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3日,星期日,中午12:27,巡之丘学院午休时间
巡之丘学院的正门在周日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空荡。
藤岛鸣海站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上刻着的校训“自主・自律・共生”,然后视线不自觉地滑到下方那行小字上:兰德尔公司。
又是这个名字。他来了巡之丘不到一个月,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牌子上见过它了。学校的捐赠铭牌、医院走廊的设备标签、地铁站里循环播放的公益广告、甚至便利店里那款叫「巡之丘苏打」的汽水瓶背后印着的生产许可编号——他查过一次,那个编号的注册方也是兰德尔旗下的某个子公司。
“无处不在到这种程度,简直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就在为一家公司打工。”
他曾在NEET侦探事务所的闲聊中听过类似的话。说这句话的人是“少佐”向井均,那个永远穿着迷彩服窝在暖气片旁边的军事宅,用他特有的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评价过东京某家垄断企业的商业版图。当时爱丽丝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企业都市是二十世纪殖民主义的最终形态,少佐。你到现在才发现吗?”阿哲在旁边笑出了声,宏则是一如既往地用沉默表示了不置可否。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藤岛鸣海低下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告诉过自己,既然已经离开了东京,就不要在每次看到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下意识去想「如果是爱丽丝会怎么说」「如果是阿哲会怎么吐槽」「如果是四代目会不会当场冲进去找人算账」。这种条件反射一样的思维习惯,除了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个回不了家的流浪猫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但习惯这种东西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他重新把书包带子调整好,从校门口出发,朝竹下区的方向走去。今天下午社团活动要用到种子和花肥,苗木诚学长昨天在社团日志上写了采购清单,用那种一丝不苟的字体,连腐殖土三公斤(ph值在6.0-7.0之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藤岛鸣海看着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了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他在御园中学的园艺社待了快一年,从来不知道原来园艺部的社团日志可以写得这么认真。
御园中学的园艺社早就名存实亡,所谓的社团活动就是爱丽丝偶尔需要用到植物样本的时候让他去屋顶上摘几片叶子,或者彩夏心血来潮想种点什么的时候在花盆里随便戳几颗种子。没有人写观察日志,没有人做土壤ph值检测,更没有人会在春天开学第三天的社团活动里用到腐殖土这种正经词汇。
巡之丘学院的园艺部是货真价实的园艺部。
苗木诚学长是货真价实的园艺部部长。
而他,藤岛鸣海,一个这辈子连仙人掌都差点养死过的前·NEET侦探助手,现在正在以园艺部新成员的身份走在去买花肥的路上。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
电车南北线从教育城到福田区也就是几站路的距离,但藤岛鸣海选择了步行。他想趁着这个周末的正午,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的样子。
从教育城出发,穿过竹下区,再往南走一阵就能到福田区。苗木学长推荐的坪山腐殖土在绿洲广场的五楼家居区有售,而那是巡之丘市最大的商场,他在开学第一天就在地铁的广告牌上见过它的宣传语:“七丘之心的绿洲”
竹下区的街道比桐泽区热闹得多。大型购物中心的外墙上挂着巨幅广告,广告上的明星笑容灿烂,手里举着一瓶巡之丘苏打,旁边印着「竹下の夏」四个大字。沿街的店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连锁药妆店、百元店、手机维修铺、一家看起来很旧的电影院、以及至少三家不同品牌的便利店在同一个十字路口的三个角落互相竞争。
圣伊西多尔大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有的骑着自行车从坡道上一路滑下去,车轮碾过昨夜被风吹落的樱花瓣,发出沙沙的轻响。
七丘樱花祭昨天刚刚结束。街道两侧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纸杯和吃剩的炒面盒,几个被踩扁的灯笼滚在路沿石旁,灯纸上写着的朱印图案已经糊得看不清纹路。今年的花期比往年早了五天,等祭典办完的时候樱花已经落了七成。藤岛鸣海在新闻里看到过这个消息:一个穿着西装的气象厅官员对着镜头鞠躬道歉,说今年的花期预测偏差给游客造成了不便。爱丽丝如果在看,大概会说“樱花不会按人类的时间表开放,这是值得道歉的事情吗?”
不。
他又在想了。
藤岛鸣海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次。巡之丘市的四月空气里有一种他还不习惯的味道,那是一种更咸更湿的、带着潮水气息的风。这股风从朽那川河口方向吹过来,穿过满潮区和福田区,在七座山丘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竹下区的商业街上,裹着几片还没来得及落地的山樱花。
他抬头看了看天。多云的天气,云层不高,但很厚,像是有人在蓝色的天幕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棉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大片移动的光斑。远处有直升机飞过——不是一架,是断断续续地,隔十几分钟就能听到螺旋桨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在天空中拖出一条看不见的轨迹。
“是不是飞得有点太低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被前方路口那座巨大的V字形建筑轮廓盖了过去。
绿洲广场是那种你不可能错过的建筑。
它坐落在朽那川东岸约两百米处,与福田区政府大楼遥遥相望。整栋楼呈V字形布局,两翼自南向北逐渐合拢,在顶部由一座空中走廊相连,远远看去像是在张开双臂拥抱整条中央大道。外墙镶嵌着大面积的金色反光玻璃,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整面南侧街区的倒影:公寓楼、行道树、天空中移动的云絮,全都被压缩在那面金色的镜面上,像一幅被框在建筑里的城市油画。主入口是一座挑高三层的玻璃门厅,门厅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24小时滚动播放入驻品牌广告和城市宣传片。此刻屏幕上正放着一张七丘樱花祭的促销海报,粉色的樱瓣特效在数字像素里飘落,和地上真实的樱花碎片形成了某种虚实交错的互文。
广场中央伫立着一座青铜大型雕塑:一只从地面伸出的手,手指微微张开,仿佛试图抓住什么,也像在等待与某人相握。雕塑基座上刻着它的名字:《巡之手》。藤岛鸣海路过它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到有个中年男人在进商场之前伸手和那只青铜手握了一下。他不明所以地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
今天是周日,商场里人很多,是足以让每个自动扶梯口都排着七八个人的小队。他走进那座挑高的玻璃门厅,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一股混着空调冷气和香水味的室内空气扑面而来,和他身后那条被四月太阳晒得微热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庭从地下一直贯通到六楼顶棚,钢骨结构的穹顶上嵌着透光板材,正午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金白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洒,直落到B1层的地面上。中庭中央有一座小型人工水池,水池边缘嵌着七块不规则的黑色石头。鸣海在经过水池边时无意中扫了一眼,注意到池边每周更换一次的榊枝还带着新鲜的绿色,被水光映得发亮。他以为是普通的商场装饰,没再多看。
一楼是化妆品专柜和轻奢品牌,巡之丘市唯一一家星巴克就开在这一层,此刻门口排着七八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楼是女装和杂货精选店,三楼的户外运动用品区和书店外面挂着当季的促销横幅。鸣海要去的是五楼。他记得苗木学长在采购清单背面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绿洲五楼家居区有坪山腐殖土,比西站朝市的便宜四十日元。
电梯间的队伍太长了。他转向自动扶梯。扶梯绕着中庭盘旋而上,每上一层都能看到中庭水池里那七块黑石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呈现出略微不同的色泽。从B1层看是近乎纯黑的,到了三楼变成了深灰,四楼以上则隐隐泛出一种暗沉的铁青色。鸣海在扶梯上往上升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七块石头看了一路。他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警笛。
不和谐音
不是警车,是救护车。高亢的、拖长的、带着某种急不可耐的紧迫感的声音,从商场正门外的主干道上呼啸而过。然后是第二辆。然后是第三辆。三辆救护车在不到两分钟内先后经过同一个路口,警笛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一首跑调的、节奏失控的合奏。商场的自动门每隔几秒钟就开合一次,每一次打开都会把外面的噪音送进来一截——除了救护车,还有别的声音。有人在喊话,是某种隔着半条街传到耳中只剩高频音的、失去了微笑的指令。一辆摩托车引擎轰鸣着冲过斑马线,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插出刺耳的喇叭声。远处——大概是从福田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个重物从高处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闷的,钝的。有几个正在一楼星巴克门口排队的大学生同时抬起了头,朝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大概是交通事故。”
藤岛鸣海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巡之丘市的道路规划就他一个月来的印象显然不算高明——尤其是从桐泽区到竹下区这一段,兰德尔制药厂外围的卡车流量极大,却不设人行天桥或地下通道,行人过马路只能在十字路口攒够一波再一起走。出了事故也不奇怪。
他没再细想。到了园艺区,藤岛鸣海从货架上挑选苗木诚指定的那种腐殖土。巡之丘市本地产的坪山腐殖土,包装袋上画着七座山丘的简笔画商标和天然有机字样。他确认了一下包装背面的pH值标注,抽了抽嘴角,把它塞进购物篮里。花肥需要的是缓释型的粒状复合肥,雏村壮一郎曾经用很不一样的语境说过一句“质量决定一切”,如今这句话浮上脑海的时候,他只能在货架前轻轻抽动一下嘴角,把四代目的脸从脑海中挥开。然后是种子,苗木诚在清单上用括号标注了“如果有的话”的品种:适合四月播种的矮生番茄和叶用甜菜。
“矮生番茄,矮生番茄...”
他在种子货架上翻了几个来回,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巡之丘本地农协出品的海风品种——包装袋上印着一颗红得发亮的番茄特写,标签上写“果実甘味強·皮薄·露地栽培向”。这个品种他在坪山朝市上见过,摊主是个戴草帽的老太太,用一口巡之丘本地口音大声叫卖,说这个品种甜得能当水果吃。他往篮子里放了两包。
就在他准备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商场广播响了。
“店内的顾客请注意——
那个声音从天花板上密布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男女声混合,是那种事先录制好的紧急广播模板的开头。但后面的内容不是录制的,而是有人直接对着话筒在说,气喘吁吁的,破音的,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的同时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职业素养:
“由于店内发生了伤人事件,请各位顾客遵循工作人员的指挥,有序撤离...啊!!”
广播在那声尖叫中被切断,留下刺耳的电流杂音在商场里回荡了整整五秒。电流声消失后,扬声器里隐隐传来话筒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然后是很远处的、通过广播系统意外收录到的...一种不属于尖叫的尖叫。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有人一边啃骨头一边在嚎叫”。
整个商场安静了那一瞬间。四楼家居区正在挑选窗帘布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来,手里的米色布料滑落在地板上。三楼餐饮街排队等拉面的一个大学男生站起来,耳机还没摘,嘴里还含着半口面条,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发呆。一楼化一妆品专柜的导购小姐,脸上的微笑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但嘴唇已经白了。
然后惨叫开始。
从楼下,从隔着三层楼、几层天花板、数不清的货架和墙壁的空间底层传上来的,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嘶吼,然后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哭声被某种湿漉漉的撕裂声截断,然后那个撕裂声又反过来被更多的尖叫声淹没。那些声音不是一起爆发的,而是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像是有人在以极快的速度一层一层拧开恐惧的开关!
B1层食品卖场。
一楼中庭。
二楼服饰区。
然后就像是一头巨兽被唤醒了。整栋楼开始震动!那几百个人同时开始奔跑时鞋底冲击地面的震动,从四楼的扶梯口到一楼的应急出口,人类的脚步织成了一张失控的网,每一根丝线都在彼此撕扯,每一个节点都在互相绊倒。
收银员已经不见了,椅子倒在瓷砖地面上,转着半圈慢悠悠的弧线。
藤岛鸣海把手机收进口袋,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他走到五楼走廊的边缘。
中庭一侧的护栏是玻璃嵌板配不锈钢栏杆,从B1层贯通至六楼的天井让整个中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壁,把楼下每一声惨叫都放大了好几倍。他手扶在玻璃嵌板上,往下看。
中庭水池里的水还在安静地往外涌,七块黑石在混乱中一动不动。而水池周围的瓷砖地面上,已经出现了第一片暗红色的拖痕。
三楼到四楼的扶梯口,挤满了人,像是一大团蠕动的毛线团,每一根毛线都想从团里抽出去,结果反而互相缠得更紧。有人在推,有人在拉,有人从扶梯上摔下去绊倒了后面的人,有人被人群挤到了扶梯侧面,后背抵在玻璃护栏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推搡的力道在人群中一层层传导,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有人拼命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但整个人群裹挟着他们一点点往后退。
他看不清细节。五楼太高了,中间隔着太多层空气和光线折射。但他能看清一件事:整个商场的人群恐慌正在发酵。那不是有序疏散的节奏,而是某种即将坍塌的临界点。一旦某个出口被堵塞,一旦有人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这些人会把彼此踩成肉酱的!
不。现在不是分析人群动力学的时候。
他把视线从扶梯口移开,深吸一口气。在NEET侦探事务所的那一年,他见过比这更混乱的局面。四代目被人拿刀围堵在码头仓库的那个晚上,阿哲在赌场被出老千的人反咬一口的那个午夜,彩夏站在屋顶边缘的那个黄昏...每一次都是在所有人都在尖叫的时候,他必须要冷静下来。
爱丽丝的脸庞在他的脑海中划过,此刻仅能听见胸腔中那有力而节奏的跳动声。
他转身跑向五楼的安全出口。五楼的家居区,他知道有一个绿色指示灯——刚才挑选腐殖土的时候无意中扫到过一次。在那排落地窗帘展架的左侧,大概是...十五米!
刚跑出几步——
“啊!!!”
楼下传来一声比其他惨叫都要近的尖叫,随后是中庭扶梯口的玻璃碎裂声,然后是更多的人声。他下意识地往柱子方向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一个陈列柜,柜子里那些精致的园艺工具晃荡作响。
然后是在一楼的中庭。
“救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滚开啊啊啊啊!”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啊妈妈?!”
惨叫不断传来,他强迫自己往下看了一眼。中庭水池的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从哪里落下去的碎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反光,七块黑石依然沉默地嵌在水池边缘。
一些人影在下面跑过,有几个人的姿势明显不对,他们...不,应该说“那些家伙”们,用一种不协调的、关节像是被装反了一样的步态,正在追逐着还算正常的逃难者。然后他听到了更多打断的惨叫,至少三四个声音在同时爆发,然后在几秒内同时戛然而止。
那些正在咬人的东西是什么?!
阳光从中庭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一切笼在一层金白色的光晕里。鸣海所在的五楼也受到波及,曾经有一面之缘的销售员倒在了那些东西之中...而那些正在啃食尸体的东西...抬起头来。
其中一个是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嘴巴周围全是暗红色的湿润痕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的焦距不是活人那种对外界光线的反应,而是像被锁定在某个内里的、看不清任何活人的点上的机械镜头。她的下巴在一张一合,牙齿撞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像瓷器互相刮擦的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数个杂乱的商店店铺,越过散乱倒塌的商品货架和桌椅板凳,隔着阳光和空气中的微粒——
与他四目相接。
藤岛鸣海感到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某种比害怕更原始的东西从他的脊椎一直爬满后脑勺,是从脊椎动物的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当被捕食者发现被捕获者锁定时才会触发的本能反应。那个老太太...那个曾经是老太太的东西,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饥饿,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但她的头没有转开。
“咚。”
她突然朝着他这个方向走了一步。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仿佛里面骨头被抽掉一半的角度歪向一侧。
“咚。”
第二步。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她在朝中庭扶梯走动。
“咚。”
第三步。她绊倒了。被地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体绊倒了。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的皮肉在冲击力下歪了一下。然后她爬了起来,没有扶任何东西,就这么直直地从地上弹起来,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械装置,嘴角那团暗红色的湿润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不只是在走,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始终锁定在他的方向。
鸣海转身,拎起脚边那袋还没来得及付款的坪山腐殖土。他不确定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要拿上它,也许是苗木学长的脸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他的脑海——然后拔腿就跑。
五楼的走廊很长,左侧是家居展示区,右侧是一排落地窗,窗外四月多云的天光照进来,让他的影子在瓷砖地面上拉成长条。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就在前面大概十几步的转角处,亮得很稳。
这时,商场一楼传来一阵连续的碰撞声,就像有物体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他竭力不去想那是什么。
他跑到了安全出口前,门推开,没有警报。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应急灯的白光打在灰色的墙壁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有一条防滑橡胶条。他往上跑,前往天台。
而在他身后,在五楼中庭的长廊上,那个曾经是老太太的、现在正在用被血迹黏腻的指甲扒着安全门的怪物,正用着留存的记忆和本能,拉开了安全门。
一步,又一步,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在被应急灯照亮的水泥墙壁上晃动时,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最后锁定的那个方向。
推开楼梯间顶端的铁门,迎头撞进来的是四月午后的天光。屋顶停车场是半开放式的,南侧完全敞开,对着福田区的天际线。可容纳约三百辆车的混凝土地面上画着褪色的白色车位线,零星停着十几辆车,大多是周日来逛商场的顾客留下的。停车场北侧是一排文化教室的平顶建筑,料理教室和花艺教室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门都关着。南端靠近护栏的位置有一间废弃的管理员小站,玻璃窗上积了一层灰,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而藤岛鸣海在推开天台铁门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老太太还在后面。
身后楼梯间里传来的那种脚步声,不是活人爬楼的节奏,没有喘气,没有停顿,只有手掌拍在混凝土台阶上的闷响和指甲刮过防滑橡胶条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啪!滋——啪!滋——
间隔大约两秒。很慢,但没有停。
一步,又一步。
他把铁门在身后关上,门锁是坏的,看样子已经坏了很久了。锁舌卡在一半的位置,锈迹从锁孔周围蔓延开来,在灰色铁皮上画出一朵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花。
他用肩膀顶住门板,左右扫了一眼屋顶停车场,他需要东西来堵门。
管理员小站旁边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南侧护栏边上有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工具柜,停车场入口处还有几个施工留下的隔离桩...这些东西都不够重。但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管理员小站门口那三个叠在一起的铁皮储物柜上。半人高一个,加起来到他肩膀的位置。他冲过去,扣住最上面那个柜子的底部边缘试了试重量——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里面装满了东西,大概是清洁用具或者废弃的零件,沉得像是灌了水泥。
他把最下面那个柜子拖出来。拖行的摩擦声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条灰色的拖痕,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好几秒。他用四代目在码头仓库教他的方式,把柜子一寸一寸地拖到铁门前,顶住门板。
然后是第二个柜子,第三个。他又从停车场边上搬来两个轮胎压在上面。做完这些之后他退开两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迅速被晒得微温的地面吸干。他看着那扇被三个柜子加两个轮胎堵住的铁门,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门板没有被撞击,没有从另一侧传来嘶吼或抓挠声。那个曾经是老太太的东西,大概还在爬楼梯。五楼到六楼,二十一级台阶。以她那种速度,上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直起腰,环视整个屋顶停车场。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福田区的大半个轮廓,视野比楼下任何一层都要开阔。往南是朽那川的银色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反光,河口的港湾公园草坪上还残留着樱花祭结束后没来得及撤走的白色帐篷。往东是福田区政府大楼,楼顶上那面日章旗在风里软绵绵地垂着。往西隔着六车道主干道能看到中央大道商业街的一排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像一面面被随意摆放的镜子。
再往远处,桐泽区的方向...有好几股黑烟在升,不是寻常的工厂烟囱排烟,浓度和颜色都不对。
他走到屋顶停车场南端的护栏边上——这里靠近那间废弃的管理员小站,视野最好。铁护栏在正午的太阳下晒得温热,不烫,但能感觉到温度。
商场正门外,那座青铜雕塑《巡之手》还静静地伫立在广场中央,手指依然微张着,对着天空伸出一只永远等不到回应的手。雕塑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只不知被谁跑丢的鞋子。更远处的街上,三三两两的"人"在游荡。有的穿着商场的保安制服,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只穿着一只鞋。他们的动作在阳光下显得略微迟缓,像是被光线压慢了帧数。再往远处看,福田区的主干道上有几辆车撞在一起,其中一辆的引擎盖翘起来,白烟从缝隙里往外冒。没有人。街上没有一个正常行走的人。
他摸出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拨了爱丽丝的号码。
打不通,不在服务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打不通。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发短信,现在发什么都没用。
现在的问题是:他自己怎么办。
屋顶停车场上没有吃的。没有水。头顶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往西偏移,目前大概是下午一点多,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五个小时。四月天黑得不算太早,但一旦太阳落下去,温度会很快降下来。这里是六楼楼顶,半开放式的停车场几乎没有可以挡风的封闭空间——除了那间废弃的管理员小站。他没有外套。校服衬衫和长裤在夜间的户外撑不了多久。
更重要的是,那些东西,他在商场五楼亲眼看到它们对阳光有轻微的回避反应,并非是吸血鬼见阳光一般的惧怕,但很明显能看到它们的行动变慢。
这意味着什么,鸣海不太敢妄下定论,但如果天黑之后它们变得更活跃,那这个只有三个破柜子堵着门的屋顶就会从一个避难所变成一盘摆好的菜。
他需要物资。
水,食物,保暖的东西,最好还有武器。
铲子,他不应该扔下那把铲子。
爱丽丝如果知道他在逃命的时候只拿了一袋腐殖土而扔掉了唯一可以用来防身的铲子,大概会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语气说一句:"助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咬合力比丧尸更强"。
——不,不要再想了。
他把屋顶停车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管理员小站的门没锁,他推开门,里面只有一把折叠椅、一张落满灰的旧写字桌和一个空的铁皮柜。窗户是完好的,玻璃上覆着一层灰黄色的尘垢,但透过它可以看到整个南面的街区。
这是个可以过夜的地方,至少比露天强。
小站角落里有一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还剩大概三分之一的水,瓶身上印着"巡之丘苏打"的logo,那个logo上的七座山丘简笔画已经磨掉了一半,他没敢喝。虽然从瓶口的水汽来看,里面的水应该还算干净。
他把瓶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异味,然后拧紧瓶盖塞进裤袋里。
小站外面的工具柜里装的是清洁用品:两瓶过期的地板清洁剂、一把拖把、一卷垃圾袋、一盒一次性橡胶手套。他把橡胶手套塞进另一只裤袋里,不知道会有什么用,但他在东京学到的一条原则是:在不确定的时候,拿上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
屋顶停车场东侧还有一个通往下层的楼梯间。和刚才那个不一样。他逃上来的时候经过的是西侧的楼梯间,那边连着五楼的家居区,也就是那只老太太丧尸正在爬的楼梯。东侧还有一个楼梯间,门是关着的。他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从里面锁的——这意味着门的那一边可能有人。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然后,很远处的、被门板和几层楼的距离压得几乎听不见的...有人在哭。
是个女声,音调很低,像那种被手捂着嘴巴的、拼命压抑着的啜泣。哭声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某种像是在摇晃门把手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哭声忽然停了,好似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
他把耳朵从门上移开,后退了一步。
然后门板从另一边被重物撞了一下。
咣。
力道很大的撞击让门板颤动着发出刺耳声音,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整个身体砸在门上。门把手剧烈震动了一下,撞锁周围的水泥墙皮裂出几道细密的纹路。
这门撑不住太久!
内侧锁着的门从里面能被撞开,意味着门那边的锁舌是卡住的,和他刚才堵住的那扇门一样,是坏的。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这扇门能承受的撞击次数,得出的结论是:不多。
他需要找到能从这一侧加固门的东西。屋顶停车场上能用的东西他已经查过一遍了——轮胎可以滚过来堵门,但不够重,工具柜已经空了,拖把太轻,管理员小站的写字桌可以搬出来,但桌面是复合板的,撞几下就会碎。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那卷垃圾袋上。
垃圾袋不能堵门。但垃圾袋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把那卷黑色垃圾袋拆开,扯出第一个袋子,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把它们用拖把杆绑在一起,做成一面临时的"旗帜"。然后走到南侧护栏边上,把这面黑色的旗帜从护栏上伸出去——让它在六楼的外墙上尽可能显眼的位置飘。
求救信号。如果还有人在看的话。如果直升机还在巡逻的话。如果这个世界还没有完蛋的话。
黑旗在风中展开,鼓成一个不规则的半球形,然后在风力不够的时候塌下去,再鼓起,再塌下。它在金色反光玻璃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在东京见过黑旗的另一种用途:平坂组的码头上,挂着黑旗意味着有警察来了,所有人撤离。四代目说那是个约定俗成的暗号,从江户时代的火盗改开始,黑旗在日本底层社会一直代表着"警告"和"求救"两个相反的含义。黑旗既是在告诉同行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也是在向远处的人喊话:这里的处境很危险。
鸣海把旗子挂好之后,看着它在风中翻卷,忽然想到爱丽丝如果在看的话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助手,用一个符号同时表达两种截然相反的含义,是人类语言效率低下的充分证明。"
然后阿哲会反问:"爱丽丝,那用同一个字在同一句话里表达两种意思的日语算什么?"
...然后爱丽丝会沉默零点三秒然后转移话题。
为什么,心脏会突然像被揪了一下的痛苦呢?
突然,他听到屋顶的另一边,传来一声不属于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西侧楼梯间,也就是他刚才堵住的那扇门,仍然关着,但门板在震动。
有人在从另一边推门,被工具柜挡住了,推了几下,停了,然后是抓挠声,指甲刮在铁皮上的声音。
是那个老太太!不,应该说那个曾经是老太太的东西,已经到了门外。
他没时间了。
东侧楼梯间的撞击仍然在继续。西侧楼梯间的抓挠才刚刚开始。两个方向都有威胁,屋顶的门锁都不可靠,而他现在唯一的"武器"是一根拖把杆子、一卷绑在拖把上的黑垃圾袋、一副橡胶手套和三分之一瓶可能被污染的水。
鸣海站在屋顶停车场的中央,管理员小站和十几辆汽车之间,忽然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四月三日,多云转晴,他在绿洲广场的屋顶停车场上,被两群丧尸从两个方向同时包围,身上唯一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是一根质量不太行的拖把杆子。
一种忽然发现自己的处境荒谬到了极点的、从胃里翻上来的、压不住的短促笑声,不受控制的在他的喉咙中涌了上来,他笑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停下来,大口呼吸了两次,然后脑子忽然变得很清醒。
冷静下来了。
不,也不算完全冷静,但至少压下了恐慌。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但意识已经从"恐惧"那个有噪声的信道上切了出来,调到了"分析"的频段。他再次环顾周围,脑子正以极端的行动力接管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屋顶停车场上的选项列表:
一,留在这里,预测结果:天黑之后被冻死或被前后夹击。
二,从西侧楼梯间下去,预测结果:和那个老太太正面遭遇。
三,从东侧楼梯间下去,预测结果:和那扇门后面正在撞门的不知道多少个东西正面遭遇。
四——
他的视线顺着屋顶护栏一直往东移,越过了东侧楼梯间的混凝土顶盖,看到了商场东翼的屋顶结构。商场是V字形布局,东翼和西翼在顶部由空中走廊相连,但那个走廊在五楼的位置,从屋顶看下去需要往下翻一层。
不过东翼比西翼矮,西翼这边是六层的屋顶停车场,东翼那边的建筑只有五层。屋顶停车场和东翼屋顶之间有一个大约两米多的落差。那是在平时看起来是绝对不可能逾越的高度差。但现在他看到了一个可能:南侧护栏外侧有一圈宽约四十厘米的混凝土外沿,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来固定广告牌的铁架。如果他翻过护栏,踩在那条外沿上,扶着墙壁上的铁架往东移动大概十五步的距离,可以到达屋顶边缘与东翼屋顶最近的一个点。那个点的落差只有不到两米,大概是一个成年男性可以承受的跳跃高度。
如果他的脚没有踩滑的话。如果那些铁架的螺栓撑得住他的体重的话。如果东翼屋顶上有可以下去的通道的话。如果...不,没有如果,只有生存——或是死去。
他把拖把杆别在腰后的皮带里,即使这东西不靠谱到自己绝不会依赖它,但至少有东西可以挥。橡胶手套戴上,可以提供一点抓握摩擦力。那瓶水在裤袋里晃荡,他硬着头皮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拧紧塞回去。
然后他翻过了屋顶护栏。
在翻过去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六层楼的高度在他脚下张开,商场正门外那座青铜雕塑巡之手从六楼看下去小得像一个从地面伸出的指节。风从朽那川方向灌过来,比在天台上感觉到的更猛、更冷。他把视线从地面上移开,固定在墙壁上。
脚下的混凝土外沿比他想象的要窄。四十厘米听起来够用,但实际踩上去的时候,脚掌有一半悬在外面。他看着自己的鞋底和六层楼高的落差之间那层虚无的空气,然后抬起头,把视线固定在前方的铁架上。
不要往下看。手抓紧墙壁上的铁架螺栓,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次移动都要先把重心确认好,再移动后脚。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整条裤腿都在颤抖...不,他的腿在抖,哪怕再怎么冷静,某些本能反应也如实的叙述着这具身体的恐惧。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抓,握,移,抓,握,移。
十五步,他用了大概两分钟。
到达屋顶边缘与东翼屋顶最近的那个点时,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一点点把重心降低,然后双手抓住屋顶外沿,把身体悬挂下去。脚尖离东翼屋顶还有不到两米,手一松就可以。
即使只要一点点失误,他就足以成为空中飞人,加入到那群东西的食谱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无喜无悲,然后松开了手——
落地。
脚踝在冲击力下酸了一瞬间,幸好没崴。他蹲在商场东翼的屋顶上,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悬吊的位置,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屋顶停车场。
黑旗还在飘,那面用垃圾袋和拖把杆做的旗帜在金色反光玻璃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而西侧楼梯间的那扇门,门缝里伸出来一只灰白色的手。指甲是黑色的凝固物,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抠在门框边缘,像是在摸索着推开堵门的东西。
他不再看了。
东翼屋顶上也有一个检修梯通向五楼的走廊,他爬下去,进入了走廊。
不同于西翼,那边他跑出来的时候走廊上还空无一人,东翼的走廊上有血。那是拖行过的血痕。一道长长的暗红色轨迹从走廊中间一直延伸到拐角,末端是一个被打翻的保洁推车,清洁剂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血腥味里,形成了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化学气味。拐角那边有没有丧尸,他不确定。他捡起保洁推车上倒下来的掉落在地的铝合金拖把杆,掂量了一下,比他自己那根木制拖把杆更沉更趁手,随后握紧,贴着墙壁往前移动。
拐角。他快速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拐角那边的走廊上倒着两个人,两个都不动了。一个趴着,一个仰面朝天。仰面朝天的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帽子掉了,脸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凝固物,看不清五官。他的胸口有一道明显的被利器划开的裂口,里面的东西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一把刀。
藤岛鸣海缓缓地吐出一口凉气,在东京,他见过类似的伤口。四代目说那种伤口的名字叫"裂伤",是匕首横切肋骨间隙之后留下的痕迹。杀人的人不一定比被杀的人更危险,但一个在这种灾难初期选择用刀而不是用脚逃跑的人,通常有以下三种可能性之一:军人,警察,或者...在这之前在类似的环境里杀过人。
他把拖把杆握得更紧了一点,跨过地上那两具尸体在,继续往走廊深处移动。东翼五楼的布局和西翼类似,但店铺的业态略有不同。西翼五楼是家具和大型生活用品,东翼五楼则偏向家电卖场和一家已经关门的电子产品维修店。再往前走,走廊另一端是电影院的侧门,绿洲广场的影院横跨东西两翼的四楼和五楼,从东翼五楼这个侧门进去就是影院的楼上坐席区。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应急灯的白光,照在门口的红色地毯上,把那片地毯染成了一种介于血和玫瑰之间的诡异色调。他听到了影院里传来的声音——是咀嚼声。很多张嘴同时在咀嚼。偶尔有几声低沉的嘶吼和硬物被踩碎的细响。
他屏住呼吸,加快脚步绕开了影院的侧门。经过影院吧台外侧的壁面时,他的余光扫到墙上有什么东西:一张用贴纸拼成的简陋纸符,里面好像包着什么,他没停下来。后来他会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忽然想起这一幕,然后在脑海里把它放大、回放、定格:那是五日元硬币。巡之丘的旧俗里,"五"(ご)和"缘"(ご)同音。有人在灾难发生前在这里寄存了一份缘,也许永远没有人回来取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他推开,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是员工通道。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应急灯的白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壁上,投下深黑色的影子,他屏住呼吸,确认了五秒,这个楼梯间里目前没有丧尸的声音。
安全,至少现在安全。
他向下的脚步在第一级台阶上停住了。
商场有六层加地下一层,但目前他被困在了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区域。五楼有丧尸,在电影院侧门,至少十几只。他还记得那个老太太丧尸在往上爬,现在很可能已经困在屋顶停车场里...但这同时意味着如果再往上走她可能会堵在楼梯口。四楼是餐饮街,他没去过,不知道什么情况。三楼、二楼和一楼的扶梯口早在他逃离之前就挤满了丧尸群,如果要穿过这些危险地带回到一楼正门几乎不可能。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如果员工通道能通到B1的停车场,如果他能在停车场里找到一辆可以开的车。
但商场的地下车库,如果防灾系统和他所知的类似,一旦起火隔离门就会自动落下切断通风。
他没有车的钥匙。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裤袋里揉成团的采购清单刮过他的指关节。苗木诚的笔记,腐殖土,矮生番茄,pH值。他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三秒,上面的字迹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然后他把纸条又塞回了口袋深处。
"爱丽丝,我不会死的。"
他说出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楼梯间里的人说的。然后他握紧拖把杆,沿着楼梯往下走。
4月3日,黄昏17:26,绿洲商场东区
藤岛鸣海找到的第一个安全空间,是四楼员工通道旁的配电室。他没有去B1停车场——通往地下的楼梯间在四楼拐角处被一辆翻倒的清洁车和几具交叠的尸体堵死了。他也不想冒险靠近四楼餐饮街的主走廊——那里的动静比五楼影院方向还要大。
那个房间很小,门是铁皮的,可以反锁,墙上挂着一排配电箱和一张不知道被谁遗忘了多久的塑料椅。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用马克笔写着"Staff Only /不要品保管庫",和餐饮街后区通道深处那些几家餐厅共用的储藏室是一样的旧标识。这间配电室大概也是当初商场施工时留下的附属空间,后来被保洁人员当成了杂物间。没有窗户,空气里有股绝缘胶皮燃过的焦味,但至少是封闭的,至少那扇铁门可以从里面锁上。他把椅子拖到门后面抵住门把手,然后靠着墙坐下来,把拖把杆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用力呼吸。
这是他逃离屋顶停车场之后的第一个小时。他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手机电量还有37%,但他不想打开屏幕浪费任何一点电量。他只能从配电室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颜色去判断外面的天色。光线正在变暖,是傍晚那种偏红的铜色,太阳在往下走了。
他把自己找到的东西在面前摆开:
一根铝合金拖把杆(武器)
一副橡胶手套(防割不防咬)
半瓶水(大概300毫升)
一张园艺部采购清单(废纸)
一部手机(37%电量,无信号,但苗木诚的短信还在收件箱里)
一袋坪山产腐殖土(为什么他还背着这个)
他把腐殖土袋子放在墙角,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不确定这袋土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对苗木学长的承诺?是对某种正常生活的执念?还仅仅是因为他在逃离的时候大脑没来得及做出"放下它"这个决定?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他只是不想让苗木学长的采购清单白写。
走廊里的声音从黄昏开始变多了,某种沉重的、不协调的脚步声从配电室门外的走廊上经过,有时是一只,有时是几只一起,有时会停下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然后又继续移动。他听到过一次很清晰的嘶吼声。
很近,大概就在配电室门外不超过三米的地方。嘶吼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是一个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咀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并非是主动选择睡觉的,身体在他靠着墙坐下来之后自行决定关机了。他醒来的时候,配电室里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应急灯也灭了——这意味着商场的主电源可能在某个时刻断了。
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时间显示:21:47。
四月三日的夜晚,他在一间四楼的配电室里醒来,外面的丧尸正在黑暗的走廊里活动,而他的手机电量还剩29%。
他调出短信界面,看着苗木诚昨天发在社团群的那条信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苗木学长,我还活着。现在躲在绿洲广场四楼东侧的配电室里。明天天亮之后我会想办法往学校方向移动——"
“——对了,我还买到了花园的土。”
他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补充了这句完全莫名其妙的话。
按了发送。短信转了几秒,显示发送失败。他又试了一次,失败。
信号,没有信号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几秒,然后把发件箱里的草稿存了下来。
如果他能活着出去的话,如果有幸存者还活着的话。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走廊里的声音持续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