的。”领头的独眼车夫吐了口唾沫,指着下面隐约可见的林木缝隙,“后来野兽打光了,路也就废了。不过走骡马还是没问题的。”
亚瑟站在坡顶上,俯瞰着下方被雾气笼罩的林地与原野交界处。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龙旗在他身后展开,暗红色的旗面像一块凝固的伤疤,黑龙在风中一拱一拱,铁铸龙头偶尔发出低沉的嘶鸣。
“凯,你带一个百人队,守住那个路口。如果有人逃跑,就地正法。”亚瑟指着身后的退路。
“我?”凯瞪眼,“我不去前面?”
“守住后路比前面拼命更重要。如果是鲍斯去,我怕他太闷会把逃跑的人吓回来。”亚瑟开了个冷玩笑。
凯哼了一声,调转马头带人去了。
“鲍斯,你带步兵主力在左侧林缘列阵。等信号一出,就往外冲,不要管阵型,冲散他们就行。”
鲍斯点点头,握紧了剑柄。
“那我们呢?”梅林站在亚瑟旁边,手里拿着根木棍百无聊赖地戳着地面。
“我们去当诱饵。”亚瑟翻身上马,戴上头盔。他看着梅林,“待会儿别离我太远。如果你死了,我就没法跟盖尤斯交代了。”
“放心,我跑得比兔子还快。”梅林也爬上一匹驮马,紧紧攥住缰绳。
太阳慢慢升起,雾气开始消散。原野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林赛人的大军正如梅林预料的那样,正从林子里涌出来。他们穿着兽皮和简陋的皮甲,拿着斧头和圆盾,乱哄哄地挤在一起,队伍绵延了几英里。他们大声喧哗着,好像不是来打仗,而是来赶集的。
亚瑟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猛地夹了一下马腹。
“杀!”
骑兵翼像一道闪电,从正面的缓坡上直冲而下,直插林赛人队伍的中段。
马蹄声如雷,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林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前面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亚瑟的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这团乱麻里。
长剑挥舞,鲜血飞溅。亚瑟的武勇在战场上展现无遗,他每一次劈砍都带走一个生命,战马嘶鸣着撞开人群,所过之处一片哀嚎。
但这冲杀只能持续一瞬间。很快,林赛人反应过来了,他们举着圆盾围了上来,斧头朝马腿砍去。亚瑟的骑兵队伍被迫减速,陷入了混战。
“顶住!别后退!”亚瑟大吼,他的盔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支冷箭嗖地射过来,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尖啸。亚瑟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林赛人举着双刃斧向他扑来,那斧头上还挂着半个脑袋。
就在斧头即将落下的瞬间,那人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莫名其妙地摔了个嘴啃泥,斧头脱手飞出,砸在了后面同伴的脚面上。那同伴疼得嗷嗷叫,两人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亚瑟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梅林正躲在两匹马中间,手里假装抓着缰绳,但眼神死死盯着地面,嘴唇飞快地翕动。
亚瑟没时间多想,趁机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摔倒的林赛人的喉咙。
战场上到处是厮杀声。亚瑟的兵力太少,很快就陷入了劣势,被逼得节节后退。林赛人的指挥官看出了这支队伍的虚弱,开始吹响号角,试图包围他们。
“再等等……”梅林在乱军中喘着粗气,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看着亚瑟被围在中间,长剑越来越沉,每一次挥舞都比上一次艰难。
终于,当林赛人的后队完全离开了林子,涌到原野上时,天空中突然升起了一颗赤红色的信号弹。
那是魔法火焰,在白昼依然耀眼夺目。
左侧林缘,鲍斯的步兵主力动了。
没有整齐的方阵,也没有激昂的战鼓。士兵们从枯草坡和矮树丛里冲出来,推着提前备好的装满石块和尖木的木排,裹挟着烟尘和震天的吼声,像一道山洪一样砸进了林赛人的队伍侧翼。
原野上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坑洼不平的地面让林赛人的数量优势荡然无存,他们挤在一起,连挥舞斧头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滚木礌石砸过来,把自己掀翻在地。
鲍斯一马当先,手里那把阔剑砍翻了四个蛮族,踩着尸体冲进了敌群,身后是憋了一肚子火的猎户和劳工,他们挥舞着伐木斧和铁镐,像疯子一样嘶吼。
林赛人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前面的不知道侧翼塌了,后面的被石头砸得鬼哭狼嚎,中间的又被亚瑟死死缠住。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开始丢下武器往回跑,却发现退路上也堵满了人。
亚瑟感觉到了压力骤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环顾四周。
“追!”他嘶哑着嗓子吼道,调转马头,朝着溃散的敌军冲去。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连那条浅浅的灌溉渠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梅林牵着马,沿着战场边缘慢慢走着。他没去杀人,也杀不了人,但他走过的地方,那些假装死去的林赛人会突然跳起来,发现自己踩到的根本不是实地,而是一滩烂泥,或者被一阵莫名其妙的旋风迷了眼,最后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凯守在后路,只拦住了几十个逃兵。他用剑背狠狠抽了其中一顿,骂骂咧咧地把他们赶回了俘虏堆里。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了。
原野上到处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林赛人的指挥官也被砍了头,挂在了一根长矛上示众。
亚瑟摘下头盔,疲惫地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他手上满是血泡,那是长时间握剑磨出来的。梅林递给他一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带走了些许燥热。
“伤亡统计出来了。”鲍斯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死了四十多个,伤了近百。林赛人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剩下的都跑了。”
“好。”亚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埃尔梅特国王带着一帮大臣,从城门里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狂喜。
“英雄!你们是真正的英雄!感谢诸神!感谢卡梅洛!”他扑过来想拥抱亚瑟,被亚瑟伸手挡住了。
“别高兴得太早。”亚瑟看着他说,“这只是东路前锋。林赛人的主力还在北边,北路军完好无损。我们要赶紧修补城墙,把周边的村民迁进来,还要清点物资。”
国王连连点头,像个捣蒜的杵:“是是是,一切都听殿下的!”
亚瑟转过头,看向战场尽头的北方。那里暮色苍茫,隐约能看到更远处连绵的雪山,那是真正的北海边缘。
梅林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说:“这次只是试探。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反击,更没想到会用这种办法。但北路军看见龙旗了——他们会重新算。”
“明年开春,他们会再来。”亚瑟捏了捏眉心,“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武器。”
“还有更多的鬼点子。”梅林补了一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欠揍的笑。
亚瑟没理会他的调侃,把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长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士兵们下令:
“清扫战场!把能用的都捡回来!今晚在城外扎营!”
队伍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在尸堆里翻找,偶尔有人因为翻到熟人而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又陷入沉默。那个独眼车夫正带着手下把损坏的辎重车拆了当柴烧,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俚歌。
亚瑟打马进城,经过凯身边时,凯正用布擦拭着锁子甲上的污渍,见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凯咧嘴笑道,牙齿上还沾着血丝,“就是少了点。”
亚瑟没停,只是淡淡回了句:“会有更多的时候。”
穿过城门,街道两旁站满了埃尔梅特的居民,他们用怯生生又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卡梅洛军人。没人欢呼,只是默默地递上水和食物。
梅林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他拽了拽脖子上的红围巾,掩住了下半张脸,只留那双蓝眼睛在暮色中沉沉地注视着这座风声鹤唳的边境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