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3日,星期日,清晨7:48分,巡之丘市若叶区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小樱正梦见一片樱花林。
梦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站在树下,花瓣落得很慢很慢。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金色的光。
“小樱——!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桃矢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和往常一样毫不客气的在“小樱”后面拖了一个不耐烦的长音。小樱从床上弹起来,条件反射地朝门口喊了一声“起来了啦——”,然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洗漱。镜子里倒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棕色短发在枕头上压出了一撮翘起的角——她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就放弃了。
随手穿上的校服是巡之丘学院的冬季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配格子裙,领口的蝴蝶结她打了三遍才打出一个勉强对称的结,在如今的季节显得稍微厚实了些,但小樱不怎么在意这一点。
她抱起放在床头的那只玩偶——一只橙黄色的、长得像狮子又像布偶熊的小东西,两只玻璃珠样的眼睛镶嵌在柔软的毛皮上,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叫它“小可”,但不记得这名字是什么时候起的,只记得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这只玩偶就在她身边了。
大概是母亲的遗物,反正哥哥说,父亲说,知世也这么说。
她抱着小可,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绒毛里蹭了一下,是橘子的味道,那是她上周用柑橘味的柔顺剂给它洗过澡留下的。她把小可放进书包最外侧的夹层里,只把头露出来。
“今天也要乖乖的哦。”她对着那两颗黑色的玻璃珠说,然后她跑下楼。
“爸爸,早上好——”
“啊,我才刚想去叫你呢。”
木之本藤隆从厨房里探出头。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口沾了一点面粉,手里端着平底锅,锅里是一张正在凝固的薄煎饼。空气中弥漫着黄油融化后的奶香味,混着枫糖浆的甜。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份餐具——白色的陶瓷盘子,边缘画着一圈淡蓝色的小花,是母亲还在的时候用的那套。十多年了,盘子从没换过,有一个盘子的边缘崩了一小片瓷,藤隆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包住了。
“啊,今天小樱也打扮得很可爱呢,对吧,桃矢?”
藤隆笑着看向餐桌另一端。木之本桃矢正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翻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毕竟怪兽也是要靠衣装的嘛。”
“什么——!!这可是制服不是衣装啊啊啊啊!”小樱的脸腾地涨红了,双手疯狂的朝着嘴欠的老哥扑腾扑腾,那模样要是让同学看到估计能萌翻半个班的人。
“自己都不否认是怪兽吗,果然。”
“哥哥你真是!都快毕业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桃矢把手机锁屏,转过头来看着小樱。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黑色的短发有些自然卷,眼神懒洋洋地耷拉着。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樱的额头,力道刚好介于捉弄和关心之间。
“你都是高中生了,还像个小鬼一样。”
“好痛——!爸爸!哥哥他又——”
“算了算了,不要打架不要打架。”藤隆端着煎饼走过来,语气温柔得仿佛根本没听见兄妹俩的争吵,“趁热吃。小樱,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得晚吗?”
“不晚,合唱部有排练,我答应知世会过去帮忙。”
“帮忙拍照?”
“嗯,她想把这次演出的宣传照拍好,我答应她做摄影。”
“给人家好好拍。”桃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小樱已经学会在这种语气里辨认出另一种东西了(经典傲娇哥哥)
她说:“当然会好好拍的。”
小樱在餐桌前坐下,双手合十。煎饼的甜味填满了她的味蕾,黄油在舌尖化开的触感是今天第一个让她觉得开心的事情。桃矢在她旁边用筷子夹起煎饼往嘴里塞,藤隆在对面给她多倒了一杯牛奶。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早晨。它很平凡,平凡得和街头那棵樱树上停着的不肯飞走的乌鸦一样,和藤隆在厨房里不小心碰倒的那个空盐罐一样,和桃矢出门前还要解两次鞋带再系一次的习惯一样。
木之本家从来不说什么“今天也要加油”之类的漂亮话,他们用一个煎饼、一杯牛奶、一句怪兽和一句路上小心,拼凑出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认得的、完整的、不太会说爱的爱。
小樱吃完最后一口煎饼,喝了半杯牛奶,把盘子放进水槽,抓起书包快步走到玄关。玄关的矮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那是母亲的照。
照片中,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旧式缘廊的木地板上,双腿垂向庭院。她穿着淡樱色的和服,布料上浮着浅浅的白色花瓣纹样,腰带是比和服深一个色度的胭脂色。阳光从庭院的方向照过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正回过头来,望着拍照的人——父亲。那目光里有一种全然的信赖,一种不需要任何语言的确信,她正等待他说出下一句话,无论是什么她都愿意听。
阳光从庭院的方向照进来。可以看见和服的纹理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可以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细长而安静。背景是虚化的,只能隐约辨认出几片绿叶的轮廓和木地板的纹路。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向镜头,望向拍照的人,也望向二十多年后这个同样有着栗色头发的女孩。
曾经四岁的她或许还无法理解死亡的全部含义,但从那时起,她不知不觉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出门前,用右手的指尖轻轻碰一下相框的边缘。
并非为了祈祷,只是碰一下,像在确认照片里的那个人今天也在这里。然后她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暖从胸口漫上来,像春天的阳光照在手背上。
“妈妈,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
藤隆的声音从厨房里追出来,一如既往。门在小樱身后轻轻关上的那一声,妈妈的照片,爸爸的叮嘱,哥哥的怪兽,和小可玻璃珠眼睛上的晨光,她把这一切装进书包拉链里面那个看不见的夹层,然后迈出家门。
若叶区建在山丘的缓坡上,是巡之丘市最安静的住宅区。这里的路不宽,两侧种满了榉树和山樱,四月初的山樱已经开始飘落最后一批花瓣,在晨光里像一片片被染成淡粉色的雪。小樱沿着坡道往下走,经过若叶区图书馆的红砖外墙,经过镜川支流上那座小小的石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还有头顶的樱花树枝和更远处的蓝色天空。
她停下来,从书包外侧的夹层里摸出一台小小的傻瓜相机——母亲留下的那台老式胶片机太贵重了,平时舍不得随身带,幸好去年生日时知世送她这个相机作为礼物。她把镜头对准水面上那片正在飘落的花瓣,按下快门。咔嚓声很轻,轻到和桥下的流水声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这张照片之后也许用得上——最近她和知世商量要在社团活动室搞一个“巡之丘私立高校新生日常”的小型摄影角,专门拍一些关于学校和周边风景的构图。她们选照片的时候总会附带简短的配文,用透明胶带贴在照片下面,字的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心形,每次做这种小项目,她都觉得这个世界的颜色多了一点。
到了通往教育城的主干道,周围的学生渐渐多起来——穿着巡之丘学院制服的新生,三五成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小樱混在人流里,和几个脸熟的同学互相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昨天樱花祭收尾的事情。
今年七丘樱花祭提早了一周,因为气象厅那句“预测误差”,花期的预报被全市讨论了两天。昨天是祭典的最后一天,福田中央公园里满地的樱花瓣还没被清洁工清理干净。小樱昨天和知世一起在公园里拍了一整卷照片——知世负责拍樱吹雪的构图,小樱负责拍“知世在樱吹雪里转圈圈”,后面这张她还打算拿去参加学校秋季的“校园生活摄影展”。知世知道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会在一百张作品里唯一没有被人评头论足的机会就是给你当模特的时候”,然后对着镜头举起手比了个V。
八点不到的时候她到了校门口。她在校门口那块刻着“自主・自律・共生”的石碑前停了一下——旁边的铭牌上,兰德尔公司的字样在晨光下勾着浅金色的反光,但她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反应,也不会成为她和知世的谈资。
巡之丘私立高等学校的教学楼,白色的外墙上隐约映着远处山丘的轮廓与阳光的偏折。小樱加快了几步,跑过教学楼门口那两棵正在落花的老樱树。一片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在想着知世大概已经到了。
巡之丘学院主教学楼二楼,二年级一班
(顺带一提苗木诚在三年级三班,鸣海在二年级三班,莉雅丝在三年级六班)
早晨八点前的教室总是热闹得过分——几个男生挤在后排讨论昨晚的动画更新,有人在黑板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有人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汐见馒头,说是昨天樱花祭最后一天买的、今天就过期了,分给周围一圈人,然后那袋馒头就在整间教室里被传来传去。
小樱坐在自己靠窗的老位置上,从高一入学起她就坐在这里,升上高二之后座位表重新排过一次,但她运气很好地又抽到了同一个位置(经典主角位)。晨光从窗帘缝隙间铺进来,把她课本的边沿晒成淡金的颜色。
巡之丘私立高等学校的新学期才开学没几天。四月初,樱花还挂着最后的几分颜色,新入学的学弟学妹们连教室里哪把椅子最晃都还没摸清楚。但对于刚升入高二的小樱和知世来说,四月三日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日。
等待上课铃响的空当,她正在整理今早拍的照片。她翻看相机里那几张桥下倒影的构图,从液晶屏里看到的画面比取景时更安静。水面上的花瓣,石桥的倒影,还有一缕不知道从哪里飘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镜头左下角。
“小樱——你又在看照片~哦?今天早上拍的?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大道寺知世从她身侧探过头来,把下巴轻轻搁在小樱的肩膀上。知世的长发扫过她的颈窝,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从小学起就是这个味道,这么些年来从没换过。她手里拎着一个和校服不太搭的精致帆布袋,帆布袋里露出一截DV机的黑色腕带和一本粉色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贴满了小樱拍的照片,自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用到现在,已经换了三次内芯,封皮已经磨出毛边。但知世坚持不换,按她的说法:“这本本子见证了小樱第一个失败的曝光构图和第一个成功的对焦,它不可以退休。”
“因~为~比你多睡了一刻钟嘛~?”知世笑着用一种毫无反驳余地的温柔语气接上自己的提问。
“什么啊,你明明就比我早起ww”小樱把相机放在桌上,歪着头看了知世一眼:“今天还有华乃子来吗?”
“华乃子今天值日,刚跑去帮老师搬作业本了。”知世一边说一边把DV机从帆布袋里拿出来,熟练地检查电池和磁带。她包里永远多带一块充满电的电池和两盘空白磁带,给小樱也备了一份。
“说起来小樱——”知世压低声音,DV机的开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今天,本杰明老师就要调职了吧。”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下,前排一个正在分发作业本的女生也听到了这个名字,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又一个女生走过来,把手里的笔记本抱在胸前,压低了声音说:“真的假的?我今早才听说,这么突然?”
“是调职,听说是东京的私立学校主动邀请。”知世的声音很轻,手指在DV机的按键上轻轻摩挲着,没有按下去:“昨天晚上在教学楼的布告栏看到通知了,很正式的,他教了我们还不到一个学期呢。”
不到一个学期吗...小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本杰明老师——学生们私下叫他“本老师”,也有当面直接叫的,甚至还有背地里叫他“老头子”或“老古董”的——是上个学期刚来巡之丘私立高等学校的新任教师。
他几乎包揽了全部三个年级的世界史课(因为本来也没多少节),也兼任教务主任。小樱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今年一月开学第一天的朝会上,他站在校长旁边。校长介绍说这是从瑞士聘请来的、有多年的学术交流经验的新老师,学生们将有一位非常博学的教师来指导这所学院原来瘸腿的世界史学习。
结果用了不到半年,作为瑞士人而高大挺拔的身躯,以及那副带着忧郁和冷漠气质的面孔,再加上极其严谨但又意外透露着温情和感伤一面的形象,令无数小女生的梦中情人形象变了样。
当然,小樱也不能免俗,这并非男女之情,而是魅力碾压(确信)。
至于知世?她心里估计只有小樱(笑)
“早上好,同学们。”
本杰明·冯·霍尔茨推开二年A班教室的门。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上个学期一模一样。
他的表情和昨日踏入实验室时近乎毫无区别,即使到了下午,他面前的学生中的绝大部分都会沦为食物和怪物,再也不会与他相见,此刻他也仍然保持着作为“老师”的敬业。
小樱翻开世界史课本,把夹在扉页的那张手绘表格又看了一眼——那是高一最后一个学期本杰明老师给她的,当时她期中考试的世界史成绩几乎是全班最差的,她鼓起勇气去问他能不能课后辅导,他用圆珠笔在笔记纸上画了一张欧洲近代史的时间线图表,每条平行的事件线都用不同的箭头标记,精确到每一个年份的每一个外交节点。在之后几次的辅导时间里,他没有多说别的话,但总会在下课前用一支沾了粉笔灰的食指推一推眼镜,说一句“下次再聊”。这让她觉得自己的笨拙也许是可以被原谅的。
那张表格她至今还贴在课本的封底内侧,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出了细小的毛边。她忽然觉得今天也许是用到这张表格的最后一天,这个念头让她莫名难受了一下。
他走上讲台,翻开世界史课本。今天是关于明治维新前后亚洲格局的最后一讲,也是他在这个班级的最后一课。他的板书依然工整到近乎偏执,每一行字母与汉字之间的间距如同机器般均匀。在讲到萨长同盟时,他用激光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关键的势力分布点,然后停了一下。“同盟的形成意味着双方都判断对方的价值超过了继续对抗的风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短暂地扫过全班,意味深长的在小樱的身上停留了两秒钟,又短暂扫过一眼旁边的知世,然后移开。
小樱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抄板书,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曾经在课后辅导时耐心等她回答问题的本杰明老师,此刻正用着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评估她这枚棋子是否已经放在了正确的位置。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本杰明合上课本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干净利落,但他没有立刻走出教室。他在讲台上站了片刻,看着这四十四个学生的脸——用不了多久,这个教室里还能继续呼吸的人,大概剩不下几个了。他的视线最后停在小樱身上,她正在把教科书塞进书包,而一旁的知世早早的掏出DV摆弄着什么。本杰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他的下一站是三年级三班,第二节世界史,而此刻,苗木诚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着盹。
“小樱~,你之前还给本杰明老师准备了礼物对吧~?”知世把DV机放回帆布袋里,抬起头看着她。
“嗯!中午放学前我先去一趟教导处——也不知道老师今天中午还会不会在,我想早点给他,万一他下午就走,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我先在摄影社去整理一下拍摄计划后再去~”知世微笑着说,“我也有话想和老师说。”
中午11:57分,午休时间,巡之丘学院,教学主楼三楼,教导主任室
教导主任室在教学楼主楼的三楼,这条走廊很安静,地面的瓷砖被擦得反光。小樱特意避开高兴下课而嘈杂的学生们绕路过来,站在教导主任室门外。她左手抱着书包,右手把那盒精心包装过的礼盒从书包最里侧的夹层中抽出来——盒子四角还用透明胶带加固了一圈,以免在书包里压出折痕。她用了一整个周末用包装纸折出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礼物被放在一个粉色底、印满白色小花的盒子里,里面放着一条藏青色的手织围巾——她缠着藤隆教她最简单的平针,拆了无数次,最后织出来的围巾虽然针脚不太均匀,但足够柔软,干干净净地叠在盒子里。
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两口气。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里传出来的学生谈话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瓷砖染成暖黄色。她抬起头看了看门上那块写着“教导主任室”的名牌,抬起左手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不高不低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了门。
本老师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桌面整理得比平时更干净,右手那只珐琅杯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几本书夹着标记条,搁在一旁的纸箱边缘。他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到是一个不算很意外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很公式化的弧度。这种笑反倒像是某种肌肉记忆——在一个不属于这里的身份里待了太久之后养成的条件反射。
在看不见的记录里,她是他编号为“03”的实验体。他曾在伪装成辅导时间的生物采样过程中,采集过她的唾液和几根头发。在以此为基础进行的体外模拟测试中,她的细胞在接触到Cogito培养液时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活性:没有第一时间坏死,没有突变,反而开始有节律地分化——这是他在巡之丘市所筛选过的近千个样本中,极少数能与Cogito产生正向反应的个体。
对比那些会快速在极端痛苦中死去或者变异成麻烦的怪物的实验品来说,以他们研究所曾经的疯狂程度而糟蹋掉的实验品基数,小樱这种体质足以称得上“百万里挑一”的精品。如果艾因老师在这里,大概会把这种特性称之为“情感的导体”——一个能够承载巨大心灵能量而不崩溃的容器。实验体03号,木之本樱。
在那些阳光温暖的课后辅导时间里,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计算。耐心是为了建立信任,表格是为了标记实验体的配合度,安抚她学业焦虑的那十分钟其实是在测试她的情绪复原周期。而此时,站在清空的档案柜和封起的纸箱之间,Hokma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今天离开这里的真正原因。
不离开,他会被嫌疑。不离开,剧本的幕布就无法拉开。
他接过她的礼物,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本杰明老师”的身份接过她的礼物了。她笑得毫无防备,眼眶有些发红,用那种从出生起就没有学会怀疑别人的眼睛看着他,把这个礼盒从手里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那个研究所见过无数的人,从无知的用廉价奖金招来的受实验者,到主动参与实验而死在病窗前的志愿者,再到一些完全不该加入这研究所的小孩子,最后再到内心充满爱与理想,却满身是血的死在了浴室里,成为了“丼”的卡门。
而他面前这位学生给他的印象,令他想起了研究所中的特殊人群,一对被收养的孤儿,莉莎与伊诺克(也就是脑叶公司游戏中的Tiphereth双子)。
同样的天真,同样的敏感,同样对自己和老师抱着一种不知后果的信任,同样要成为——悲惨的实验品...所以他讨厌她,或者说,讨厌她在他心里唤起的东西。
“木之本樱同学,怎么了?”
他把语气控制在温和与冷淡之间,伪装成那个严肃但负责的教务主任。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捧着礼盒,微微鞠了一躬:“老师,今天您就要离开我们的学校了——我很希望能趁着现在,和老师好好表达一下我的谢意!谢谢老师这么久以来对我的关心!”
她不知道自己每次辅导时喝过的水杯曾被回收,不知道自己随手涂鸦在英语笔记本边缘的简笔画也被扫描留存。而现在她正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用一盒手织围巾感谢他的耐心。Hokma不是没有察觉过这种荒诞感,但他会将这种妨碍老师计划的情感深深埋在灰烬之中——就像那个始终没有完成的怀表“永恒”一样,每次碰到,就再锁紧一圈。
但毕竟自己还不完全是无情的“智慧之父”,也或许是因为这是作为教师身份的最后一面了,他想给她留下一句属于“本杰明老师”的话,而不是出于实验记录里的“临床观察”。
“......谢谢你的礼物,木之本樱同学。”他意识到自己的声线比预想中更冷了一点,于是用小樱大概注意不到的幅度迅速补上一口气,“你是一名很优秀努力的学生,也给我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作为老师,本不应对哪个特定的学生过分偏袒,但既然收到了学生的礼物,我也应该做出一些回应。”他抬起眼,那束目光平淡而精准,介于冰冷的计算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之间:“在社团活动后,来到这个办公室。你将会看到我准备给你的特别的礼物。”
“——!!谢谢老师!”
小樱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起手臂擦了擦眼角,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度:“谢谢老师!老师您最好啦!”
Hokma看着她几乎蹦跳着离开教导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上传来她小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混进了远处晨读的嘈杂里。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秒、两秒。在确定脚步声消失之后,他将一管冰冷的药剂取出针管,压入注射器槽内。这支药剂的编号在实验记录中没有对应的合法临床批文。她以为的“回礼”,会在放学后准时静置在教导处有阳光的桌角。她会满怀期待地走进来,然后推开门,在他用怀表精密计算好时差的安排下,吸入无味而短时间内生效的催眠气体,在毫无防备中失去意识。他会为她完成注射,将针尖推入她纤细的右臂静脉,然后把事前准备好的项链放在她身边——那条小巧的、银光闪烁的、看上去像是一个长辈送给晚辈的祝福之物,亦是某种形式上的监控。
然后他收回视线,打开怀表,指针在秒针走动的细密滴答声中旋转。
承重力下降,他清楚得很。
“...时间就像一把镰刀;它不懈地试图修剪,分裂和分裂成两条你所爱的人的双手。”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他是对自己说的。
他合上怀表,把它放回胸前的口袋。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小樱那种轻快的、带着一丝紧张的三连叩。来者只敲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
“请进。”
大道寺知世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泽。她没有带DV机——这是极罕见的。她的DV机几乎从不离身,尤其是在学校里,尤其是在有小樱的场景中。但她今天把它留在了摄影社里。Hokma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将它归类为“有备而来”。
很显然,知世故意避开了本应该形影不离的小樱的视线。
“本杰明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您今天就要离开了,我想在您走之前,亲口跟您说几句话。”
Hokma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站姿和上课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肩膀平稳,脸上那种冷淡而专注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足够让知世继续说下去。
“谢谢您。”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是否准确:“谢谢您这半年来对小樱的照顾。”
她说的是“小樱”,不是“木之本同学”。
“她的世界史成绩不太好,我知道,而她自己也一直很苦恼。但是您从来没有因为她回答不上来就放弃她——您给她辅导,给她画时间线表格,在她最没信心的时候告诉她‘下次再聊’。老师可能不知道,您每次说那句话的时候,小樱那一整天都会很高兴。她会跑来跟我说,‘知世知世,本杰明老师今天又说下次再聊了’。说的时候她眼睛是闪着光的。”
知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某种压不住的温柔(母性)从唇边漏了出来。
“小樱是个很特别的人。她有一种天生的、让人想要保护她的东西,她对谁都那么好,好到让人觉得不保护她就是欠了这个世界什么。但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一点。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在拖累别人。所以有人愿意相信她、愿意等她的那个人,就会变得很重要。”
她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对上Hokma浅绿色的眼睛,目光里有恭敬,有感激,但没有任何退缩。
“老师就是那个人。您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对小樱很重要的一个人。所以,不只是谢谢您教她,谢谢您——成为了那个相信她的人。”
教导主任室里安静了些许。走廊另一头传来某个教室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喧哗,又归于沉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排平行的金色线条。
Hokma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他在巡之丘高中任职将近一个学期,对这个叫大道寺知世的“观察附属品”并不陌生——她是大道寺集团的千金,家族在巡之丘市的房地产业和零售业都有一定根基。
她的母亲大道寺园美是集团的实际掌控者,父亲则是入赘的女婿。知世是独生女,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但没有养成一丝骄纵。她的成绩是年级前列,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在教师中的口碑极好。而最让他注意的一点是:她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木之本樱身上。给她拍照,给她做衣服,陪她参加社团活动,帮她策划摄影展。以她的家世和能力,大可以成为任何团体的中心人物,但她选择了站在一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笑起来像樱花一样的女孩身后,用一台DV机记录她的一切。
从实验的角度来看,大道寺知世不是理想样本。她不具备木之本樱那种罕见的、能与Cogito产生正向反应的细胞活性。她的情感承载力远低于小樱,注射Cogito的结果大概率是死亡或者更糟,在Hokma的评估体系中,她的价值远不如她最好的朋友。
但此刻,Hokma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少女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那种气质,那种把自己的全部热量都倾注在理想上的、不计回报的、近乎信仰的专注。卡门也是这样看着艾因老师的,在研究所的走廊里,在记忆中那个阳光半明半暗的午后。卡门手里拿着刚从离心机里取出来的试管,艾因老师正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她叫他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信任,只是陪伴,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那是小研究所还未变质,仍然残存着温情与理想的黄金时代。
然后卡门死了,死在了浴室里,手腕泡在温水里,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她把所有的温柔和热情都留给了别人——给艾因,给研究所里的每一个人,给那个她始终相信会到来的“治愈都市病的未来”——然后把自己耗尽了。
从那以后,他对这种“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寄托在外人身上”的人,怀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警惕。
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类人身上,他感受到一种无法命名的敬意。
“...大道寺同学。”
Hokma用着被刻意压慢了语速的语调缓缓说道:“你对木之本同学的用心,我一直看在眼里。”
“这不是客套。我在这个学校见过很多学生,但像你这样——把自己的才华和精力完全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极少。”
他顿了顿。
“你应该知道自己很有才能。你的观察力、执行力、以及对细节的把控。如果你愿意,这些能力可以用在任何地方,但你选择了摄影。更准确地说,你选择了记录,而不是被记录。”
知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在他说“记录而不是被记录”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我猜你并不在意。”Hokma继续说,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短了一些:“并不在意自己的存在感,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你。你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个人是否在发光,她的光是否被记录下来了。你的满足感来源于此,你的意义感也来源于此,这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怀表。
“当你把全部的意义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时,你是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那个人。你相信她会承载住这份重量,你相信她不会倒下。但如果有一天,她倒下了呢?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你来发光呢?到那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为自己积攒过任何光亮,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需要,但其实你需要,她也需要。”
本杰明的目光中带有某种更深的、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者说是警告。
“你最大的力量,不是那台DV机,大道寺同学。是你还没有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你是一个天生懂得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把爱当成一种本能而不是一种选择。但爱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就会变成一把双刃剑。一端刺向你想保护的人,一端刺向你自己,不要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才后悔没有对自己好一点。”
知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但反而更清楚。
“...我会记住您的话,本杰明老师。”
她顿了顿,把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回来重新对着Hokma的目光。她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却并没有让那种泛红变成情绪上的失控。
“我知道自己没有小樱那么耀眼,我从小就习惯了。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小樱的时候,她正在追一只飞到树上的气球,她追了好远,树底下全是泥,她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后来她追到了,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长竹竿,小心翼翼地把气球挑下来。她捧着气球,满身是泥,回过头来对我笑。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要一直看着她,我不需要站到她的位置。我只是想确保,在她追气球的时候,不会有人在背后推她一把。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也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自我辩护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从幼时起就认定了的事实。
Hokma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即使明天不会再有,这段记忆却依然值得被记录下来。
或许他对自己情绪的压抑,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他再次掏出怀表,指针滴答滴答的为沉默的房间做着注脚。
然后他把怀表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打破了室内的沉默:“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就当是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对你最后的建议吧。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这是给大道寺家的,不需要现在打开,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不管发生什么,你的保镖会在四点二十之前到学校来接你。我不会要求你一个人走,但我建议你——在那个时候,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知世伸出手,接过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
她不清楚为什么老师会以大道寺家作为收信方,也许是给母亲或者管家的警告信,也许他也是家族政治博弈的其中一环,但知世并不怎么在意,她厌倦过母亲那种生活。
“谢谢您,本杰明老师。再见。”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Hokma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摩擦着那只古铜色怀表,拇指在表壳上已经磨得光滑的纹路上划过。
该走了。
从这一刻起,“本杰明老师”这个身份已正式注销。接下来要上场的是Hokma。巡之丘学院的教务主任最后一次走出教导处,身后,正午的太阳正悄然像天际线滑落。
“知世——!这边这边!”
小樱在食堂门口朝她的方向挥舞着勺子,在她身后,食堂里人声鼎沸。周日加课的好处之一就是食堂一定开着,坏处也是食堂一定开着: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时间段吃饭,队伍排到了门口。但知世还没走过来,小樱已经替她占好了位置,是靠窗的双人座,还用自己的书包替她占了椅子。桌上放了两份今日定食,知世刚坐下,小樱就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快吃快吃,一点钟社团活动就开始了,千春她们说今天要拍中庭那棵老樱树,去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你先吃呀,不用等我的~”知世伸手把小樱嘴角沾着的一粒米轻轻拂掉。
“嗯,说起来,老师说他给我准备了回礼——不知道是什么呢。”小樱用勺子搅着咖喱,番茄酱的颜色在米饭上洇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知世,你觉得老师离开之后,会想我们吗?”
知世歪着头,认真地看了小樱一眼,微笑着说道:“肯定会的!小樱是那种让人忘不掉的学生~”
“什么嘛,那种说法——”
午饭过后,两人去了摄影社的活动室,社员们三三两两散落在校园各处,拍樱花的拍樱花,拍操场的拍操场,拍中庭老樱树的人多到需要排队取景。小樱主动走到一旁拿起记事本帮社长核对了下周要上交的“校园与春天”主题作列表,然后蹲在老樱树旁边安静地拍了好几张花瓣落在石凳上的空景。
“小樱,看这边~”
“诶?又在拍我——”
知世则一直在取景器里看她,看她在老樱树下绕着圈子变换机位,看她把碎花瓣从别人衣领上摘掉,看她在树底下弯腰捡起落叶时几乎摔了一跤——知世眼明手快稳住了她的肩,顺势把这个画面也拍进了DV里。
社团活动在三点多散了。社员们陆陆续续收拾器材回活动室,华乃子临走时还在门口转过身来问她们:“小樱、知世,你们还不走吗?”
小樱从储物柜里拿出书袋,朝她挥了挥手:“我和知世还要去一下教导处,给本杰明老师送行,你们先走叭。”
千春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说起来本杰明老师今天确实就要走啦,啊——想想以后世界史课没有他那张脸,还有点可惜了。”
知世把DV机放回帆布袋里,微笑着从架子上取下两人的外套,把一件递给小樱,另一件自己穿上,顺手把拉链拉到位。两个人朝走廊那边走去。
阳光落在她俩的额发上,知世转过头说了一声“小樱应该是那种让老师都很喜欢的同学吧”,没等小樱反驳就又补了一句“和我一样很喜欢哦”
夕阳把整个巡之丘学院染成一片昏昏沉沉的橙红色,远处天空中闪着一个不知名的光点,低低地盘旋了一阵就不见了。路上小樱停了一下——她看到操场对面有几个穿着便服的男人在来回走动,表情很焦急,其中一个人正对着手机大声喊话。远处的天空中有什么在闪着光,像是直升机。但不是一架,是断断续续地,隔十几分钟就能听到螺旋桨的声音从桐泽区的方向传来。
“是不是飞得有点太低了?”
小樱有些困惑。
知世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小樱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映着残阳的窗户,抱紧了怀里的书袋。四点还没到。她还没收到那份回礼,而本杰明老师大概就在这栋楼里的某个角落,清空最后一只抽屉。
于是她拉紧知世的手,走向教学主楼大楼梯。
然后她们推开了教导处的大门。
“老师?本杰明老师——”
小樱推开教导主任室的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物盒,缀着和知世今天缎带同样颜色但系法完全不同的蝴蝶结。除此以外,桌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书夹、珐琅杯、那几本一直堆在右手边的参考书,全都不见了。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气味——类似医院消毒水却很淡很淡的味道,她来不及细想,却觉得一阵头昏脑涨。
「...本...老......S...」
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尾音。、,知世比她更早倒下去,已经软倒在门框边,DV机从帆布袋里滑落,转了两圈停在暗间地毯的边缘,取景框里还亮着一个正在录制中的红点。小樱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想抓住什么——办公桌的边沿,或者知世的手指。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礼物盒,盒盖在桌沿上摇摇欲坠。
然后她的意识也断掉了,陷入一片没有任何梦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