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停留在那个日落的瞬间。
苗木诚在黑暗走廊里紧握着铲子的手,藤岛鸣海缩在配电室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Hokma扭到腰之后仍然面无表情的脸,莉雅丝决然离开的背影,还有...飘荡在天空中的飞灰。
最后的画面也消散了,观测视界中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和那枚巨大的、正在缓缓自转的骰子。说书人盘腿坐着,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正在缓慢淡去的画面。
然后...
“——我丢雷老母啊。”
骰神的光芒闪了一下:“你的初始语种为中文,刚才那句话在你的使用习惯中属于——”
“粤语脏话,不用分析,我谢谢你!”
说书人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他试图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个空间中什么也吸不到——然后装作缓缓吐气的样子,随即苦着一张脸盯着那旋转的骰子道:
“骰神!”
“在。”
“我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想要请教你。”
“请说。”
“你——是不是故意的。”
骰神的那枚巨大骰体在虚空中缓缓自转,表面没有任何波动:“请明确你的问题,‘故意的’一词可以指向多个不同的行为对象。”
“好好好,那我换个问法。”说书人盘腿坐直了身体,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跟圆寂一样满面圣光(大嘘),却用着几乎快顶成白眼的死鱼眼瞪着那罪魁祸首:“你当初告诉我,吐槽能量来自那个世界里的人们的反应,这是你的原话,对吧?”
“确认。”
“那我问你,从4月3日早上苗木诚起床,到下午Hokma那一镰刀下去把一诚砍成灰,这中间,整整一天的时间,你!收了多——少——能——量?!”
巨大的骰子几乎停滞了半秒钟,这可瞒不过说书人溢出眼角的怨念注视。
“几乎为零。”骰神说。
“几乎为零——?!”说书人的音调骤然拔高了整整八度:“你还真给我说零?!苗木诚绑教科书当护甲你不给能量?藤岛鸣海在逃命的时候只拿了一袋腐殖土不拿铲子你不给能量?莉雅丝翻墙翻到裙摆撕裂,快把大半个屁股漏出来你不给能量??Hokma翻墙翻到腰扭了你不给能量???”
“那些不是吐槽,那些是紧张、恐惧、悲伤和黑色幽默,黑色幽默产生的情绪反应与吐槽能量不在同一频段上。我的能量收集机制对情绪类型有严格的分类标准。”
“你搁这儿搞情绪学分类学呢?你是骰子还是特码的知网论文查重系统?”
“我是骰神。”
“你用最严肃的语气说了最没用的回答你知道吗!你这和那种在淘宝客服对话框里打‘亲,在的呢’然后什么都不解决的AI有什么区别!!”
骰神的光芒闪了一瞬,说书人发誓他看到了那闪光的频率——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某种系统反馈。
“娘希匹的你绝壁在笑!”
“我没有笑的功能。”
“糊弄鬼呢你!这句话本身就是笑!你每次说‘我没有XX功能’的时候都在笑!我跟你相处了这么久了我还看不出来?!”
“你的判断属于主观推测,不具备客观依据。”
“我草你——行!行行行。”说书人怒指着骰神,却气的说不出来什么,他只能泄气般的放下手:“这个槽我等会儿再吐,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这剧情走向跟你之前的规划完全不一样!这几个角色剧情走完了你就给我约等于零的能量?!”
“嘴上说的是真好听:‘一起创作乐子吧’,不是我特么想问你,乐在哪?你告诉我,乐在哪啊!一天快过完了一个骰子都不让我骰,能量入账还特么没有——咱俩一起在这虚空里喝西北风?”
骰神的自转速度慢了下来。
“这正是我需要此次对话的原因。”
“哈?”
“我在投入乱入角色——Hokma,苗木诚,藤岛鸣海,莉雅丝·吉蒙里的过程中,消耗的能量远超预估。世界规则兼容性调整,也就是推演他们失去超自然经历的人生走向和人际关系变化所耗费的能量,是标准乱入程序的四到六倍。此外,对原作五名核心角色的因果锚点进行彻底替换,需要强行改写世界碎片内部的大量确定性走向。这些操作的总耗能,超出了我原有的储备上限。”
说书人狐疑的盯了一会,但见这是骰神少有的长难句,并且他虽然听不太懂,但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也只能泄了气的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蓝条打空了?”
“近似。”
“你的蓝条打空了,然后你需要吐槽能量来回蓝,但你告诉我这沟槽的剧情太压抑了,里面的角色根本没空吐槽,所以你的蓝条到现在还是空的?”
“精确。”
“——那咱俩是不是凉了?”
“不一定。”骰神的光芒亮了一瞬:“在剧情进入这一天后期时,我检测到了一个可观的能量源,这个能量源不在巡之丘市内部,而在观测层——也就是你。”
说书人眉毛弯起来近九十度,看着跟骨折了一样,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表情从困惑到不敢置信到逐渐理解再到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鬼畜神态。
“哈?”
“确认,你对这一段剧情的所有反应——从苗木诚烤焦面包片时的‘这孩子也太省了,瘦的跟猴一样’,到藤岛鸣海拿着腐殖土而不是铲子逃跑时的‘他是不是轴啊?离开爱丽丝直接智力归零了吧’,到兵滕一诚从受伤至死亡这一路又气又笑的沉默,再到Hokma扭腰时那一声‘我嘞个司书为3米砖墙折腰’——这些全部属于吐槽能量的标准频段,你的情绪反应强度是普通观察对象的数倍。”
“在Hokma的Cogito选项连续掷出双重大成功的那一刻,你产生的单体吐槽能量峰值,超过了我的原生世界普通居民近乎一周的总产量。”
说书人的嘴张着,嗓子却只能发出干哑的“啊——啊”,他浑身颤抖着杵着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蚌埠住的。
“合着你找我当说书人,不是因为我会写小说。”
“这是次要原因。”
“我猜也是。”
“你是一个高敏感度,高情绪产出,对虚构角色会产生强烈共情的人类。在你们地球人类的网络语境中,有一个专有名词可以描述你这类个体——‘废宅’。”
说书人的脸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正常到铁青的渐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牙齿因为紧绷而磨得吱嘎作响,随即用自认为自己出生以来最凶狠的语气说:
“从哥们我猝死在键盘前,到你这狗东西给我画大饼,再到给我玩真实模拟跑团,合着你不是看中我写小说的能力,而——是——!”
“是你作为阿宅的吐槽力。”骰神接上了他的话,即使无感情也能明显察觉到它的赞许之情。
“你!再说一遍?!”
“是你作为阿宅的吐槽力。”
“我草———(屏蔽音)我特么今天就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吐槽力!!!”
说书人从虚空中一跃而起,即使他脚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蹬,但这个动作的气势到位了。他狠狠的指向那旋转的骰子,近乎于怒极反笑的神态令他无比滑稽,颇像一只炸了毛的耄耋。
“哈——!”
“不就是吐槽吗!从苗木诚开始!你知道吗,我在观测层看到他在天台上绑教科书当护甲的那一刻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是《僵尸世界大战》里教的土办法!你敢情他在这世界学到的末日求生知识全是从电影里扒的!他妹妹说他的呆毛能接收好运信号,他现在连好运都没了只剩呆毛了!这倒霉孩子不但出场的时候,直接走进起点孤儿院,穷的叮当响以至于吃不饱饭,脾气太好以至于被社团学弟当冤大头,从好学生一步到位成为农民弟弟,你这哪是封印了超高校级の幸运啊?!这特么是直接反转成了超搞笑级の倒霉吧!!!这孩子到底得罪了谁啊,被整成虐主文男主了是吧?!”
骰神的光芒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波动。但说书人知道他在听,因为他注意到骰子的自转速度加快了——那是骰神在处理信息时的表现。
“然后是藤岛鸣海。”他喘了一口气,虽然这个空间中并不需要他呼吸就能生存,但他仍然这么做了:“唯一一个没有被封印的,原因是他本就啥都没有,本来应该是安全牌对吧。结果他在绿洲广场丧尸爆发逃命的时候,在那个丧尸老太太追着他一路从五楼爬上屋顶停车场的时候,他拿了什么防身?拖把杆?不是,是特么腐殖土!!腐殖土!!!他不拿铲子,反倒是拿着一袋土跑了,你说他图啥?图160吗?!”
“我一开始以为这孩子是脑子坏了,后来我想了想——发现不是。他拿腐殖土是因为苗木学长的采购清单在他口袋里,是因为他觉得只要能活着回去,苗木学长还需要他,你说他这么轴是图啥?结果他打给爱丽丝也打不通,给苗木诚发短信也发不出去,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买了腐殖土。”
“依据其人格模型推测,这是藤岛鸣海面对创伤型危机的高概率反应。”
“——行!这我认了,但我还没说完!咳咳,然后是莉雅丝,堂堂冥界公主,毁灭魔力的持有者,全盛期能一个人扛起整个驹王学院恶魔侧的战斗力天花板。你把她封印了,她现在唯一的超能力是‘钞能力’。她用钱能干嘛?砸死丧尸吗?而且你当初说的可是‘牺牲喜欢的人是谁可不一定’然后反手把兵滕一诚给刀了!我——你——你知道我在观测层看到一诚在她背上变成灰的时候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把观测界面砸了吗?!”
“观测界面是意识投影,不具备物理交互功能,你砸不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你的拟似生理反应峰值在这一刻接近了你在原世界猝死前最后三分钟的水平。”
“...你用我猝死的事情来佐证我生气的程度?气笑了,你特么的情商是被你当骰子掷出去了吗?!”
“我没有情商模块。”
“你——算了,我继续。”他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啪啪两声在虚空中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伤感时间结束!还有一个重量级选手没吐槽!”
“Hokma——!!!”说书人的音量再次飙到了破音的边缘:“你听听这个名字!‘智慧之父!’我选他的时候想的是‘脑叶公司出身的人有丰富的收容管理经验,带一群高中生打丧尸不是手到擒来’结果呢!结果我多了一句嘴!”
“从结果上来看,你的‘多了一句嘴’触发了本就会在后续判定中必然出现的选项。”
“对——!可我特么就说了一句‘这个老师一看就满肚子阴谋’,然后你的骰子直接给我整了个双重大成功!!从普通教师升级为脑叶公司司书兼兰德尔公司病毒投放人兼‘为了艾因老师我要把世界去城市化’的带恶人!他把Cogito掺进丧尸病毒里了!我草这特么什么概念你比我更清楚!能在脑叶公司坐镇的‘感染类异想体’都是什么重量级选手,我给你掰扯掰扯啊——‘蜂后,裸巢,小王子,寄生树’,哪个都是非常棘手的WAW级的异想体!更别提还有‘溶解之爱’这么个ALEPH级的炸档狂魔,这丧尸病毒放游戏里我都不敢想象分什么等级你知道吗?!你你你搞清楚这是什么世界观!”
“世界观融合已经在掷骰中完成了,既然存在脑叶公司的角色,那么他们进行这种尝试就是有合理性的。”
“我可tm求求你别说了。”说书人双手抱头:“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是反派,也不是他疯狂玩火,而是他扭到腰的时候,我真笑了!”
“我一边觉得‘这个老登腰扭了真丢人’,一边想到就在昨天他刚弄死了所有同事,并且毫不犹豫的拿现代人类文明祭天——这什么神仙角色塑造?!我的笑点和我的道德底线在打架!笑点赢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可以跳进地狱去和曼巴人与哈基米一起打复活赛了你知道吗!”
“笑也是适合生产吐槽能量的一种形式,你的情绪反应在那一刻处于极佳的能级。”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骰子。”
他抬起头,看着骰神。
“所以——我全想通了,合着我就是个人形充电宝是吧!我像一个游戏主播一样玩你给我端上来的大粪,然后你一边看我赤石一边猛猛赚流量,全让你小子算明白了是吧!”
“总结精准。你的表述中存在大量冗余修饰,但核心逻辑正确。”
“面对我华强人放你一条生路,连句谢谢都不说?”
“我没有——”
“‘我没有安慰功能’哎呀我都学会抢答了,行吧你先闭嘴!”
“我还要吐槽兵藤一诚,在说一诚之前,我先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对他谈不上喜欢,毕竟后宫番的男主都是老三套:成绩不好,长得也一般,在校内被一群女生嫌弃。但是在小猫差点被咬的时候他冲上去用肩膀撞开了丧尸,在被咬之后的几秒之内砸了丧尸三拳,眼看着自己被感染了,一个目前他不认识的老婆候选人跑过来要给他包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别过来,我被咬了’,我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白看恶魔高校了,你说我当初冲着卖肉去看的时候咋就没发现男主居然这么man!”
“结果他在又累又饿又快变异的情况下还最后救了莉雅丝一下——甚至可能都不用他救,hokma就在旁边看着呢,结果人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被镰刀一刀剮了。”
虚空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说书人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但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愿他的灵魂安息,虽然灵魂这个词在你的数据体系里可能不存在,但你懂我的意思。”
骰神的光芒微微闪了一下,说书人宁愿猜测那是骰神版的“致哀”,而不是又一次冰冷的算计。
只可惜...
“你的吐槽能量已达到本次对话的第七峰值,Hokma双重大成功那次是第一,一诚死的那段是第六,身为一个充电宝,你的效率相当高。”
“...我谢谢你啊。”
他把手放下,盘腿坐直,用一种比之前更沉稳的语调开口。
“来,进入最后环节——木之本樱。”
“小樱还没正式登场,但她的出场倒计时已经在我脑子里响了很久了。她的封印是目前四个人里最狠的——苗木诚失去的是幸运,莉雅丝失去的是毁灭魔力,鸣海顶多算丢了自己的老婆和好兄弟,小樱她却失去的是自己的整个人生叙事。我不知道这个形态的她要怎么面对残酷的一切,没魔法卡锻炼的她顶多算个外向友爱的小女孩。”
“尤其是小时候母亲早逝,只剩父亲和哥哥宠爱的她对这种事其实很敏感,结果一头创上这么个糟糕世界观,我都很难想象万一她看到亲爹和亲哥变成丧尸要咬她,她得疯成什么样子...”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最后落在一个很低的音量上,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骰神。
“小樱还有多少时间?”
骰神沉默了一阵,那枚巨大的骰子在虚空中缓缓自转了一圈。
“木之本樱的正式登场时间尚未被掷骰确定。目前她的状态是‘已融入世界,等待叙事触发’。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还没上场,她还能被微调。”说书人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
“确认,目前已经触发的角色其行为轨迹已然被确定,但仍未出场的木之本樱暂处于外围观测区,但她的档案设定已完全锁定。她的记忆封印、魔法封印及由纪化程度俱在第一次掷骰中便已确定——‘未出场’不意味着能完全豁免。”
说书人用力捏了捏手掌心,还是感受不到疼痛,但总归让他安心一点。
“我必须救她。”他顿了顿,“不是救她的魔法,是救她这个人,或者...”
骰神的光芒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
“或者去救一下,唯一能稳住小樱心情的关键角色——大道寺知世!”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骰神开口。
“你的干预能力已恢复,与碎片世界启动时相比,当前可用吐槽能量储备处于良性区间。你可以选择立即掷骰干预木之本樱的登场条件,也可以将干预节点留到剧情推进中期触发。”
说书人眼睛中闪烁着新的面板,上面用一种他十分眼熟,类似于游戏界面的方式,显示着“骰神的蓝条”这种东西,以及进行投骰的蓝量消耗。
他有赌的本钱。
“呵,英雄永远在关键时刻登场。”
说书人重新站了起来,斗志再一次于他的双眼中熊熊燃烧。
“开始吧,骰神,继续世界观测!哥们给你表演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赌怪!什么才是绝地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