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入一个人的记忆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祥子能回答。
她试过一次,在喵梦的梦里。
那些被压碎的聊天框,那些燃烧的紫红色火焰,那座由通讯终端搭起来的神社。喵梦的世界像一潭湖水,不深,但浑浊。
沉下去就能摸到那些碎掉的梦。
这一次不一样。
祥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泡在海水里。不是比喻。是真的海水。咸的,凉的,从指缝间流走。她浮在水面上,仰着头,看见天空——蔚蓝色,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方向的东西。天空和海水在遥远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她踩水。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那些从过重超变中带出来的伤不见了,肩膀不疼了,肋骨不响了,连那些烙在皮肤上的锁链痕迹都消失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的,没有茧,没有伤疤,像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光。
她叫了一声“初华”。
没有回音。
声音被这片无边的蔚蓝吞掉了,连波纹都没有留下。
空荡荡的一片。
喵梦的世界是一潭湖水。
初华的世界是一片**。
无边无际,深不见底。那些记忆的暗流藏在水面下,从脚底流过,冰凉,带不走任何东西。偶尔有东西从深水处浮上来——不是现实之中的气泡,而是一幕幕画面。
很短,像被剪碎的胶片。一片落叶,一滴雨,一本翻开的书,一双握在一起的手。那些画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这里,是她的记忆吗?
祥子看见了活物。不是鱼,而是某种由情绪凝结成的崩坏能造物。它们在水下游动,形状不定,有的像海马,有的像水母,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发着暗光的雾。它们不靠近她,只是远远地游,偶尔停下,像在看她,又像什么都没看。
但是,那些游动的造物依然缄默不语,让这个世界保持寂静。
这片海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想起初华。想起那个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着、被几千双眼睛盯着的女孩。她唱的歌,她跳的舞,她对着镜头比的心。那些画面是那么亮,那么热,那么挤。而这片海什么都没有。太空了。空得像一个人的房间,家具搬走了,窗帘拆了,只剩地板上一道被阳光晒褪色的印子。
她见过那道印子。在初华家里。有一次她去做客,初华去厨房倒水,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墙角有一道浅色的长方形痕迹。那里以前摆过一个书架。初华后来把它搬走了,搬去了卧室,但地板上的颜色没有跟着搬走。
祥子那时候没有问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东西搬走了,痕迹还在。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被搬走过,但看起来就像已经搬走很久了。
她在海面上飘了很久。久到她的皮肤开始发皱,久到那些暗流从脚底流过不再觉得凉,久到那些由情绪凝结成的造物开始慢慢靠近她。
它们绕着她游,像一群好奇的鱼。有一只水母一样的透明生物飘到她手边,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什么——
一片草地,一棵大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两个小女孩坐在树根上,一个浅蓝色头发,一个金色头发。她们在数星星。不是真的星星,是用手指在草地上点的洞。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金色头发的女孩抬起头,说:“小祥,你看,那是大三角。”
记忆碎了。水母收回触须,沉进深海。
祥子浮在水面上,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她记得那天的星星。那天晚上没有云,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初华指给她看——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三颗星星组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罩着整个夜空。
“大三角。不管夏天还是冬天,它们都在那里。”
那时候初华的头发还没有留长,剪着短短的男孩头,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祥子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那是她把星星拆下来,一颗一颗嵌进眼睛里,怕自己忘了。
她又飘了很久。见到更多的碎片。初华第一次上台表演,裙子太大了,鞋跟太高了,她在幕布后面偷偷踮脚。初华第一次接受采访,话筒递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初华第一次看见祥子穿上融合战士的制服,说了一句“哇”。
那些画面都很短,像被人刻意剪短了。只留最好的一帧。那些坏掉的、痛的、哭的,一帧都没有。
祥子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初华哭。从八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她哭的时候会躲着祥子,躲进厕所,躲进更衣室,躲进舞台后面那道黑色的幕布里。等再出来的时候,眼睛不红了,鼻子不红了,笑容也贴好了。她说“没事,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骗人。眼睛里进了沙子会流泪,不是哭。哭是心里进了东西,挤不出来,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她没有见过初华心里进东西的样子。她只见过贴好笑容的初华。
祥子闭上眼睛。身体往下沉。海水漫过她的下巴,漫过她的嘴唇,漫过她的鼻梁。她没有挣扎。她知道这片海不会淹死她。这里是初华的世界,初华不会伤害她。
她沉到很深的地方。光线从头顶射下来,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发蓝的柱子。那些由情绪凝结成的造物在她身边游,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攻击她,只是围着她,像在护送,又像在看。
在最深的地方,她看见一团光。不是蔚蓝色的,是金色的。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团光蜷缩在海底,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造物敢靠近它。它就那样蜷着,像一只受伤的、把自己缩成团的猫。
祥子朝那团光游过去。水分开,合拢,在她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正在消散的白色痕迹。她游了很久。那团光看起来很近,但怎么游都游不到。像梦里的走廊,走了很久,门还在前面。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了。不是因为远。是因为那团光在躲。它在往更深的地方沉,每游一寸,它就沉一寸。它不想让她靠近。它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祥子停下来。浮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望着那团正在缓慢下沉的金色光。她想起阿尔法的话。
“您不能唤醒她,不能驱散她体内的律者意识,不能让她从那个湖底浮上来。您试过了,您做不到。”
她那时候不服气。现在她看着那团下沉的光,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她真的做不到。
但她还是来了。
无论如何,她不会屈从于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在海水里吸气,没有水灌进肺里。这里是梦,是记忆,是初华的世界。规则不一样。她吸进一大口咸涩的、冰凉的海水,然后朝那团光喊。喊的不是“初华”。是“大骗子”。
那团光顿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歪的烛火。
“你说过不管我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的。我就在这里……你倒是来找我啊。”声音在海水中传播,变得又闷又远。但那团光不沉了。它停在那个深度,忽明忽暗,像在犹豫。像在害怕。
祥子朝它伸出手。
不是物理的手,而是意识凝结成的、金色的、发着微光的手——藉由那些她也还没搞明白的,名为【圣痕】的力量。
那只手从她的身体里伸出来,穿过海水,穿过那些由情绪凝结成的造物,穿过这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孤独。那只手伸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肩膀要脱臼了。久到她以为那团光已经走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像初华掌心的温度。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像在说:我看见了。
祥子睁开眼睛。她还浮在那片蔚蓝色的海面上。天空还是那个天空,海水还是那个海水。但她的指尖多了一缕很淡的、金色的光。那缕光缠在她手指上,像一根用旧了的、毛了边的丝线。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然后继续游。
直到,眼前只剩下一片空无的白。
“你终于了找我了,小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