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卡了太久,从第八次崩坏那天就开始卡。她试过把它吐出来,在澳大陆没有月亮的夜晚,在穆大陆临时安全屋的角落里,在初华沉睡的湖边。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什么东西挡回去。
她在怕,怕听见答案,怕没有答案,怕答案是她不想听的那个。
她嚼着这几个字。反复嚼,从苦嚼到涩,从涩嚼到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团干巴巴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渣。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还好吗?她不好。她躺在湖底,躺在那些酒里,躺在自己编织的牢笼中,躺了那么久。好吗?怎么可能好。
真抱歉。我没能成为英雄。
祥子在心底说。对着那张沉睡的脸,对着那片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对不起,我没能拯救所有人。
澳大陆那个向她伸出手的战友,别里科夫,喵梦——还有你。
要是那时候的我再坚定一点,再强大一点,也许你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压成一块石头。她每次心跳都被那块石头硌一下,疼,也习惯了。
现在她站在初华面前。
所有的话忽然变得没有意义。就像攒了一辈子的台词,上台的时候忘光了。灯光打在她脸上,麦克风开着,台下坐满了人,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初华……?”
她只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蔚蓝色海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涟漪扩散开,碰到初华的脚尖,又弹回来。
初华站在她面前。不是那团下沉的金色光了。是初华本人。金色的中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在蔚蓝色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下摆铺开,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她的脸还是那样,白净的,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的弧度。她的眼睛还是那样,蓝紫色的,像两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宝石。
祥子看着她,看着这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好久不见,小祥。”
初华背着手,微微歪头。嘴角带着笑,那种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舞台上的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的眼睛在哭。
“你总算是……找到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海面上快要消散的泡沫。
祥子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哭的蓝紫色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片树林里,初华也是这样的表情——笑着,眼睛却在哭。那时候她太小,看不懂。现在她看懂了。她一直都看懂了,只是不敢承认。
她们明明面对面,祥子却感觉眼前人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烟雾消散,离她而去。
“我缺席了好久……对吗?”
初华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小祥一定经历了很多很多吧?”
祥子张了张嘴。她想说很多。想说澳大陆的冰原有多冷,想说那些战友死的时候她有多恨自己,想说喵梦变成猫的时候她有多怕。想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初华,梦见她从湖底浮上来,笑着喊她“小祥”。然后醒来,什么都没有。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堵成一团。她咽了咽口水,把那团东西吞回去。
“没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轻得像一片落入深井的叶子。“都结束了。”
初华看着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从裂缝里流出那些藏了太久的、不敢见光的东西。
“骗人。”初华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那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祥子的胸口。“小祥最不会撒谎了。每次撒谎,眼睛都不敢看人。”
“但是,没关系的。”
“我相信小祥有自己的理由。”
祥子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片蔚蓝色的海面。海面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她和初华的倒影,两个女孩,隔着一小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海浪从远处涌过来,很轻,很慢,像一声叹息。那些由情绪凝结成的造物在远处游弋,不靠近,不离开。它们在等待,等这两个人中的某一个,先迈出那一步。
祥子抬起头。她看着初华,看着那双蓝紫色的、正在流泪的眼睛。她伸出手。不是意识凝结成的金色的手,是她自己的手。白净的,没有茧,没有伤疤,像很多年前在那片树林里牵着初华跑过草地的手。
可比起初华,她总觉得自己的手上沾染了什么。
“过来。”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不再发抖了。
“我们走吧?”
初华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海浪退了又涌,涌了又退。久到远处那些造物游走了一圈又游回来。
她还是选择了握住那只手。凉的,和以前一样。初华的手总是凉的,夏天也是凉的。祥子以前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是冷血动物”。
可冷血动物不会哭。
祥子收紧手指,把初华的手握在掌心里。凉凉的,细细的,像握着一把快要被风吹散的沙子。她不敢握太紧,怕握碎了。
“我来了。”她说。“我来带你回去。”
“我们约定好了的。”
初华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那片蔚蓝色的海面上。滴落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开出一朵细小的、金色的花。
“回哪里?”初华问。“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祥子看着她。看着那朵正在绽放的金色小花。她想起那片树林,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指着星星说“大三角”的小女孩。那时候她们都有地方可以回去。回那片草地,回那棵大树,回那个用小木棍在草地上点出七个洞的下午。现在那些地方都不在了。草地被铲平了,大树被砍了,七个洞早就被新长出来的草盖住了。回不去了。
“回我身边。”祥子说。
她握紧初华的手,这一次没有怕握碎。
“你答应过我……不管我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我就在这里,我来找你了。”
“从我的身边离开什么的,那种事情我不允许。”
初华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不是星星,是灯。是那种在黑暗里点了很久、快要耗尽燃料、却还在拼命燃烧的灯。
“小祥。”初华说。
“嗯。”
“你真的好狡猾。”
祥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那片蔚蓝色海面上泛起的涟漪。“嗯,我知道。”
“不狡猾的话,就没办法把初华骗走了。”
她们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海面上。手牵着手,像很多年前在那片树林里一样。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带着那些被藏了太久的、不敢见光的东西。那些东西从裂缝里流出来,流进海里,被海浪卷走。
远处,那些由情绪凝结成的造物开始慢慢靠近。它们绕着两个人游,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有一只水母形状的透明生物飘到初华手边,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初华低头看着它,笑了。那笑容不是舞台上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长出来的笑。
“你还记得它吗?”她轻声说。“这是我们在那片树林里见过的那只。你那时候说它像一朵会飞的蘑菇。”
祥子看着那只水母。她不记得了。初华记得。她把那些她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一件一件收好,藏在这片海的深处。怕自己忘了,也怕祥子忘了。
“我都记得。”初华说。“你忘掉的,我都替你记着。”
祥子的眼眶忽然酸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初华的手,站在那片蔚蓝色的海面上,站在那些由记忆凝结成的造物之间,站在那个替她记着一切的女孩身边。
海浪继续涌。远处,天际线那里,有一道光正在亮起来。不是蔚蓝色的,是金色的。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它在那里。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尽头,亮着。
“只是…我没办法和你一块离开了呢。”
“谢谢你,小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