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午间11:53分,周日的上午课程结束后的午休时间
巡之丘学院特别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
这扇门和走廊上其他教室的门不太一样,其他教室,或者说社团活动室,用的是学校统一配发的浅灰色防火门,而这间屋子是一扇厚重且手感舒适的实木门。门板上嵌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超自然现象研究同好会”,铭牌下面贴了一张手写的社团招募海报,纸的边缘已经卷起了角,用透明胶带反复贴了好几次,胶带下面透出褪色的字迹:招募中!对未解之谜感兴趣的你都欢迎——详询部长莉雅丝·吉蒙里。
这间活动室是整个巡之丘学院中,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倒不是因为它有多破旧,恰恰相反,它大概是这所学校里最豪华的房间。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毯,中间摆了一张从若叶区某家古董家具店淘来的椭圆形橡木长桌,桌边配的不是学校标配的钢管椅,而是六把带扶手的皮质办公椅。窗边立着一架雅马哈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盆长得过于茂盛的绿萝,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差点要够到地毯。角落里还有一台意式咖啡机——那是姬岛朱乃去年生日时赖着莉雅丝要来的,足以让咖啡爱好者狂喜的高端牌子。
天花板确实很高。这间活动室原本是旧学生会室,层高比普通教室多出将近一米,窗也比普通教室大了一倍。此刻四月的阳光正从那些大窗户里铺进来,把整张橡木长桌照得发亮。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杂志:《月刊超自然》《未解之谜特辑》和一本封面印着“美国空军UFO解密档案”的过期英文期刊——旁边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汐见馒头,包装纸上印着七座山丘与海浪的纹样。
莉雅丝·吉蒙里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标志性的深红长发垂在肩侧,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接近红酒的光泽。她没有穿学校统一配发的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坐姿不算端正,微微后仰的身体映在椅子舒适的气垫靠背中,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翻着一本意大利时装杂志。但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仍然保持着一个从小接受仪态训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自然弧度。
她在等。
社团活动正式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现在是仅仅是不到十二点。
可按照惯例,兵藤一诚会在十分钟左右推门进来,比所有人都早,理由是大概是“想在其他人来之前先和部长说几句话”。而莉雅丝哪怕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心打的小九九,但依然宠溺着他。
塔城小猫会在一点二十五分抵达,无声无息地推开门,无声无息地走到靠窗的那个座位上,然后开始吃她从北门商业街买来的炸肉排定食。用她的话说:“补充蛋白质是格斗训练的一部分”。
姬岛朱乃会在一点半准时出现,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至于木场佑斗,他的棒球部训练通常要拖到两点以后。
今天不太一样。
十二点十八分,门被推开了。兵藤一诚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从袋口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两瓶巡之丘苏打和一包苏打饼干。他的领带歪了,衬衫下摆有一截从裤腰里跑了出来,头发也翘着几根没压下去的呆毛。他走进来的时候先往桌上看了一眼,确认莉雅丝面前没有摊着什么重要的文件,然后才把塑料袋放在桌角,自己拉开莉雅丝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下来。
“社长,今天也有奇奇怪怪的外出任务吗。”
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仿佛早就认命了一般。
莉雅丝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时装杂志合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一诚,用妩媚的语气挑逗着他:“一诚,今天小猫送来了三个委托呢,得麻烦一下你去处理啦~”
“嘛嘛,反正又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一诚伸手去够桌上那包汐见馒头,被莉雅丝用杂志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不是哦。据委托人说,似乎在校外出现了奇怪的伤人事件。”
莉雅丝收起了那副会令外人大跌眼镜的妩媚姿态,脸色快速恢复到公事公办的神态:“一诚,我很相信你的能力。”
一诚正在撕苏打饼干包装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莉雅丝的脸,试图从她脸上确认这句话里有百分之多少是社长对部员的信任、有百分之多少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个角度——
“社长,你说话的时候胖次露出来了哦...”
“啊啦啦,如果是一诚的话,也无所谓不是吗~”
莉雅丝完全没有去拉裙摆的意思,她甚至把撑着下巴的手换了一边,让身体倾斜的角度又多了几度(卖肉后宫番女主是这样的)
一诚的脸从下巴尖红到了耳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盯着桌面上那半袋汐见馒头,用一种快要冒烟的语调嘟囔了一句“社长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社长真的是太溺爱一诚了。”
姬岛朱乃推开门的动作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不急不缓,她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到莉雅丝旁边的位置坐下,顺手把一诚放在桌角的塑料袋挪到桌子中央,从里面取出一瓶巡之丘苏打,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流畅的、无声的,像一个在舞台上走了十几年台步的演员。
"被朱乃学姐这么吐槽感觉莫名的安心呢。"一诚把脸从汐见馒头上移开,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
"不必担心,一诚。"莉雅丝重新拿起那本时装杂志,翻到她刚才看到的那一页,语气恢复到了部长模式。"这一次社里的大家都会共同出动调查,不过——最简单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最简单的任务"和"交给你啦"之间,她故意留了一个停顿。一诚正要追问,门又被推开了。
塔城小猫走进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她穿着学校统一配发的运动服,手里端着那盒从北门商业街买来的炸肉排定食,筷子已经拆开,米饭上面浇了半勺酱油。
据一诚听到的陈年八卦,塔城小猫,或者说她的本名“白音”,当年还在福利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性子了。在莉雅丝因为那点家族的破事从驹王学院转校到这之前,小猫仅和莉雅丝部长,也是她的收养人亲密。
她走到窗边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夹起一块炸肉排,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点了一下头——这是她的“大家好”,随即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一点半。人到齐了。
莉雅丝把杂志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正准备开始分配今天的任务。
然后朱乃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铃声,旋律轻快,音量不高,但在活动室这个向来只允许出现翻杂志声、吃零食声和一诚心跳声的空间里,它显得异常突兀。朱乃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动了动,然后站起来对大家说了句:“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推开活动室的门走了出去。
一诚目送朱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回头,看着莉雅丝:“社长,那委托人有没有告知我们这个伤人事件的细节呢?”
莉雅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但一诚观察到,随着某些新消息的跳动,她的眉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微微收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莉雅丝很少在委托环节露出这幅神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划,一诚在心里数了一下,她大概划了五六下才停下来。
"我的情报源似乎收集到了出乎意料的信息。"莉雅丝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一诚,这起伤人事件可能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一诚张了张嘴。他已经习惯了莉雅丝偶尔会用一些奇怪的词汇——情报源是其中之一,还有「契约」「使魔」「棋子」,他把这些都归类为部长的恶魔角色扮演癖。说实话,整个社团的存在本身就建立在莉雅丝对这种设定的热衷之上。他们的社团徽章是一枚西洋棋棋子形状的银质胸针,莉雅丝自己是国王,朱乃是女王,小猫是城堡,木场是骑士,一诚是士兵。每个人入部那天都领到了一枚,一诚把它别在校服内侧的口袋上,因为别在外面太羞耻了。
但现在,玩闹性质的角色扮演在她身上退潮了。
嗒,嗒,嗒。
朱乃快步走进活动室。她的脸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偏向了莉雅丝的耳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莉雅丝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一诚只听到了几个破碎的音节:“桐泽区...泄漏...已经扩散...”
莉雅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事态突然变得严峻?”
她也压低了声音,但这句话的音量刚好落在了一诚能听见的临界点上。他看到莉雅丝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泛白了一瞬间,然后松开。
“我和朱乃有些急事,稍微外出一下。”
莉雅丝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披在肩上。她经过一诚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明明动作轻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樱花,但一诚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传达着某种情感。
“一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我可不希望我宝贵的下属受伤哦。”
“额,等等...社长,你的话还没说完...”
“好啦,大家准备一下,就出发完成委托吧。”莉雅丝在门口回过头,对着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露出了一个笑,但不同于以往那般从容且优雅的笑容,一诚直觉上感受到了她嘴角弧度中的不自然:“一诚,即使是恶魔,也有足够的契约精神哦~”
朱乃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在墙壁之间弹跳了几次才消散。
一诚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手里那包拆了一半的苏打饼干被他无意识地捏碎了。饼干屑从包装袋的破口里洒出来,落在桌面上那张“未解之谜特辑”的封面上,正好盖住了UFO三个字。
“我是不是又惹到社长生气了啊...”他把碎饼干拨到一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伤人事件?呃...我真的能保护得好大家吗?”
小猫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便当盒里最后一块炸肉排夹起来,放在一诚面前的纸巾上。然后她站起来,把空便当盒装进书包里,开始做拉伸,这是她每次出任务前的固定流程。
“噔~→噔~↗蹬~↘蹬~→”
放学的铃声响了。
而从活动室窗户的某个角度,已经可以远远看到桐泽区方向升起来的一道黑烟。一诚往窗外看了一眼,烟很细,像是某根烟囱里飘出来的,但颜色不对,那烟柱是浓黑的,而且不止一股。他眯着眼睛试图数清有几股,数到第四的时候被小猫拉了一下袖子。
“一诚前辈,出发了。”
“哦,哦,走吧。”
他把那枚士兵棋子勋章往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又塞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跟着小猫走出了活动室。
4月3日,下午15:13分
混乱是从一诚和小猫走出校门之后开始的。
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声音系统音量旋钮一口气拧到了底,他们还没走到教育城车站,就有两辆救护车从他们身边的马路上呼啸而过,警笛拉得又长又尖,声音在两侧的教学楼之间来回弹跳,震得路边一家便利店那扇本来就关不严的自动门又滑开了几厘米。然后是第三辆。一诚下意识地往路边贴了一步,后背撞在灯柱上,冰凉的铁管透过衬衫面料传到皮肤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截。第三辆救护车在十字路口左转的时候车尾甩了一下,后厢门没关紧,从门缝里甩出来一卷带血的纱布,在沥青路面上滚了几圈,粘在一个路障旁边。纱布末端拖着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在灰色的沥青上画了一条又短又弯的弧线。
一诚盯着那卷纱布看了大概是两秒钟,他僵住了。假如他不是在看什么成人向特摄片的现场的话,这一幕最起码说明了:一,救护车后厢里有带血的纱布意味着车上载着正在出血的伤者;二,后厢门没关紧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三,那卷纱布上沾的血量远不止一个轻伤的划口。
小猫的反应比一诚快。她在看到那卷纱布的第一秒就拉着一诚往路边靠了两步,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给木场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三个感叹号,这是他们社团内部约定好的紧急信号。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运动服口袋,抬头看了一诚一眼。
“一诚前辈,我们可能不是来调查的。”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她保持一贯的那种客观陈述式的语调,把一诚刚才在活动室里隐隐感觉到但没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用一个干净的句子说了出来。
“什么意思?”一诚问她。
小猫没有回答,她已经进入了那种一诚私下管它叫雷达模式的状态,一边快速走路一边用眼睛扫视周围的一切细节,然后把这些细节在大脑里和某种一诚看不懂的标准进行比对。她的脚步没有停,但每走十几米就会微调一下方向,像是在跟着某种看不见的信号在走。人行道上散落着几只被踩掉的鞋子,一只平底运动鞋,一只黑色皮鞋,相隔不到两米,鞋头的朝向完全相反。一辆自行车横倒在便利店门口,前轮还在转,轮胎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银色的铝圈从刮痕里露了出来。便利店的自动门正在反复开合——它坏了,滑轨卡在中间的位置,每一次开合都会涌出一股混着冷气和焦味的空气。那不是便利店里东西烧焦的味道,关东煮锅不会发出这种气味。是某种更刺鼻的、更接近化学药剂的焦味。一诚忍不住往桐泽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黑烟比刚才在活动室窗户里看到的时候更浓了。
然后一诚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从拐角处倒退着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双手举在胸前,手掌朝外,正在一步步往后退。他在说话,虽然音量很大,但句子被周围的警笛声和尖叫声切得支离破碎,一诚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别过来!!!疯了...全都疯了!”
追着中年男人从拐角转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兰德尔公司制服的年轻女性。白大褂上别着工牌,工牌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一行看不清的编号。她的左腿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拖行,脚踝扭了,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左倾斜一下,但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她的脸是灰白色的。不是失血,是像灰白色——不应该出现在活人脸上的那种色调。嘴唇是青色的,眼球表面有一层浑浊的薄膜,在下垂的眼皮之间闪烁着一种不规则的、抽搐般的光。
中年男人绊倒了。他的脚后跟磕在人行道边缘,身体往后倒,双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企图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到。后脑勺磕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他还在挣扎着要爬起来,两只手在花坛的土里乱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已经完全扑到了他身上。
“啊!!!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声惊醒了一诚仍然混乱的大脑。
“前辈,别站着不动,跑!”
他跑了,小猫拉着他拐进了一条小巷。两个人蹲在一个空调外机后面,背靠着墙壁,一前一后粗重地喘息。一诚的腿在发抖。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吞着空气。小巷很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招聘广告和一张被撕了一半的七丘樱花祭海报,海报上那颗Q版樱花还在笑眯眯地举着购物袋,旁边印着已经变成笑话的促销语——桜まつり大感謝セール!4月2日~4月4日。地面的水泥砖缝里长着几丛青苔,墙角堆着几个绑在一起的废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资源回收日 4/4”。一个没有人会来回收的资源回收日。
“那是什么?!”一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叩击声。“那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小猫把自己的身体缩在空调外机的阴影里,眼睛没有离开小巷出口的方向。她的侧脸上还有吃完便当没擦掉的酱油印:“但不像是活人。那个面部颜色不是失血,是尸斑。”
“尸斑?!”
“我在鉴识课上看过。”小猫仍然维持着冷静而客观的语调,但她的手指正在空调外机的外壳上无意识地扣紧,指甲在生锈的铁皮上刮出细碎的白痕:“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会受重力作用沉积在尸体低位部位,在皮肤表面形成紫红色的斑块。那个女白大褂脸上的灰色就是尸斑——但她还能动。”
一诚觉得自己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尸斑,这个词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声给说出来。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发抖的大腿。
咚!很响,小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诚对自己说,不准抖。大腿又挨了一拳,腿抖的幅度小了一点。
“那个伤人事件...委托人说的被袭击的人...”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推:“是不是也是被这种东西...”
“是。”小猫的回答没有停顿,她刚才在路上看到的一切——救护车、鞋子、自行车、便利店的焦味——全部在她说出这个字的同时,在她的大脑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形。她没有停顿,也没有绕弯。
一诚的脑子里瞬间涌上来很多念头,互相撞在一起:刚才在活动室里社长说的“事态突然变得严峻”是什么时候的事?几分钟前?朱乃那个电话说了什么?社长现在在哪里?她们出门去什么地方...是不是往桐泽区去了?他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担心说给小猫听。
“那社长她们...”
小猫按住了一诚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冰,但不像是空调外机的铁壳传过去的冷,是她自己的手指在发凉:“我们分头。你往教育城车站方向去,那边人少,你应该比较容易避开。我去街对面的小公园,木场在那边等我。找到他们之后我会发消息给你。”
“不行。”一诚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平时从来不反驳小猫,小猫的判断力确实比他强太多。她的眼睛能看到他完全注意不到的细节,她的脑子能在那些细节之间画出他需要花三倍时间才能理解的连线。在调查和制定计划这件事上,整个超自然社除了莉雅丝,没有谁比小猫更靠谱,所以一诚从不反驳她。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刚才那个东西你也看到了——它可以直接扑倒一个成年人。我们一起去。先找到木场,然后一起去找社长。你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走,万一转角又遇到那种东西...”
他在说到“那种东西”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感染者?丧尸?会动的尸体?这些词他一个都说不出口。因为一旦他用这些词去定义它,就等于承认自己正在面对的不是一场恶作剧,也不是一个可以被调查清楚然后解决的谜题,而是某种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存在。
小猫看了他一秒,那副冷淡的面容意外的表现出了不太明显的惊讶。一诚没注意到这个表情变化,因为他正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更需要严肃对待,但他注意到小猫松开了按着他手腕的手指。
“好。”她对他眨了眨眼。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巷,沿着主干道北侧的人行道往教育城车站方向移动。小猫走在前面,一诚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小猫的后背,虽然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站在一个随时可以挡在她前面的位置,可他在心里也在质问自己:你挡在前面又能怎么样?你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
走出小巷大概三分钟后,街道反而安静了。
比嘈杂更令人不安的则是这种不自然的寂静,就像是恐怖片片场,在鬼怪突脸之前的一段无bgm的过场场景一样毛骨悚然。人行道上散落着比刚才更多的东西:一只粉色的童鞋,一个被踩扁的购物袋,一个还在震动的,通话界面显示着“母亲”字样的手机。街边的店铺店门几乎全关了,铁卷帘拉下来的痕迹还在晃动——说明这些门是几分钟前才关上的。有几家便利店没有关,但玻璃门后面的人已经把货架推到门后面当障碍物,从货架的空隙里能看到店员惨白的,呆滞的脸。在马路的中央,停着几辆开着门的汽车,驾驶座上没人,但发动机还在转,广播里播放着《午後の情報番組》,评论员在聊今天的樱花祭收尾工作完成得多么出色。
小猫在路口停下来,蹲下身,她的手指在地面的沥青裂缝里摸了一下——指尖沾了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没干,这里的冲突大概发生在一刻钟左右。”她站起来,甩了甩手指上的血,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口:“木场说他会在小公园的长椅那边等我。小公园从这里往北还要转一个弯,拐过去大概三百米。一路上有三个岔口。第一个左边是地下停车场入口,第二个右侧是一个死胡同,第三个直接到小公园侧门。如果遇到状况,可以往地下停车场里躲。死胡同不能进。”
一诚看着她,她的语气镇静到几乎是在做野外拉练,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把路线记得像是自己每周末都来逛。他不知道小猫是在用这种方式稳定自己还是在稳定他,也许都在,不管是哪种,他都决定先跟着她走。
三百米。他们走了三分之二。
第一个岔口平安过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里面黑漆漆的,深处隐隐有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回荡,但他们没有停下来确认那是什么。第二个岔口,也就是右侧的死胡同,一诚在经过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胡同的墙上用粉笔画满了涂鸦:猫脸、星星、歪歪扭扭的“小猫❤”和一行已经被雨水冲淡的“塔城小猫健康祈愿”。显然每次小猫来这边都是走这条巷子,这是她自己的涂鸦墙。一诚张了张嘴想问她这是不是她画的,但小猫已经快步走过去了,他也就没问。
走完三分之二的时候,猫忽然抬起手,向后拉了他一把,将一诚拽到电线杆阴影的掩护后面。
一诚顺着小猫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发现小公园到了,但里面不是空的。
公园内部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秋千的铁链上粘着一道暗红色的手印,从铁链最高点一直抹下来,在座位的位置积成一个很小的暗色水洼。滑梯的塑料坡道上有一道细长的拖痕,拖痕末端是...大概是小孩的手掌印,五个指头全都朝反方向折着。沙坑的旁边倒着三个人。两个趴着不动,一个仰面朝天。
小猫在看到仰面朝天的那个人时,脚步顿了一下。一诚看到她握紧了自己的手背,指关节的凹凸在夕阳光线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平时不这么做。她平时会在动手之前先深呼吸一次。今天她没有。
“木场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佑斗!”一诚看着自己的好基友就这样躺在那里,情绪失控般的喊了一句——然后被小猫用力捂住了嘴。
一诚跟在她后面跑进了小公园,他开始无比担心超自然社其他的人安危。高个金发的木场佑斗眼睛还半睁着,锁骨下面的制服衬衫上有好几道抓痕,不深,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青...和刚才那个白大褂脸上的灰白色是同一个色系,只是更淡。他的呼吸又浅又快,额头摸上去是烫的。哪怕好基友被伤成这样,一诚也并未盲目的凑过去搬动他的身体——类似于急救的事还是交给塔城小猫最好,自己反而是那个添倒忙的。小猫试图唤木场的名字,后者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是木场的嘶吼。
一诚吓了一大跳,应激的大脑操控着身体往后弹了半米,小猫却没有任何动作。她仍然蹲在木场旁边,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去摸脉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在抖。
一诚叫了她两声,在第二声的时候她忽然从木场身边抬起眼看他——
然后,沙坑旁边那两个趴着的身体中,其中一个突然动了。
后来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这一幕的时候,一诚发现自己完全记不清这之间发生的细节。他只记得小猫的身体在那个瞬间突然软了一下,像是所有力气被抽走了,是眼睁睁看着“尸体”在自己面前变质成“怪物”的过程抽走的;然后那个趴在地上的人体像提线木偶一样直接从地上弹起,朝小猫的方向扑。
一诚的理性还未抵达,情感就操纵着身躯向袭击小猫的那个东西撞了过去。
那个扑向小猫的东西被他撞得偏离了方向,但同时它似乎咬住了他三角肌的位置,上排牙和下排牙一同嵌进了他肩上的肌肉里。疼痛并不是立刻抵达的——先到达的是一种荒谬的压力感,然后是温度,然后是皮肉分离的撕裂声,再来才是真正从肩胛的条条纤细神经末梢上传来的剧痛。但他用没被咬住的那只拳头砸在了那个东西的太阳穴上。一拳,两拳,第三拳的时候它松口了,倒下的后坐力让一诚仰面跌坐在地。他的左肩处已经有整片皮肤在数秒之内渗出了血丝,混杂着那个东西口中浑浊的液体。
“呃啊!嘶...必须...赶紧...告诉...社长...!”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左臂完全使不上力,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但不是小猫的,是一个他没有听过的女孩的声音。
“不好——你受伤了!需要赶紧包扎——!”
一诚转过头,一个金发的,看着像欧洲人的年轻女孩子正从小公园另一侧的石凳方向跑过来。她穿着巡之丘学院的夏季校服,但在校服外面披着一条白色的教袍。不是修女那种正式的法衣,是那种自己缝的、肩膀位置还有点不对称的简化版——像是她穿了很久很久的、褪色到接近米白色的、缝了好几个补丁的罩衫。她手里拿着一卷绷带,书包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医疗用品和一次性手套。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即使在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里,也还没学会怀疑别人的眼睛。一诚注意到她外套纽扣往下数第二颗扣反了,白色的线头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别过来!”一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把没受伤的右手向前伸出,做成了一个停下来的手势。“我被咬了——被咬的人会变成那个样子!你别靠太近——”
“那正好更应该包扎一下!”金发女孩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她用牙齿咬开了绷带的包装,继续补充道:“我的名字叫爱西亚·阿基多,我是自学过急救和护理学的——虽然,呃,其实我可能考不过正式的检证测试,但至少我可以帮你包扎一下。一个不被包扎的伤口感染会比那些东西先杀死你,所以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一个路过的会走路的大号创可贴就好啦。你的朋友也受伤了,对吧?请先恢复你的基础呼吸频率,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你们全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诚注意到她的声音在抖,但她不是害怕,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坚持要帮到底的固执。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沙坑旁边趴着的另一个身体也开始动了。这具曾是中年男性的丧尸,身上穿着印有绿洲广场logo的保洁员制服,站起来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就朝声音最密集的方向扑过来。而与此同时,小公园东侧入口方向又出现了几个缓慢前进的身影——步态和那只女白大褂一样,笨拙、断续、但没有朝任何其他方转向。
一诚把小猫和爱西亚往自己身后的方向推,爱西亚还在大声喊着:“我们需要去车站那边——”但一诚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推倒了一只金属垃圾桶砸向扑过来的东西,垃圾桶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反而吸引了对向入口刚转过来的几个游荡丧尸。
“跑!”一诚喊道,然后他更大声地喊了一遍:“快跑!!!”
空气中愈发浓烈起来的焦味让视野变得光线暗弱。越来越浓的黑烟从桐泽区的方向翻卷过来,把下午的天光染成了一种让人分不清是预报还是迟暮的暮色。
一诚以为会有更多丧尸围过来,但小公园旁边的道路除了那几声被垃圾桶巨响暂时吸引过来的低吼以外,没有别的动静了。也许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也许丧尸群已经往别处转移,也许这片街区暂时安全。他没办法确认,但他必须抓住这个空隙。
被咬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麻痹感,发热还在,从肩膀往脖子根蔓延,像有人在他锁骨下面点了一根蜡烛。
他扶着木场佑斗从沙坑边缘硬撑着蹲起身来,另一侧,爱西亚和已经勉强重新站起来的小猫正在替木场摁位止血。小猫用了那个假修女递来的一小块棉花球和一卷新的绷带,她解释过血凝的速度太慢,以及伤口周围某些不应该出现的青灰线——她的嘴在动,但一诚觉得自己隔了一层水,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他很想说自己快听不见了,但他没说出来。
爱西亚反复擦手,血不止。消毒液是无纺布巾裁碎之前蘸进去的,药效很弱,但消毒液在皮肤上蒸发带来的清凉感,把木场从半昏迷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然后说了一句话。一诚没听清。他现在的听力已经开始间歇性断档,拼凑不出完整的音段。
爱西亚终于站起来,她说她知道往教育城车站走有一个小教堂和一家废弃兽医站,兽医站储备着一些基础抗感染药和缝合针线。条件是立刻走,路上大概八百米,途中至少还有三个岔路口要小心。
“你可以吧?”爱西亚看着他。问的是“可以”而不是“伤得重不重”。一诚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捂着肩膀的右手已经形成一手掌的血红。
他没有听见小猫在叫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走了,爱西亚从他另一侧绕到了前面领路。他想到好几个理由...他不想留下木场和小猫自己等药回来,也不想让爱西亚一个人穿过去,还想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至少跟社长联络上一次。
他调出社长的通讯频道,按着发送键停顿了片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社长,木场受伤了,被那些东西咬了。”他打了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条:“我被咬了,但还能走,现在往车站方向移动。小猫也在,精神还行,还有一个金发的同学,我们还好。”
他发完这句话之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等回复,他不想看。
爱西亚领他们走出小公园侧门经过一段连接居民区的坡道时,一诚忽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那个穿保洁服的中年人没能逃开,大概只是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刚好在沙坑旁边绊了一跤。换谁都可能。
还扶着受伤的木场艰难跟上脚步的小猫,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地方。
爱西亚在坡道中途停了下来,她指着一栋被矮墙和树丛半遮住的两层木质建筑说那是小教堂,再往左走几步就是废弃兽医站。教堂的外墙是白色的,在安静了好几年的坡道边显得特别扎眼。门没锁,锁孔已经锈死了。爱西亚说她来巡之丘市半年以前在坪山区的福利机构做过医护志愿实习,那次经历让她学会了用非常少的东西做出非常多的纱布替代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遍已经背过很多次的自我介绍。
她在兽医站里找到了一次性针管、没用过的缝合线和半瓶生理盐水。木场的呼吸已经稳定了一些,小猫把他扶到教堂长条木椅的靠背垫上,让他保持半卧位。一诚靠在不远处的大门口,看着爱西亚清洗木场的伤口。她的动作出奇地轻,用镊子夹起棉花球沾稀释的消毒液,沿着创缘由内向外一圈一圈地涂抹。一边涂一边用很低的音量在自言自语:“深度有半厘米,挫伤区的皮肤不太健康,但应该还能愈合——只要细菌感染不先到达。”
“你为什么随身带绷带?”
这句话是一诚问的,他的声音从教堂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点含混不清的尾音。爱西亚抬起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即使在这种处境,她也像一朵圣洁的花朵般绽放:“因为我总遇到有需要的人啦。一开始是自己摔跤,后来是街上有流浪狗追小孩——巡之丘的野狗很多,你难道没发现吗?每次我帮完一个,就会在药妆店里买新的绷带补上。店员都问我是不是在倒卖存货。”
一诚笑了一下,这是他从走出校门之后第一次笑。他不太确定自己还能继续站着,但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社长的回复还没来。
离开兽医站的时候天更暗了,一诚在脑子里数了一下:从现在的位置走到教育城车站大概还有五百米,途中要经过两个民居密集的路口和一个交通信号灯通常坏掉的十字路口。信号灯坏不坏现在显然已经不重要了,但十字路口是视野最宽阔也最暴露的地方。
他走在小猫后面半个身位,爱西亚走在木场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扶着木场没受伤的那侧手肘。木场已经可以自己走了,速度不快,但不需要人架。
一只单独游荡的人形拖着一只脚从民居小路的一侧晃过,离他们有大概四十米,显然还没发现他们。小猫做了个手势,大家在拐角后面屏息等了十几秒,那个人形在路中间停了一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它们不会拐弯。”小猫压低声音说:“至少不是主动拐。它们沿着直线走,遇到障碍才改变方向。”
一诚没说话,他在记这个信息。它们不会拐弯,他反复在脑子里念了三遍,怕自己忘。
十字路口比预想的更难走。两辆追尾的轿车堵在路中间,一辆的引擎盖还在冒烟,橡胶烧焦的气味混着汽油挥发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三只在两辆车之间徘徊。一诚看了看周围——绕路的话要走一整条近五百米的大路,暴露时间更长。小猫指了指车子对面,穿过十字路口再走一小段就到教育城车站了,而车站二楼有一个医疗室,也许能帮到爱西亚。
“那三只怎么引开?”
“声音。”
小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掂了掂重量,然后朝十字路口斜对角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方向扔过去。碎玻璃砸在电话亭铁皮上的声响脆得惊人。
三只丧尸在同一秒转身朝电话亭走,一步,两步。小猫拉着一诚的手腕,爱西亚扶着木场,四个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贴着十字路口右侧的人行道边缘跑了过去。
脚步穿过斑马线的片刻,一诚看到了自己左侧远处的桐泽区地势最高处,整个兰德尔公司的白色厂房已经半隐半现在一片翻滚的灰烟之间。他以前从没正眼看过那些建筑,现在他想,社长是不是正在往那边去。
然后他们跑过了十字路口。手机在手心里全是汗。
车站的二楼医疗室没有上锁。小猫把它推开的时候发现里面没有电——应急灯已经失效。她掏出自己的钥匙扣LED小手电,卡在桌上的笔筒凹槽里,又拧亮了手机屏幕作为备用照明。
爱西亚把他按在椅子上,剪开左肩已经粘住的校服衬衫布料。对着LED的冷白光,那道伤口的完整范围让一诚自己也愣住了。不是一处单纯的牙齿咬痕,是两道并列的拖曳撕裂,皮肤和浅筋膜同时被强行绞合,在肌肉表面留了些参差的弧线状深沟。
“我从未见过这个分型,但至少不是什么人类性咬合——你能动吗?手指,只要一根也行。”
一诚看了她一眼,他已经抬不起整条左臂了,但中指动了两下。爱西亚说别紧张,赶紧放松躯干,又快速请小猫把剩余生理盐水递过来帮他冲淋伤口。手电筒的白光打在女孩被汗湿成一绺绺的刘海上,又给压下去的面包体衬得毫无血色。一诚在自己脑子里清点每一缕焦味底下另一头还潜伏着多少丧尸,算的结果是——他们应付不来的数量,但他不打算说出来。
一道有些过分长的停顿后,他突然缓缓开口。
“我叫兵藤一诚,刚开始对历史课稍微有点兴趣,因为社团任务被迫跑了出来。我是巡之丘学院超自然社的唯一一个“士兵”...啊,这是社员的身份,也是全校大部分女生讨厌的对象。”
爱西亚抬起头看着他:“真不是因为你的伤造成的认知偏差?”
一诚想笑,可嘴角只提起一个毫米就因为疼痛而变形。爱西亚把敷料贴上他肩膀粘好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左臂还是动不了,但头晕好转了一点。
“——因为我的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情况说这个“和不要脸的行为吧,大概。”
“一诚先生这番话完全没有说服力哦~”
这句话是一诚在遇到爱西亚之后,听到的最想不通的一句话,他很想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但没有开口,他听到车站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是脚步声!在同一拍里脚后跟碾碎玻璃的嘈杂声音!小猫立刻挪到百叶窗的地方,将叶片掀开一条缝。
“——至少五只,正从两个方向往停车场靠,大概被刚才的声响吸引。不能等它们撞门,我们后窗走。”
他们爬下了二楼后面通往废弃铁道的栈桥,栈桥下面,巡之丘夏祭从前的道具——两大展墙的褪色纸铁板在人行道上凹槽里堆成尘土堆,一个矮小的街道排水渠正巧足以让四人依次滑下那堤岸灰石的缺口,锈铁撑脚的搭建处还能听见来自旧桥残存木桩的碎末吱呀声。
直到俯身从墩下再次走进空寂的岔路,一诚才发现自己握手机的手亮了些许,有人给他回复了消息。
“我还在这里,别担心,请先保护好自己,我会找到你——社团回复”
他看着这条消息呆了三四秒。
他们躲进了车站旁边一家废弃的自行车修理铺,小猫用脚踢开了门锁,四个已经缺了链子的金属轮盘在她身后乒乒乓乓地滚了一地。修理铺里面很小,勉强塞得下一个柜台,一个润滑油架子,墙角堆着几辆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的旧自行车。
爱西亚蹲在柜台后面,用修理铺里找到的几片干净的布料和最后一点消毒液重新给他换了包扎。一诚靠着墙壁坐着,左肩靠下,用胸廓代替左肺承担了一部分呼吸的负担——这是爱西亚刚教他的。她一边包一边说:“皮温还没超过38度,脉跳每分钟大概有94、95——”末了又说她记了数,但纸被汗水打湿了,字迹在口袋里糊成一团。
“我帮你再写一遍。”
“不用了哦,一诚先生,我记得住。”
一诚看了她一眼。她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是那种明明累了却坚持不让自己看起来累的倔强的亮。
爱西亚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自己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他闭了一会眼睛。做了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他把那枚银质士兵棋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左手手心。左手已经动不了,是自己扶着它放进来的,他把它捏在手里,觉得这玩意儿还挺沉。
小猫说太阳下山后可能会有更多丧尸出来活动,必须尽快移动。木场已经恢复了半成意识,但还不能跑,只能走。一诚站起来试了试腿,腿还能走。肩膀依然不能转,但他用衣角绑了片铁皮在伤处,当简易固定板——这是爱西亚从修理铺里捡来的润滑油铁罐剪成片的。
一诚再次扫了一眼几乎没电的手机。
时间显示为4月3日下午16:49。
他们穿过车站广场。太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在西边的天际线上铺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一阵风吹来,倒影微微晃动,连带着远处一座顶楼餐厅模糊的轮廓也晃了一下。只有远处的黑烟还在升,但已经被风所稀释了一些。
一诚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怕了,不是因为他不认为接下来会发生危险,是因为他手里那枚银棋子硌着他的掌心,社长回复的内容还在他脑子里转——“我会找到你。”像是她已经认定了不管他在什么地方都值得她去找。
他们在车站北侧的路口分开,小猫和爱西亚扶着木场走在前面,一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他说鞋子进了沙子,让她们先走,他等会儿会赶上。其实不是沙子。是他要看一下手机。
他想再给社长发一条消息,他想说很多话,但打成文字又都一个个删掉。最后只打了几个字:“社长,一起回社团吃土特产”
他还没发出去。他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合理的速度从墙边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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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注意到。
她没有注意到!
她的红发因为长期奔跑已经从肩膀滑落,挡住了左眼的余光,她的校服裙摆被路上的玻璃碎片割开了好几道口子——她明明跑在前面,却在他倒下的那个瞬间猛地回过头来。
“——一诚!一诚!!”
他现在只能听到她踩在水洼里的脚步,踩得很碎,很急促,没有旋律也没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他的鼻尖又蹭到了她的头发——闻起来不是洗发水的白檀香,是血、是汗、是被浸透又接着被体温柔软地烘干的校服布料气味。他的手臂又一次被搭上她的后背,那把从兽医站顺手带来的手术钳压在他口袋的接缝上,硌得他有些钝痛。他想——社长其实不用背我的。她一个人跑会快很多。但他没说出来。说出来会伤到她。
“社长——”
“没关系的——”她咬字的习惯变了。平时说没关系是不在乎的语调,现在每个音都透着强忍发紧的哭腔:“没关系的...再坚持一下,一诚!你一直告诉我你累了也可以——但我们学校就在前面——!”
他看不清她的脸,残阳像一道薄铜般浸透了半边天,也把她半垂在耳边那些落在眼角下的发丝染成了接近锈红的颜色,垂下来盖住一小块太阳穴上方已经擦破的皮肤。
他想叫她不要再跑了,想说很多话,想问她朱乃学姐现在在哪里,想问她去桐泽区的时候有没有受伤,想问她——有没有找到答案。
“...学校?”他勉强挤出来的句子像是从一个打了结的布团里往外拉线头,半段模糊在喉咙底。
“是的,学校——前面就是学校了!”
一道突兀的下蹲替他挡下了一次失衡,接着他听见地上的积水溅开的声音——她的鞋踩在浅浅的水洼边缘,整个人踉跄着摆了一下躯干又硬撑稳了回来。紧缚着他腿部的细长手臂又收紧了半寸,仿佛把整个人全压在他不能动的另一侧肩头上就有无限安全。然后头顶再次被那片熟悉的红发盖住,她的声音从很近的位置压下来,不留缝隙,像是怕留了就会被风卷走:
“一诚——再坚持住!一诚!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你了!!!”
末尾那个字撞在嗓眼的末梢上,几乎是一声痛呼。
他在想——她在说“再失去”——她什么时候失去过别人了?他从来不知道在,社长从来不谈这些。他一直以为社长的人生和他这个从小没被人正眼看过的大色胚不一样,应该都是光,都是掌声,都是签不完的文件和见不完的名流。后来才知道她也被孤立过,也被忌惮过。在那个全是她家族对手的驹王学院,她走到哪里都有人避着她,有人在她背后说她是吉蒙里家的刀,说她会毁掉所有和她站在同一边的东西,那时她才多大——小学五年级,十二岁。没有人想和一把刀做朋友。而超自然社只是她怕自己会孤独到垮掉而设法强留在校园边缘的半片旧部室,直到她用自己的实力和手腕击溃了那些蛞噪的噪音。
这些事一诚也是后来才慢慢拼凑出来的,从朱乃学姐偶尔会提起的旧学校里一个细节,从小猫某次失言,从佑斗在冬天烤红薯时望着哈气偶尔发出的沉默眼神,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习惯说。
他把沉重的手臂努力夹向她的腰。没抬动。被咬进深层肌纤维的那一侧没有知觉。但他坚持把脸埋在她肩后更深了一点,哪怕她看不到,他也要把自己的下颌侧过去靠在她肩上。像是在说,我还在。
“——就在前面!学校就在前面了!”
她的声音从残阳和残雨混在一起的空气中穿过了最后几条街。学校的大门已经能看到轮廓。然后是惨叫声。惨叫声从操场上传来,从那道校门前的路障散落处传来——有人在冲击门,有人已经被扑倒,有人在哭。但他渐渐看不见也听不清这一切。世界开始变成一张只剩人影的幕布,而他背上唯一还能感受的触觉是那枚从他校服口袋里滑出来、溜到他后腰位置的银质棋子——很冰,很硬,倒映着残阳的另一面。
“——再坚持...下...一诚...!”
温柔的言语似乎经过了几个世纪的时间,才传入一诚耳中。
“——社...长...?”
有气无力的低吟,令他产生了是否什么也没说的错觉。
“到学校了,已经到学校了,再坚持住!一诚!朱乃她...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你了!”
“——朱乃...学姐...她...?”
莉雅丝的滴滴热泪,沾湿了一诚干燥的嘴唇。
兵藤一诚,感受着莉雅丝社长那柔软温暖的怀抱,但是却没法抬起麻木的手臂,挽住这一丝满足感。身体发烫,肩部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之后仍然刺痛,但是都已然适应。视线涣散,仿佛大脑中有万军交战,轻微的震动都会令他疼痛得难以集中精神。
仿佛一切都在远去。
好...饿...啊。
“——小心!”
那是他听到自己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挤出最后这点力气的——也许是那枚压在他腰间脊柱凹槽上的银棋子,也许是社长刚才那句再失去,也许是因为他在刚才失去意识的一刹那,做了一个关于一起回社团活动室吃汐见馒头的短暂的梦。但这个还有力气在做白日梦的自己,现在要用掉所有剩余的白日梦来再活一秒钟。
他将自己从她背上甩出去,肩膀甚至来不及被那一瞬间烧灼的撕裂感拦截,他的身体撞向那只从路旁弹起的丧尸,把对方冲翻在地。
两条膝盖死死压在丧尸挣扎的上半身——他制住它的同一面侧腹上还有那个被绷带贴紧再扯裂的、又渗出一摊深红的新鲜血痕。一诚感觉自己手底下这玩意儿的劲大得不讲道理,他的双臂快要滑脱了,他拿头盔——他没有头盔——他拿额头往下撞。
撞了一下,眼前的腥红色和颅骨剧痛同时炸开,鼻血汇成一条细细的暖流,从他的上嘴唇流过牙齿,再从下巴尖滴落在那只丧尸的喉咙处。眼眶里全是发烫的冲击性泪水,但借着这瞬间的阻力,他获得了半秒的窗口,够他往下再压半寸!将丧尸死死按在地面的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嘶吼了,只能听见风灌进耳道的鼓动和从头骨传到内耳的沉闷撞击。
“不许...伤害...社长!!!!”
什么东西从他自己喉咙里往外涌,不是呼吸,也许是最后一点还没被感染败坏干净的东西。
一把镰刀从残阳那头劈过,没有风声,只有刀刃掠过空气时带起的轻微震动。漆黑的镰刃在切断一诚身下那只丧尸颈骨的瞬间停顿了不到一秒。
Hokma没有收刀,他朝另一只从操场方向冲来的丧尸侧身挥出第二刀,镰刀上那片嵌在握柄位置的精巧时钟装置缓慢地顺时针转动了一圈,两只化为枯骨再化为飞尘的躯体在晚风中散开,和一诚身体最后的体温分不出彼此。
没有发生奇迹。
兵藤一诚的身体和丧尸的灰烬被刃锋一同收割。
莉雅丝眼睁睁看着直到最后一刻还保护着自己的心上人,消失在了视野中。
Hokma收回镰刀,看了一眼莉雅丝。她没有尖叫,没有倒地,没有哭。她的脸在残阳下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血痕在渗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和她刚才在活动室里看到手机屏幕时收紧桌沿的力度一模一样,但她站得很直,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支撑着她。
“...本杰明老师。”她开口说道,嗓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果然和推测的一样——你不是个小角色啊。”
“我是谁并不重要。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跟紧我。”
随即,Hokma侧身砍向了另一只袭来的丧尸,漆黑的镰刀命中丧尸的一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洒落地面,那镰刀上时钟样的装置顺时针快速旋转,那丧尸竟在短暂的时间内飞速老化腐朽,最后化为灰尘飞洒四周。
沉默的代价,也是这把E.G.O武器的名字,用高浓度cogito注射法直接提取自hokma意识中具现化的产物。
“呵,看来我也没得选了。”
顾不得哀悼逝去的同伴了,她必须及时给自己的家族传递出危险的信号,以及自己所发现的线索。
只不过,那颤抖的身躯,却难以掩盖住莉雅丝此刻的悲伤和愤怒。
她跟上了Hokma的身影,但是却不断回过头,看向那曾经令她无限牵挂的人最后消散的地方。
“一诚...”
后面那句她并没有说出口。
「我也……最喜欢你了。」
校园的另一侧,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西侧的树林。四月傍晚的林间本该有鸟叫和虫鸣,但现在只剩下风声和他们踩在枯枝上的脚步声。莉雅丝走在他后面,和他保持了三步的距离这是给自己留出反应的空间。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眼睛不再泛红,脸上的泪痕被她在经过一片灌木丛时用袖子擦掉了。现在的莉雅丝·吉蒙里看起来和中午在活动室里翻阅杂志的那个部长别无二致——除了她的眼睛。那种藏在深蓝色虹膜里的,她引以为傲的毁灭性决断力,正在瞳孔深处缓慢地、持续地燃烧。
Hokma走在前面,那把镰刀已经背回了背上。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少的地方,声音被压到了最低。莉雅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个人比她自己更了解怎么在树林里移动而不发出声音。
“你似乎很了解这些东西”她开口了,语气不是一个学生对老师,是吉蒙里家族的继承人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士的质问:“本杰明老师,不——我该用什么样的名称去称呼你?”
Hokma没有停步:“本杰明,这不重要。”
他在一片树影的遮蔽下站定,侧头扫了莉雅丝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莉雅丝注意到了其中的某种东西,一种经过了精密算计的、有保留的坦率。
“这些是被称为二型感染者的患病人类。具有较强传染性,极高的攻击意识,以及完全丧失痛觉的行动方式。不用幻想了——病原体会破坏染病者的大脑高级神经活动,对部分器官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即使清除病原体,你得到的也只是个植物人罢了。至于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我和‘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这番看似什么都没讲的说辞,却令一直调查这里的莉雅丝联想到许多以前不明白或者缺乏联系的线索。
她沉默了几秒,更具体地说,沉默了五步。
五步之后,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间谍吗?”
即使某种意义上来说,hokma是她现在的救命恩人,莉雅丝仍旧半信半疑。毕竟Hokma实在是太可疑了,不管是那奇怪的武器,还是他现在的态度。但是莉雅丝仍然只能相信他,至少在到学校之前都是如此。
“这里有暗门吗?”莉雅丝严肃地小声说道。
“翻墙进去。”
“哈?你认真的吗???”
莉雅丝感觉自己智商受到了挑衅。然后她看到Hokma背上镰刀,反手爬上了大概四米左右坚固的栏杆式围墙,并小心地翻越那些带有尖刺的顶端,最后翻身跳下地面并深蹲下去。
“......?”
莉雅丝,看傻了。
那几只游荡的丧尸仍在毫无目的地游荡在操场边缘。有只成年女性样的丧尸则一直专注于用自己手上的钥匙去捅开停在面前银白色轿车的车门。莉雅丝被迫也爬上了围墙——作为全能的贵族大小姐,她有朝一日要沦落到翻墙进入学校,这种反差感只在她的心中存在了一丝时间,就消散殆尽。她的鞋底在横档上踩得稳稳当当,手臂和核心的力量能支撑她的重心在不断变化的移动中不偏移。四米高的栏杆式围墙,她只比Hokma慢了十秒左右。她在翻过尖刺的时候校服裙摆被勾了一下,嘶啦一声,裙边扯了一个小口子。她没有低头看那个口子,蹲下身,双手抓住栏杆顶端,把身体挂着放下去,然后松手。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嘎嘣。
“本杰明老师...?”
“...腰扭了。”
莉雅丝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已经很多个小时没有笑过了。但此刻,嘴角还是诚实地动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挥而散,蹲下身,压低了重心。操场边缘还在游荡的那几只丧尸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找到通讯设备,用加密频道联系她哥哥萨泽克斯,把巡之丘市正在发生的一切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