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就好像做梦一样,迷迷糊糊的。”叶佳熙如此说道。
并非调侃式的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而是真真切切的、生理意义上的模糊不清。只要稍微放松一小会,眼皮就会自动合上,后脑勺一阵发麻,大脑就像是被人用钢筋敲击一样疼痛。
他靠在福利院大门旁的栏杆上,身子骨发软地往下滑。太阳光火辣辣的照在脸上,毫无遮挡,热的让人内心烦躁不已。
“拜托,你怎么这么弱,咱们好歹也睡了两三个小时吧?”瓦列莉亚站在一旁,用近乎调侃的语气说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两个半小时,不不不,应该没那么长才对。”
“我才刚闭上眼睛,就听到外面一阵叮铃哐当,真烦人。”
“谁知道警察回来突击检查呢?不是你说的嘛,咱们没有身份信息,不想蹲局子的话就找机会开溜。”瓦列莉亚说。
“话是这样没错。”
“结果一出门就撞到了刘警官……”
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昨天晚上,瓦列莉亚没心情睡觉,于是两人就这样打游戏打了一宿,好不容易准备睡下的时候又遇到警察突击检查,两人没办法只好灰溜溜的往外走。
——正巧撞到正巡逻的刘烨。
刘烨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大概就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的意思。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出钱给他们买了四个包子和一份小米粥,说是不管怎么样总不能饿着。
叶佳熙急中生智编了一大堆自己都难以相信的事情,比如说什么身份证丢了、手机丢了、手里没有多少现金,只好去黑网吧凑合凑合一晚上。
没想到刘烨居然信了,他还给他们找了个差事。也就是到这个福利院做志愿者,管饭还有钱,最重要的是他们暂时住这里。
“那个刘警官,他人还挺好。”叶佳熙忽然感慨了一句。
“确实啦确实。”瓦列莉亚伸了个懒腰。
“你还好吗?”
“有点神志不清?”叶佳熙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女人正朝他们走来。
她看起来挺漂亮的,一头乌黑色的长发和淡蓝色的眸子,穿浅灰色的短袖和牛仔裤,背了个小挎包,整体打扮的干净利落。
女人停在他们面前,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二人。她记得刘烨说过那对年轻人会在福利院门口等她,为首的男孩个子不高,棕褐色的碎发,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女孩则是身材高挑,天生的银发碧瞳,面容精致,看起来有点像是混血儿。
“我知道了,你们就是刘烨说的那对年轻人吧?男孩叫……叶佳熙对嘛?”女人说道。
瓦列莉亚立马反应过来,她用手肘戳了下叶佳熙,然后站直身体,十分自信的回复:
“昂没错!还有咱的名字叫瓦列莉亚。”
“确实是外国人的名字呢。”
“我叫宫月雪淞,刘烨,也就是刘警官是我的丈夫。”雪淞温柔的笑道。
“他和我提过你们的事了,今天一整天跟着我就好啦,福利院的事情很多很忙呢。”
“没事没事,我们正愁没事做呢,真是太感谢您了!”瓦列莉亚用力的鞠了一躬,叶佳熙也跟着鞠躬,不过意识模糊差点把脑袋磕在栏杆上。
“没事啦。”
“你们吃早饭了吗?”
“还没。”叶佳熙答道。
雪淞没说什么,只是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只买了茴香的,先凑合一顿吧?”
——
福利院不大,仅是三层的小楼。楼前还有个院子,铺着彩色的橡胶地垫,滑梯和秋千的漆面看起来就知道已经有些年头了。
工作很简单,帮忙打扫卫生,照顾孩子,再把捐赠的衣物分类整理好。雪淞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进门后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在和她打招呼,他们关系好的像是亲人。
瓦列莉亚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她蹲在活动室的垫子上整理拼图玩具,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的靠过来,询问可不可以默默她的头发,瓦列莉亚则是爽快的答应。
“银色的,是真的耶!”
孩子们将瓦列莉亚围成一团,就像是在围观一只罕见的白猫一样,争先恐后的要她陪他们玩。瓦列莉亚有些受宠若惊,从没见过这般阵仗,她把帽子戴在小女孩的头上,笑着表示大家要按顺序好好排队,否则大姐姐就会生气。
叶佳熙在楼道里往里瞄了一眼,看着里面热闹不已的场景,打心里为他们感到高兴。
男生要做的事情大概率就是体力活了——拖地、搬桌椅、把院子里晒着的被褥收进来叠好。虽然他感觉自己又困又累,不过一旦忙起来就没空察觉这种事情。
虽然雪淞也提议过让他们换一换,瓦列莉亚也表示自己有的是力气,不过他还是拒绝了。
毕竟他和同龄人打交道都够难过了,更不用说跟更加天真的孩子们了。要他站在活动室中间手足无措的罚站,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干活。
雪淞抱着大纸箱走过来说道:
“小叶,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送到附近的小区去?这里面是孩子们的衣服,地址我写在纸上了。”
“啊,好。”叶佳熙答应道,他弯下腰,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纸箱抱起来。
雪淞看他有些痛苦的表情,担心的问道:
“能行吗?要不让瓦列莉亚和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
“保证完成任务。”叶佳熙尴尬的说道。
“确定没问题?”
“当然了。”
“好,那就交给你啦。”
其实叶佳熙自己也没把握能全程抱着这个沉重的箱子走到地方,估计是要走一会就得放下歇一会。不过当他看到瓦列莉亚被围在孩子中心,露出灿烂的笑容时,他心中竟会感到一丝幸福。
他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
只要远远的看着。
——
今天温度特别特别高,早上的时候还好,到了中午太阳简直要把人蒸发,晒得叶佳熙头直发晕。
这箱子沉的要命,刚走没几步他就把箱子放下歇一会,等恢复的差不多了又急头白脸的抱起来向前狂奔。
“坚持,坚持!”
地址就在附近小区的门口,楼道里堆满旧纸箱和杂物,叶佳熙抱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上爬,好不容易来到三楼,腿都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看了眼手机,确定这个时间刚刚好,现在赶回去还能来得及吃上午饭。
“您好!”他抹了把汗,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门开了。
面前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像是刚和人吵过架一样。她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叶佳熙,目光仅在箱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接着便皱起眉头。
“这都几点了才送来,我都要吃午饭了!”女人十分不满的说道。
叶佳熙张了张嘴,心里盘算着还没过点呢啊,只是卡的非常极限而已。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只会让矛盾更加激烈,他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说道:
“不好意思,外面太热了,路上耽搁了一会。”
“天气热和我说有什么用?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一点都不上心,看看你那样子,搬个箱子都磨磨唧唧的,就这样到了社会也是成不了气候的主,我跟你说啊,现在这个社会——”
女人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说的叶佳熙耳朵嗡嗡的,困意和疲惫越发让他发懵,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已经听不清女人到底在说什么了。
只觉得心里发酸,有些说不明白的委屈。
“行了,东西先放这吧,下次注意。”女人说罢,立马将门撞上,只留叶佳熙一人在楼道里懵逼。
砰!
“什么情况?”叶佳熙心想。
“好累啊……”他转过身,一步步往楼下走,感觉每一步都是如此沉重。
他停下来,靠在墙边蹲了一会儿。
“不是还有两分钟呢吗?”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算了,懒得想了,还是赶紧回去吃完饭睡个午觉好了。”
叶佳熙站起身,刚一迈步就发觉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个黑色的塑料袋,就放在楼梯转角,他正巧踩到,这一下让他直接栽了出去。
“唉?”
叶佳熙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就是一连串撞击声——他摔了下去。
有一瞬间,眼前是一阵漆黑,叶佳熙感觉脑袋发烫,抬手摸了摸额头。
“流血了?”他盯着手指上的一小抹红色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意识。
“真倒霉。”他嘟囔了一句,强撑着起身。
全身上下,疼痛感简直快要溢出去了。
楼上传来急促的开门声,刚才的那个中年女人大声问道:
“怎么回事?”
“啊不好意思,我没怎么看路,走着走着好像让什么东西给绊着了。”叶佳熙说道。
“哦哦,对,是我早上扔在这的垃圾,都给忘了。”
“你能帮我扔一下吗?门口就是垃圾桶。”女人说。
“好,好。”叶佳熙说道。
中年女人说了句“谢谢”然后把门撞上,楼道里一时又只剩下他一人了。
“好热啊。”叶佳熙又摸了摸额头,这一会手指上没留下多少血,他觉得应该只是擦破了点皮,没什么事。
不过现在他觉得又热又累又难过,也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他忽然觉得社会就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就是那么的冷漠,不是每个陌生人都像瓦列莉亚那样好说话……
叶佳熙弯腰拎起那个垃圾袋,又在旁边角落捡起另一个,这都是那个女人的,装的满满当当的。
刚走出楼道便感到一阵刺眼,叶佳熙走到垃圾桶旁将垃圾扔了进去,然后站在那里愣了一会。额头上已经不流血了,就是还有些发烫。
叶佳熙一边往回走一边想刚才的事情,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他觉得女人太不讲道理了,明明自己在约定时间内送达的,凭什么还要挨一顿骂。不过话又说回来,看那样子他觉得可能是女人刚刚吵过架心情不好,干脆就把自己当发泄口了。
过了一会,他又觉得要是自己力气再大点,别在中途停留太多次,早几分钟送到兴许女人就不会吵架生气,也不会拿他当发泄口了。
四舍五入这不还是自己的问题?
——
叶佳熙回到福利院,瓦列莉亚正被一群孩子追着玩耍,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雪淞端着水杯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慈祥的笑。
“我回来了,没迟到吧?”
“叶,你脸怎么了?”瓦列莉亚看到叶佳熙,立马换做担心的表情。
“没怎么啊。”
“你额头怎么回事。”雪淞也靠了过来。
“嗷嗷这个啊,就是下楼的时候没看路,摔了一跤。”叶佳熙摸了摸额头,苦笑道。
“小伤罢了,早就好了。”
“你等会。”雪淞皱着眉向楼道里走去,拐角一般放着一些医疗用品,她拿着酒精纸、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回来,然后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给他擦拭着伤口。
“说是小伤,感染了怎么办?”雪淞语气十分认真,就像是检查自家孩子身上的伤一样。
“好了。”她把创可贴贴好,温柔的说道。
“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一些小事没什么问题,等堆到一块可就麻烦了。”
“疼吗……叶。”瓦列莉亚站在一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她太懂自己的这个搭档了,只要问的话,这个人永远都说自己‘没事’,就算是真的‘有事’,也只会憋在自己心里。
“不疼,我刚照过镜子,确实是小伤啊,一点口子都没有的那种,只是流了点血。”
“好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吧。”雪淞拍了拍他。
“哦。”
“谢谢您!”叶佳熙道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