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能和你说上话,真好啊……”
初华的声音很轻,像风。海风。那种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带着咸味的、温柔的。她站在蔚蓝色的海面上,金色的中长发被风卷起几缕,拂过脸颊。白色的连衣裙下摆轻轻晃动。
“能够见到小祥,真是太好了。”
她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好看,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时那样。但她的眼睛和舞台上不一样。舞台上的初华眼睛里有几千颗星星,亮得刺眼。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两颗。很亮,但很安静。像夏夜里最后两盏还没熄灭的灯。
祥子看着那双眼睛。不安从心底漫上来。不是突然涌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打翻了一瓶甜腻的饮料,糖水顺着桌沿往下淌,黏稠的,擦不干净。她汗毛倒竖。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一次失去之前,都是这种感觉。战友在澳大陆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感觉过。别里科夫在过重超变中扭曲的时候,她感觉过。喵梦变成巨兽、蹲在废墟中央、用鼻子轻轻触碰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水泥地的时候,她感觉过。现在又来了。
“初华,你在说什么?”
她握紧初华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没有握回来,也没有抽走。就那样躺着,像一件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旧物。
“小祥,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很想成为你的英雄哦?”
初华歪着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正在打量主人的猫。
祥子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闷,喘不上气。
那本来不应该是属于融合战士的感觉。
她想说“你已经是了”。想说“你在第八次崩坏拯救了大家的时候,你就是了”。想说“你沉在湖底这么久,每一次我梦见你醒来,你都是我的英雄”。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她只是握着初华的手,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初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祥子的手背,画着圈。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摹什么。
“我还记得。我出生的那个小岛,岛屿上的那些椰子树和海风。”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金色的光。那片光还没有浮上来,还在天际线的边缘亮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那个岛很小。小到骑自行车环岛一圈只需要半个小时,小到每一户人家都认识每一户人家,小到藏不住任何秘密。”
她顿了顿。
“但我有很多秘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初华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几缕金色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理。
“岛上没有和我同龄的孩子。我的母亲是外国人,职业天文学家。她嫁给了作为岛民的父亲,生下我,然后很早就走了。死在那片海里……他们说她是被海浪带来的病带走的,但我知道不是。她是去看星星了。她说过,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她想去看看。”
祥子的手指收紧了。
“岛上的孩子们叫我‘外国人的孩子’。他们的家长告诉他们,不要和我玩。我不太清楚原因,大概是因为我的头发颜色和他们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我的眼睛颜色和他们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初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那片蔚蓝色海面上的反光。
“所以我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在海边捡贝壳。一个人对着星星说话。那些星星不会回答我,但它们在听。”
她转过头,看着祥子。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亮起来。
“直到你来了。”
祥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年夏天,你和家人来岛上度假。你住在我家隔壁。你从篱笆的缝隙里探过头来,问我‘你在干什么’。我说‘在看星星’。你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你说‘那我要去那个世界看看’。我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说‘那你来找我’。”
初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来找我’的人。岛上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他们说的都是‘别过来’。只有你说‘来找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压不住了。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涌。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我对着星星许愿,许了很多次。
每次许完愿,我都会加一句‘拜托了’。
我怕星星听不见。我怕它们听见了但是不愿意帮我。
我怕它们愿意帮我但是做不到。”
她吸了吸鼻子。那个动作很不偶像,很不明星,很不像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三角初华。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哭鼻子的女孩。
“后来我长大了。我要去京都上学。我选择成为偶像。不是因为我喜欢唱歌跳舞,是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在电视上,在广告牌上,在电影院的银幕上。我想让你看见我,然后想起那个在海边捡贝壳的女孩。想起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想起她说‘你来找我’。”
初华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祥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滑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滴一滴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初华手背上的泪痕冲开。
“第三律者带来的大停电那天,你在演唱会现场。你去救人了。你在废墟里救了我。你穿着逐火之蛾的制服,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伤,但你的眼睛没有变。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年夏天从篱笆缝隙里探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初华抬起手,轻轻擦掉祥子脸上的泪。她的指尖凉凉的,像海水。
“那时候我就决定了。我也要成为英雄。成为像你一样的英雄。成为能把人从废墟里挖出来、能把人从黑暗里拉出来、能对别人说‘来找我’的英雄。成为你的英雄。”
祥子握住那只正在擦她眼泪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初华的骨头捏碎。
“你就是。”她的声音沙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已经是了。第八次崩坏,你替我挡了那一击。你沉在湖底这么久,每一次我梦见你醒来,你都在笑着喊我‘小祥’。你是我的英雄。一直都是。”
初华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正在流泪的眼睛。她笑了。那笑容不是舞台上的笑,不是对着镜头练习过无数遍的笑,是从心底长出来的、带着眼泪的、皱巴巴的笑。
“那太好了。”她轻声说。“我好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你。怕你不需要我,怕你忘了我。”
“不会忘的。”祥子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忘不掉。”
她们站在那片蔚蓝色的海面上。手牵着手,面对面站着,额头快碰到额头了。
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起金色的和浅蓝色的发丝,缠在一起,分不开。远处的天际线,那道光越来越亮了。不是蔚蓝色的,是金色的。像日出,像日落,像一盏在黑暗里点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接的灯。
初华望着那道光。
“小祥。”
“嗯。”
“谢谢你。”
初华微笑着说道。
“然后,再见了。”
“好歹,让我把成为英雄的梦做到最后吧……”
梦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扭住踩扁的瓶子一样变形起来,天空化作难看的的黑色的扭曲形状。
仿佛镜子碎裂一般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三角初华的梦,被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