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式摘下耳机,动作轻柔地将它与麦克风一同放到桌上。随后他转身朝着隔音玻璃外的导播监督和工作人员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玻璃上一位灰裙金发的少女正微微喘着气,脸上还残留着演出后的潮红,神采飞扬。在她身后,他似乎还看见了女神大人的虚影正无声地为他鼓着掌。
苍月从门口飞进来,小爪子在半空中挥舞,“镜!你做得太棒啦!这期电台简直是大获成功!”上宫式还没开口,余光便瞥见站在导播台旁边的监督那张神色复杂的脸。
“怎么了?”
监督那张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但皱起的眉头,微抿的嘴唇,说明着他有什么想说的。
“镜大人,您的才华确实出人意料。”监督开口了,“虽然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说——保护魔法少女的隐私确实很重要,但是在我看来,魔法少女还是孩子,需要大人的引导。魔法少女们更应该告诉大人们自己会什么,方便我们安排工作。如果担心自身隐私方面的问题的话,可以告诉自己的吉祥物。”
苍月正要开口,监督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说:“可以告诉……嗯,可靠的吉祥物。”
一听到这话,苍月立马冲到玻璃窗前,小爪子用力拍在玻璃上,整张脸也贴在上面,鼻头被压得扁扁的。
“LOOK MY EYES!”它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玻璃上染出一片水雾。“你在回避什么!为什么突然改口!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好吗!别假装看不到!我知道这个录音室的玻璃是魔仙堡特制的——你是能看到我的!”
监督歪着头,平淡地扫了它一眼,视线落在苍月身后的上宫式身上。“总之,通过吉祥物或者其他负责人告诉博士,方便我们安排工作。”
苍月气得从玻璃上一头栽了下来,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才稳住身形。它对着监督挥了几拳,然后飞到上宫式面前。“不用太在意他们的话。他们是站在娱乐圈内的工作者的角度,说出这些话的。他们看似是关心你,实际上就是把你当作赚钱的工具。”它抱着手,坐在上宫式的肩头,“魔法少女的本职,是在不影响自身生活的前提下,消灭魔物。如果你没有未来进军娱乐业的打算,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上宫式侧过头,看着苍月圆滚滚的眼珠,眼神里漾起一抹温柔。“我知道了。”
他摸了摸苍月的脑袋,朝着监督的方向再次鞠了一躬。“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并没有进军娱乐界的打算。”他回身收起桌上的那叠稿子,苍月飞到前面为他推开门。就在离去的那一刻,上宫式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监督说:“而且,我现在很信任苍月。”
门扉合上。
苍月一把抱住上宫式的手指,感动得眼泪汪汪。
“镜,谢谢你愿意为我说话。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上宫式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托住它:“那就记住这一刻的信任,之后继续一起努力吧。”
“嗯!”苍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吸了吸鼻子,“那我就先回去报告了,镜,再见!”
“再见!”上宫式挥着手,看着苍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环顾四周,找到一张无人的长椅,坐了下来。他有些疲惫地将背靠在墙壁上,伸长双腿。
走廊里的感应灯悄然熄灭,黑暗将他笼罩,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忽明忽暗的光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兴奋褪去后的温热。
【这就是旅行的乐趣吗?女神大人。】他在心里轻声呢喃,【去探索未知之境,去体验未行之事。】
说实话,刚才在麦克风前亲口诵读出《你的名字》时,那段剧情对他的触动,远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最初选择这部作品,他纯粹只是抱着“找个上辈子名气大、足够稳妥的经典剧作”这种功利的想法。直到今天,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递到世界各地时,他才蓦然惊觉:自己曾在记忆的深处,像剧中的立花泷一样,在无数个早晨惊醒,满脸泪痕,却怎么也记不起梦里那个人的脸。
他记不清自己上辈子的脸了。
在这个将他视为神子的,或者视为魔法少女镜的世界里。他才是那个最无依无靠的异乡人。
【我的感情……刚才有好好传达出去吗?】
上宫式转过头,静静凝视着走廊窗外繁华但寂静的东京夜景。在这个钢铁都市里,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带着无形的面具,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日复一日地活着?
“嗒,嗒,嗒。”
一阵高跟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节奏不紧不慢,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上宫式坐在黑暗中,瞳孔中倒映着窗外的霓虹。
他没有回头。
突然,一阵冰冷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脸颊,刺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有些无奈地偏过头,撞上了初华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眸。
她手里正拿着一罐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冰镇巧克力牛奶,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怎么了?我们的超级大明星?一个人躲在没有灯的地方装深沉吗?”
上宫式看着水珠从印有巧克力色奶牛图案的罐身上滑落。
【啊……我之前说过自己喜欢巧克力……】
他愣了一下,随即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没什么,”他说,伸手接过那罐饮料,感受着这真实的凉意,“我只是在没有聚光灯的地方,静静享受着胜利,我的……嘉宾小姐。”
上宫式低下头,拉开拉环,品味着巧克力牛奶那浓郁的甜味。
【没关系的。】
【即使真的记不住过去的脸,也没有关系。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新的绳子已经交织在一起,编织成……属于我们的,新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