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30秒。”
耳机里传来导播平稳的声音。上宫式扶正耳机,手指在耳罩边缘轻轻按压,确认其已经贴紧耳朵。轻快的片头音乐从耳机里倾泻而出,没有杂音。录音室里很安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着。他垂下目光,手搭在调音台上,手指悬在话筒开关的上方。
“10,9,8……”
导播开始倒数。
上宫式也跟着轻声念出:
“……3,2,1。”
他按下开关。
“大家好,我是魔法少女镜。”
耳返里,少女的声音清澈明亮。
【原来,这就是我,这就是魔法少女镜的声音啊。跟自己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
“我的代号源自于手上的盾牌——一面跟镜子一样,很漂亮的盾牌。”
“当时,我还不知道今年的魔法少女代号是按照植物来命名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黄瓜!小麦!非常对不起!”
录音室外,苍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轻咳一声,语气逐渐柔和下来:“接下来是……今天开始,由我来给大家主持《魔法少女电台》。啊……抱歉,我有点紧张。”
“一开始听到这30分钟全部由我来自由发挥的时候,我真的吓到了。为了找灵感,我去听了前辈们的电台,发现有念自己写的诗的,有介绍做衣服的,还有——”他轻声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全程直播睡觉的。”
“在那一刻,我才真正了解到‘自由发挥’的意思。”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麦克风上方的防喷罩上,“既然前辈们都这么有创意,那我也不能落后。我给大家准备的是——读我写的小说。希望大家能跟我一起享受这段故事。”
他翻过第一页稿纸,纸张在麦克风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接下来请收听——《你的名字》。”
“……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总是不知为何,眼角会流下泪水……”
祥子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镜的讲述。名为泷的男生在乡下小镇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孩子。随后切换到女生视角,名为三叶的女生发现今天周围的人都用诡异的目光看着她。妹妹笑话自己昨天大喊大叫,朋友则说她昨天被狐狸附身了……
镜的声音随着视角的变化而变化,背景里的BGM也恰到好处。
【是灵魂交换吧。】
她立刻就猜到了故事的大概——乡下的女生和城市里的男生交换了身体。
【有趣的故事。】
“三叶!走路不要驼背!”
镜的声音从父亲严厉的斥责,转变成少女想要落泪却不得不保持形象的难受。
三叶在上学路上被父亲训斥了。
祥子听着三叶心中的尴尬,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一下衣角。
【爷爷也是这样……】
之后的剧情里,三叶在学校里被老师说“今天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朋友跟她说昨天三叶连自己的座位和储物柜都忘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校服领结也没系好……这种日常琐碎的聊天让祥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久没和睦聊天了,之后有空约她出来逛逛吧。】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多久没有联系睦了……】
“……要用心听线的声音……像这样一直把线卷起来的话,很快人和线之间就会产生感情……”
镜讲到了乡下神社的绳结编织,讲到了口嚼酒,讲到了那些只有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才会被保留的、古老的仪式。
【乡下的神社。神子。式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吗?站在神社里,穿着白色的净衣,在神明面前咀嚼大米?】
“再也不想待在这个乡下!再也不想要这样的人生!来世请让我转生成东京的美男子!”
若麦正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听到镜这句充满感情的倾诉,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机砸在她的脸上。不知是因为被砸的恼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的脸变得通红。
凉月凑了过来,用小爪子戳着她的脸。“哟哟哟,这不是骄傲的若麦大人吗?怎么脸红了?”
“谁脸红了!”若麦偏过头,躲开凉月的爪子。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她说的是“想成为东京的富豪”。
那时候她坐在熊本老家的廊檐下,看着远处的稻田,嘴里叼着西瓜。母亲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在神明面前,不能随便乱说话。”母亲抓着她的手,认真地说道:“即使是无心的一句话,都有可能实现。所以说话前要三思。”
【那是去神户旅游前的事情吧……】
“嘟。”
耳机里响起一声提示音。
【是导播说过的最后5分钟的提示音。】
上宫式抬起头,手覆在稿纸边缘,沉默了几秒。
“啊,最后5分钟了呢。今天的故事就暂且告一段落。但我想,现在正在收听的各位听众,大概和我一样,好奇之后剧情的发展吧。那么,请允许我用一首歌来作为今晚的序曲。请听,《梦灯笼》”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桌上。魔力从指尖渗出,流过他身前的空气,将录音室化作只为他一人点亮的演唱会现场。清澈如山谷间鸟鸣般的钢琴声骤然响起,然后是层层叠叠的弦乐,像是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他记忆中模糊的旋律,在魔力的加持下,在女神大人的帮助下,逐渐清晰。
“啊啊——多希望我们的声音,能一直响彻到世界的尽头,永远都不会消失。”
上宫式闭上眼睛。
钢琴声在句尾落下,又在他的呼吸里重新升起。他想到自己如同泷一样在乡下神社中醒来的早晨。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抽离了出来,从上方俯瞰着这个正在歌唱的少女。金色的长发,灰色的短裙,还有那个脸上写满了温柔的、陌生的自己。
【原来,镜(我)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在唱歌的吗?】
他忽然觉得,这首歌,不仅仅是唱给听众的,更是唱给他自己的。
“如果可以,到了那时你我二人,又该说些什么好呢……”
副歌响起,弦乐如同涨潮的海水,淹没了整个录音室。他站起身,放声高歌,魔力从身体中溢出,淡金色的光屑如同萤火般在录音室内纷飞,随着节拍跃动着。麦克风也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自动脱离了支架,跟着他的脚步在空中起舞。
“只要许下心愿就一定会成真,这句话的根据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因为什么再也无迹可寻……”
“……我会从现在起 追寻你的名字。”
尾音落下,弦乐收住,钢琴声止,音乐如同退潮的海水,瞬间归于沉寂。只剩下魔力碎屑在他身周的空气里,无声地下落。
他握住下落的麦克风,防喷罩的网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光。
“大家,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