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刺眼。
梅站在操作台对面,白色研究员大褂披在肩上。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双手抱在胸前,指节搭在肘弯处,像在衡量什么。
“我希望他们永远好运气,永远能赢得胜利。”她开口,声音很平。“出于我个人的感情因素而言,我支持她的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比乌斯身上。
“可文明作为筹码的赌局实在是过于昂贵。我们不能,也不应成为这样疯狂的赌徒。你认为呢,梅比乌斯博士?”
梅比乌斯没有抬头。她正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拧一颗螺丝,焊枪在操作台上冒着淡蓝色的烟。浅绿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位老练的融合战士。”梅继续说。“不能再失去第二位了。不是吗?”
她相信梅比乌斯的才能。但才能不完全可靠。梅比乌斯作为科学家是顶尖的,作为赌徒却算不上天赋异禀。不留退路,往往是绞死赌徒的绞索。
梅比乌斯放下焊枪。那截螺丝被她拧紧了,金属表面还烫着,冒出细细的白烟。她抬起头,看着梅。那双渐变色竖瞳里燃着什么。不是火焰,是那种——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见出口时才会有的光。
“那又如何,梅?”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硬。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速。
“因为希望渺茫,所以就不去做吗?因为看不到可能性,就不去尝试吗?因为没法获利,无法百分百保证,就断绝那条道路吗?”
她的眼神愈发锐利。像蛇锁定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那可不是我所追求的。拥有通往无限的道路啊……”
她转过头,盯着屏幕上那组正在跳动的数据。那些波形在缓慢爬升,每爬一格,她的心跳就快一拍。
“虽然那些从来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傻傻冲向危险的蠢货固然让人讨厌。但是——”
她咬住嘴唇。那个动作很轻,但梅看见了那排浅浅的牙印。
“放任他们就这样死去才更加令我恶心。”
她重新拿起焊枪,手指按在开关上,但没有按下去。焊枪悬在半空,尖端还在发红。
“梅,那可是能够容纳律者意识的躯体。还有能够为我们的那个计划提供完美适应性的崩坏兽基因。”
她抬起眼,看着梅。
“更何况,没了小白鼠,你的魂钢产量估计要砍半吧?”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并非那蛇一样的笑,而是那种——你知道我会说这句话吧的确认。
“到那时候,也许你会后悔也来不及哦?”
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焊枪尖端的红色褪成了暗灰色,久到屏幕上的波形又跳了两格。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但那是真的笑。
“我明白了,博士。”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冷。
“看来我们的确同样疯狂。”
她转过身,面朝实验室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面,祥子已经躺在那张改造过的病床上了。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她究竟能够做到哪种地步好了。”
实验室深处。
祥子躺在那张病床上。金属的表面冰凉,凉得像澳大陆的永夜。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照亮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
她把手臂伸直,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人握住她的手。
梅比乌斯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根刚调试完的链接线,线的一端是金属接口,另一端连着那台还冒着烟的设备。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祥子。
“准备好了?”
祥子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此刻写满某种复杂情绪的脸。她想起几天前,这个女人靠在窗边说“若是失败了,我保证你们会拥有一同奔赴死亡的权利”。那时候她有一瞬间觉得这话太冷。
现在她觉得,说这话的人,手大概也在抖。
“准备好了。”祥子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入水面的叶子。
梅比乌斯把那根链接线递给她。祥子接过,把金属接口按在太阳穴上。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锁扣合上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实验还没有开始。
祥子的脑子里还在转。
那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赶不走。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初华一个机会。不是等设备修好,不是等阿尔法的三天,不是等任何人来替她做决定。
是她自己。她走到这一步了。
她把自己推到这一步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灯还在嗡嗡地响,惨白的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真刺眼啊。
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博士。”
“嗯。”
“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那种话。”梅比乌斯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硬。“你回得来。你必须回来。”
“好。”
祥子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人背过身去,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调整设备参数。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
“您不会忘了您的承诺的,对吧?”
“安静点会死吗,小白鼠?”
透过口罩,手术台的那边传来了梅比乌斯沉闷的说话声。
祥子没有再说。她只是闭上眼睛,等着。等那道光沉下去,等意识被拉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海,等初华在那头握住她的手。
她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不知道那个第八律者的意识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过它。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因为初华在那里。因为那些年,初华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这一次,换她了——由她跃入那片意识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