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3日,星期日,清晨7:46
巡之丘市,桐泽区,若叶庄公寓
闹钟响之前,他已经醒了。
不是因为做了噩梦,梦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正在变少,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觉醒来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按进了一口深井,在黑暗与沉默中沉了整整八个小时,然后被猛地捞上来。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那些本该反复回放的场景:父母站在玄关回头冲他笑,妹妹在便利店的冰柜前踮起脚尖,一对哈密瓜味的冰淇淋从她手里掉下来,砸碎在柏油路面上。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他搬进来第一天它就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他头顶上方,分叉成两道,像一条干涸的河。房东说那是地震留下的,不碍事。他已经看了它一年多,至今没有习惯。
翻盖手机在枕边震动,他把闹钟按掉,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凉得超出预期的地板上。四月的巡之丘清晨还带着海雾的余寒,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眼睁睁看着湿气超标而凝结的水珠沿着窗边滴落。
窗外有乌鸦在叫。叫声穿过那扇关不严的铝合金窗,听上去像远处有人在清嗓子。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七丘雾海——巡之丘人给清晨的海雾取的名字,带一点自我安慰式的诗意。每年春天,内海的暖湿气流被内湾地形兜住,在七座山丘之间凝成一片乳白色的雾帐。从苗木诚住的这栋老公寓的二层望出去,整条桐泽商业街都泡在雾里,街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晕被雾气揉成模糊的团块,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燃烧。远处茅野山丘的轮廓若隐若现,山脊上那几株高大的山樱已经谢了七成。
昨天是七丘樱花祭的最后一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坐公交时听到两个老太太在讨论集齐七枚山樱朱印的路线,说今年天暖,花期比往年早了五天,等祭典办完,花都落了大半。
现在那些残存的樱花在雾气中呈现出一种褪色的淡粉,像被水洗过的水彩。
洗漱台前的镜子不新,镜面右下角有一道划痕,他搬进来时就有。
苗木诚在镜子前停了几秒,看着那张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脸。茶褐色短发在枕头上压出了一撮翘起的角,头顶那根呆毛以一种无视所有物理法则的姿态顽固竖立着。他自己也不懂这根呆毛到底算不算“标志性”——它只是固执地立在那里,跟了他十七年,理短发也压不下去,换了洗发水也照立不误。
妹妹曾说那是他的“天线”,能接收好运信号。说这话的时候她总会伸手去拨弄那撮头发,试图把它掰弯,它每次都会弹回来。
“总有一天你会因为那根呆毛得救的。”
他不信。但他也从来没反驳过她。
镜子里那双绿色瞳孔和一年前相比没有变颜色,但看东西的方式变了。一年前这双眼睛看什么都会弯成两道上弦月——看到走廊里有人打翻豆浆,会忍不住笑出声。现在它们只是认真地看着:看着自己刷完牙,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一圈一圈打着漩涡消失。
他比同龄人瘦小。一米六出头的个子,五十来公斤,站在班上的男生堆里永远是最矮的那几个之一。套上那件墨绿色连帽衫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年——肩窄,手臂细,手指骨节分明,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班上有人私下叫他“草食系”。不是贬义——只是一种分类。在巡之丘高中三年级里,那个叫苗木诚的草食系少年是出了名的“无害动物”。
无害到每个人都会很自然地跟他搭话。不管是班上最孤僻的那个从不参加社团活动的女生,还是体育部那个说话总像在发号施令的前辈。他们都愿意跟他聊天,大概是因为苗木诚从不打断别人说话,永远会好好听完,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点点头或摇摇头,问一句你觉得很理所当然但别人不会想到去问的问题。这些问题往往让你把藏在话里的弦外之音自己反刍一遍,然后不由自主地开始重新审视刚才说过的东西。
他并不急于证明自己独特。他的爱好是自己承认的“大众化”——听流行排行榜第一名的歌,看周末档的综艺,读便利店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漫画新刊,吃便利店刚上架的应季零食。这些不需要天赋的娱乐方式让他看起来毫不费劲地与同龄人站在一起。如果说他有什么真正区别于他人的特质,大概是一种很旧的、近乎笨拙的善良:他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完全不认识的低年级学生,然后自己顶着书包跑回家;他会在社团活动结束后一个人留下来收拾所有人留下的工具,不是因为他被指定了值日,而是因为“反正我住得近”。
烤面包机跳起来。那台二手弹跳式烤面包机是一年前他在步行街的中古店——一家叫“大吉堂”的旧货铺,专门收倒闭店铺的货底子,然后再以“谢罪价”转给周围的穷学生——挑回来的。发热管不均匀,每次都会烤出斑驳的颜色:边缘焦了,中间还泛白,咬下去的口感像是嚼一块涂了黄油的硬纸板。但这种“硬纸板”他吃了一年了。一个早晨一片,偶尔贴两片,配上公寓提供的直饮水。
他把面包片从烤面包机里抽出来,涂上薄薄一层人造黄油。冰箱里没有鸡蛋。鸡蛋上周就吃完了,他本来打算昨天去坪山朝市补货,坪山区每周六早晨在巡之丘西站前广场举办的朝市,是方圆几公里内能买到最便宜的新鲜食材的地方,坪山农家的鸡蛋个头不大但蛋黄颜色极深,一盒六个只要超市价格的六折。但昨天社团有活动,没去成。今天周日,朝市不开。
然后是那台翻盖手机。
不是他自己的。是妹妹的。那台银色的翻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一个固定的位置,每天早晨他都会拿起来,打开语音留言的文件夹,按下第一个录音的播放键。
“不要太担心啦,哥哥,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即使听了几百遍,这个声音还是能让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嘴里的面包还在嚼,但嚼的速度慢了。
“啊啊...我倒是更关心哥哥能不能处理好新学校带来的麻烦呢。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面包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把那杯只喝了一半的水端到洗碗槽旁倒掉。杯子是妹妹的杯子,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他每天都用这个杯子喝水。
“最爱你了,哥哥!”
他合上手机。
然后是公寓里那种特有的安静。
若叶庄是一栋六十年代盖的老式出租公寓,建在桐泽区一条曾经热闹的商业街尽头,现在那条街已经没什么可逛的了。外墙是裸混凝土,阳台栏杆是铁管焊接的,锈迹沿焊缝呈放射状扩散,像一朵朵凝固的铁锈花。整栋楼一共十二个房间,目前还在住的房客不超过一半。
苗木诚住最东边那间。一室一厅,带厨房和独立卫浴,月租四万二千日元,不含水电网。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隔壁公寓楼的侧墙,采光很差,大白天也得开灯。但胜在离学校近,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
房租是他在便利店打工挣的。罗森,桐泽店,一个月排他周末两天白班,偶尔替人顶夜班。社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吉田,去年发现他未满十八周岁时吓出一身冷汗——排班表上苗木诚的出生日期写错了,多写了一岁——从那天起只给他排周末白天。吉田嘴上说“这是法律规定”,但苗木诚知道他不只为了这个。吉田会在他下班时多塞一盒过了最佳赏味期但还能吃的便当,嘴上说“反正要废弃处理”。
隔壁房间空了很久。上一个住户是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大学生,街口那家FamilyMart,但是两个月前关门了,彻彻底底的“长期休业”。FamilyMart的绿色招牌被拆下来放在店门口,蓝白条纹的遮阳棚卷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拍打了整整一个周末,直到某个下雨天彻底掉下来,至今没人收拾。
这件事对苗木诚的直接影响是:他现在买不到FamilyMart限定的巡之丘苏打了。
那款汽水是竹下区一家旧汽水工坊的转型之作,瓶身复古,透明玻璃,贴着淡蓝色的标签,上面用昭和风的字体印着“巡ヶ丘サイダー”。不靠色素,纯粹靠砂糖与柠檬酸定胜负,冰镇之后一口灌下去,碳酸的刺激从喉咙一直窜到鼻腔,那种清凉感被竹下区的学生们称作“竹下夏天的味道”。FamilyMart是全市唯一一家长期铺货这款汽水的便利店。现在它关门了,苗木诚只能在偶尔路过竹下区时碰运气找找。他上周在圣伊西多尔大学附近的一家自动贩卖机里看到了几瓶,但价格翻了一倍,他没舍得买。
他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走到玄关坐下,弯腰系鞋带。
那双运动鞋是初中三年级买的,左脚鞋底的花纹已经几乎磨平,内侧的布面磨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雨天踩水会从那个洞里渗进来,把袜子前端染成深色。他上周在鞋内垫了一层从旧毛巾上剪下来的绒布,暂时管用。他一直在想周末去大吉堂看看有没有合脚的二手鞋——然后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有兑现。他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对自己不太上心。
鞋柜上放着一盆仙人掌。金琥。妹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用一只印着草莓图案的白色小瓷盆栽着。“仙人掌不用天天浇水,很适合哥哥这种记性不好的家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在肩上披了一条毛巾。他记得毛巾的颜色是天蓝色。
仙人掌还活着。大概是这间公寓里唯一还在变的东西,球体上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花苞。他每隔一周浇一次水,每次都把水量控制在恰好浸透盆土但不溢出底孔的程度。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里,拿起放在枕头边的那本相册。
封面是淡蓝色,印着一只卡通柴犬。打开第一页:四个人。父亲在左边,戴着眼镜,笑得僵硬——他不习惯拍照,每次被母亲拉进镜头都会露出那种“好了好了拍完没有”的表情。父亲是土木工程师,手掌很大,指节粗粝,握笔的时候指关节会微微发白。母亲抱着妹妹,笑得很温柔,眼角的细纹是那年刚长出来的。妹妹在中间,比现在小很多,还没开始扎马尾,短发翘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冲镜头比着两根手指。自己站在最右边,那时候比父亲矮一个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帽衫——和今天身上这件是同一个牌子,只是尺码小了两号。
他把相册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然后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下。不是因为需要思考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因为每次出门之前,他都会在心里做一个假设:如果今天爸妈忽然回来了,他应该把门留一盏灯,锅里留一份饭,门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我在学校,钥匙在信箱下第二块砖”。他从来没有真的贴过那张便利贴,但他的确每天都在心里写一遍。
今天也是一样。
他弯腰系好另一只鞋的鞋带,然后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那盆仙人掌交代事情。
“我出发啦。”
步行上学
从若叶庄到巡之丘高中,步行约二十五分钟。
这条路的每一寸他都烂熟于心。从公寓楼下的斜坡开始,左转进入桐泽商业街的主路,直走大约一公里,在兰德尔制药厂正门斜对面的十字路口右转,穿过竹下区的最东侧——也就是圣伊西多尔大学附近那一小片商店街——再沿着教育城的外围走一小段上坡,就到了。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两年多,每个拐角、每个红绿灯、每块松动的铺路石,都刻在他的脚底。
但今天这条路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因为昨天是樱花祭的最后一天。七丘樱花祭——巡之丘市全年最盛大的祭典——从三月底开满一直闹到昨天。昨晚的福田区中央公园点起了千盏提灯,七座山丘上的绘马所挤满了盖朱印的游客,每枚山樱朱印都代表着某一座山丘对这一年的庇佑。苗木诚在打工的便利店听吉田社长说,今年赶在祭典最后一天一口气集齐七枚朱印的人比往年都多——“都是看了网上的攻略来的,连该怎么坐车都有人画了地图。”
现在祭典结束了。坡道两侧的人行道上散落着前一日的碎花瓣和被人踩扁的纸杯,几个被吹翻的提灯滚在路沿石旁,灯纸上写着的“家内安全”四个字糊成了一团墨迹。清洁工还没来——周日早晨,没有人会这么早上班。
他走下斜坡。桐泽商业街的主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两旁的建筑物在雾气中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衰败。
这条街曾经是桐泽区最热闹的一段。当年兰德尔刚入驻的时候,大批研究员和技术工人涌入桐泽,商业街的店铺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拉面店、居酒屋、美容院、手机店、三家便利店互打价格战。那时候晚上八点出门还能看到满街的荧光灯和排队买章鱼烧的年轻人。但兰德尔这两年大幅收缩了本地用工规模,把大量实验室岗位转到了东南亚的新厂区,跟着产业链搬走的工人们又一批一批搬走,商业街上那一点点根基不够深厚的小店率先塌掉,然后开始连锁反应。
现在这条街上活着的店铺不超过两手之数。一家叫“丸金”的拉面店还在撑——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手臂肌肉还很硬朗,每天中午开门,卖完汤底就收摊。苗木诚吃过一次,味噌汤底咸得发苦,叉烧切得很厚,但确实是巡之丘本地产的猪肉。拉面店隔壁的书店已经关了三个月,招牌只剩半个“書”字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皱的告示:“閉店のお知らせ。長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这张告示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每次都发现字迹比上次更模糊一点。
唯一稳定营业的是一家药妆店。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姓松本,戴老花镜,每天守着一台便携电视看NHK。她的店是这条街上最早开门的铺子,门口常年摆着打折的口罩和消毒液。苗木诚每周从她那里买一小瓶装洗衣液。今天他路过时松本老太太正在把一箱新到的绷带拆箱上架,绷带盒子上的标签写着“滅菌済”。
“松本奶奶,早安。”他隔着玻璃冲她点了一下头。老太太没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继续拆箱子。
雾渐渐散了。随着太阳升高,那群在朽那川河口和七座山丘之间盘踞了一整夜的白色水汽开始一丝一丝地退去。路面上的水渍反着光,沿街的樱花树还在往下飘落最后一批花瓣。巡之丘市有七座山丘,每座山上都有野生山樱——从东侧逆时针排下来依次是茅野、小桥、柴神、水坂、武森、大道寺和茉花——这七条樱花带从山顶到市中心呈渐次绽放的节奏,被称作“七丘樱吹雪”。樱花祭期间,全日本都有游客专程跑来看。现在祭典结束,人潮退去,只剩下满地的花瓣和冷清下来的街道,像一场盛大的派对结束后没人收拾的会场。
他走到兰德尔制药厂正门对面的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他在斑马线前停下。
马路对面就是兰德尔的主门。那扇门永远关着。不是不上班,是从来不开。从苗木诚搬来桐泽区那天起,他就没见过兰德尔的正门打开过哪怕一次。原材料运输、成品出货、日籍员工的通勤,一律走偏门。
正门后面那条宽阔的、可以并排开六辆卡车的柏油路,常年空无一人,只有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卫,偶尔会有一辆黑色厢式货车无声地驶过,车牌被遮挡了一半。
但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兰德尔那栋主楼上的标志。白色字母,黑色背景,左上角有一个细长的三角形缺口。这个标志在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学校的捐赠牌、医院的设备铭牌、公园长椅的出厂标签、地铁站里的公益广告。它像一张温和的、无处不在的笑脸,从每一块牌子上看着巡之丘的市民,向他们保证一切都会继续繁荣下去。
苗木诚看着那个标志,心里没有涌起什么激烈的情绪。他不是那种会把所有不幸归咎于某个具体对象的人。但每隔几天,他都会想一次同一件事:那栋楼里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父母的下落。这个念头会在他脑子里停留片刻,然后被另一个更具自我保护性的习惯压下去。“反正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绿灯亮了。他收回视线,快步穿过十字路口。
进入竹下区的最东侧,街景明显活跃了一些。虽然是周日早晨,圣伊西多尔大学附近的商店街上已经零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在路边,有人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有人戴着耳机骑自行车从坡道上滑下去。这条街上的喫茶店、定食屋、二手书店和补习班招牌挤在一起,构成了巡之丘学院和圣伊西多尔大学的学生们课余生活的全部半径。
苗木诚偶尔会在这里吃午饭——一家叫“ととや”的定食屋,招牌是盐釜烧定食。当然不是御国区老街上那种用小槌敲开整块盐壳的正宗盐釜烧,只是用薄盐裹住一小块真鲷鱼片烤出来的学生版简化餐,鱼肉很嫩,配味噌汤和腌萝卜,一份只要四百八十日元。每到午饭时间店门口会排起长队,队伍里同时有巡之丘学院的学生和圣伊西多尔大学的学生,偶尔会有人指着对方校徽吐槽“你们学校也太有钱了吧”。
经过自动贩卖机时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没有巡之丘苏打。只有可口可乐和宝矿力,还有一排贴着“期間限定”标签的樱花味芬达,大概是为了配合樱花祭铺的,现在祭典结束了还没卖完。
路上坡。教育城的外围地势比竹下区略高,上坡路段两侧种着山樱,树干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巡之丘高中建在这里——这所位于教育城的私立高等学校,像一座嵌在春日早晨里的小型新城,安静而有序地坐落于坡道的尽头。灰色的教学楼,成排的樱花树,锃亮的玻璃门反射着渐渐升起的朝阳。校门旁边的石碑上刻着校训——“自主・自律・共生”——下面的铭牌用小字标注了捐赠方:兰德尔公司。
校园附近商业街中零零散散的见到数十个巡之丘学院的学生,啃着手中的烧饼与其他早餐向学校走来。那条街长约100米,聚集了各式针对学生价位的小吃摊位和简餐店。经营项目包括炸肉串、章鱼小丸子、荞麦面、咖喱饭、拉面屋、定食屋等常见学生外食内容。其中一家老字号炸肉排摊以实惠出名,社团曾经的学长带着他来吃过,一碗白饭加炸肉排只要两百多日元,但却意外的管饱。
他站在校门口,书包背在肩上,铲子握在手里——今天社团活动要翻土,他从家里带了铲子。一阵山风从若叶区的镜川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朽那川河口特有的潮水气味和残余的樱花花瓣。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呆毛上,他浑然不觉。
今天总有一种将要发生什么的预感。
但那又如何呢。
他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对着比往常日子少了太多学生的校门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脸上的寂寥深深藏在笑容之下,迈入了周末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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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之丘高中,全称巡之丘学院高等学校,作为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设施全面且较新的私立中学,其本质上更接近于“兰德尔公司驻日企业附属高中”,校长及所有教职员工均是兰德尔的正式员工,享有该公司的福利待遇。
而毫不意外的是,约85%的入校学生,由兰德尔公司附属企业和边缘服务企业的职工家庭子女,以及为那些职工服务的小商小贩基层工人的子女组成。
得到巡之丘市大开绿灯的兰德尔公司,充分发扬了自己作为美资企业的“优良禀赋”,并与日本当地延续已久的“社畜文化”深刻结合,成功塑造出一大批忙的不着家或是压根没精力照顾子女的职工夫妇。
很显然,一大群正值青春期,但待遇近乎于留守儿童的初高中学生们,对于家长,公司和政府都是一个难以处理的棘手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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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祭结束后的第二天到底该不该上课,这件事在整个巡之丘市的教育系统里从来没有被认真讨论过。
星期日,苗木诚手机上的日历明白无误地显示着这一天应该属于周末。但在巡之丘学院高中部的校历上,这行字印在开学第三天的位置后面,用和周一至周五一模一样的黑色字体写着“通常授業”。没有任何括号备注,没有“振替休日”的说明,连一个表示调休的星号都没有。这种半强迫性的“托育”式校规早已成为巡之丘学院引以为傲的“优良传统”
学校利用高强度的考核力度和近乎苛刻的考勤纪律,让学生们在周六日也难以真正闲下来玩耍。校方从未将这种制度正式命名为“补课”或“加课”,而是在入学说明会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傲慢的语气说出:“巡之丘学院的同学,请对‘休息日’这个词重新定义。”
苗木诚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刚转学过来没几天,坐在礼堂最后一排,身边全是同样一脸茫然的新生。台上讲话的教务主任是一个发际线很高、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用一种念商品说明书的语调介绍说:“建校以来,本校的周六日课程出勤率始终维持在98%以上。这是我们区别于其他公立高中的核心竞争力。”
台下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敢发出异议。
这所学校的卖点并不是保证能让你考上多么了不起的大学——虽然它的大学录取率在S县的公立高中里确实排得进前三——而是一个更微妙的承诺:我们替你把孩子管好。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周一至周日,除去春假、暑假、寒假和零星的国家法定假日,巡之丘学院的学生几乎全部被圈在校园里。社团活动当然要正常开展,自修课也要正常点名,周六日穿插的几节“强化课程”更是实打实要计入平时成绩的。这种制度让那些双职工家庭的父母感激涕零,也让巡之丘学院的校名在神奈川县家长圈里获得了某种类似于“托育圣地”的声誉。
当然,对于苗木诚这类已经在这所学校熬到了三年级的学生来说,周六日加课这件事早已从“不得已的妥协”变成了“没什么所谓”。他只关心两点:早晨能不能多睡二十分钟,以及下午社团活动的时间会不会被压缩。
不过4月初的情况又有些特殊。日本高中的第一学期从4月1日开始,到4月3日不过是开学刚满三天的日子。那些穿着崭新校服的高一新生还处于一种看什么都新鲜的兴奋期,下课铃一响就三五成群地涌出教室,去探索走廊尽头的贩卖机、图书馆的漫画角、体育馆后面的那块“禁止入内”但所有人都偷偷进去看过的小花园。有人聚在校门口樱花树下一字排开自拍,有人挤在通往天台的楼梯口探头探脑被经过的老师喝止。他们的制服熨得笔挺,书包上一尘不染,眼神里带着那种未被巡之丘学院的“优良传统”浸泡过的、清澈而愚蠢的光。
苗木诚经过他们身边时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刚转来时的样子。差不多的茫然,差不多的走路姿势——肩膀微微前倾,视线总是往上看,像是随时准备好被这里的某条不成文规矩绊一跤。
他不确定当时的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愚蠢”,但至少可以肯定:那时候他的书包上也不会沾着泥土、不会在夹层里放一把用来翻土的园艺铲、不会在翻开手机时下意识先看妹妹有没有发来新留言。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反应了。习惯了。习惯是巡之丘学院教会他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
他拎着书包沿着走廊往上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午去天台翻土的事。
课程不多。上午只有两小门课——第一节课是现代国语,第二节是他的世界史。现代国语课的年轻女教师上到一半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表情骤变,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压低声音说了三四分钟的话。她进来后只说了一句“大家自习”,然后坐在讲台后面,手指一直摩挲着手机边缘,没有再翻开课本。
苗木诚当时正埋头抄黑板上的注释。他没太注意教师的异样。说实话,他对世界史的漫长时间线早已不知从何下手去记——那些明治维新的年月日和法兰西革命怎么好巧不巧排在同一周的讲义里——他只是机械地把教师写在黑板上的字一个个抄到笔记本上,尽量不抄错。
第二节。世界史。
苗木诚并不讨厌世界史,他其实说不清楚自己对这门课的态度,更像是“不太擅长但也没到听不懂的程度,只是每周都要花额外时间复习才不会在单元测验上太难堪”。好在今天的课和他目前正在复习的“明治维新前后的亚洲格局”是同一块内容,他觉得自己应该多少能听懂一些。
上课铃响后,苗木诚的注意力短暂地陷入一种介于“困”和“醒”之间的模糊状态。昨晚没睡好,中间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都发现窗外还是黑的。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得有些柔软,笔记本上那些渐渐变得模糊的字形成一个旋涡。
但世界史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苗木诚感到自己的困意消散了。
这个世界史老师本身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鲜明,让困意在他身上根本无法立足。他叫本杰明,学生们一般称呼他为“老头子”,“老古董”,或者最简单的“本老师”,是上个学期刚来巡之丘学院的新任世界史教师。
他看起来不像老师。
倒不是说他的穿着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事实上这位本老师永远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搭配浅蓝或纯白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也擦得很干净,站姿挺拔得不像一个站在高中教室里的人,而像一个正准备出席某个高层会议的商务人士。他的年龄不太好判断,面容看起来四五十岁,但眼睛周围那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神态又可能让他看起来更年长一些。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绿色,在教室日光灯的照射下会显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某样东西。
他的声音很有特点。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读一本书的原文。他翻开点名册的时候,手指修长,指尖按在纸张上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确感。
苗木诚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新任世界史教师产生一种“不太寻常”的印象。
也许是因为本老师上课的方式非常特别。他在讲述明治维新的背景时,画了一张极为清晰的势力分布图,每个阵营的支持模块都用不同的符号标记,逻辑链条清晰到苗木诚这种世界史苦手都能勉强跟上。他的板书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写完一整面黑板都不会有一处涂改。他在讲到“萨长同盟”时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讲稿上抬起来,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说:“同盟的形成,意味着双方都判断对方的价值超过了继续对抗的风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那种仿佛在讲述一个客观规律的语调。苗木诚当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好。
他握着笔记录的时候,目光开始在纸上和讲台之间往返。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着头写字的那段时间里,hokma的视线曾短暂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三秒。那目光不带什么感情色彩,更像是一个正在挑选货物的买家,在打量一件还没来得及仔细验货的商品——然后迅速移开,落到另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男生身上,然后又移开。
这个学期才刚开始,但hokma几乎已经确认。
苗木诚在他眼中是一个不值得投入多余注意力的学生。这个学生很普通。成绩中游,运动神经平平,性格不够锋利,缺乏能让他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特质”。他也许很善良,但善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他要找的是那些能够在极端环境中迅速成长、具备被“期望”的价值的人。而苗木诚的“潜力”在他眼里不够出众,像一块放在货架上不会有人特意拿起来细看的石头。他不讨厌苗木诚。他只是认为,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在这个孩子身上,可能不太划算。
“我们继续看岩仓使节团的路线。”
hokma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地图,语气平静如常。他没有再看苗木诚。
苗木诚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在世界史的下课铃响起后合上了笔记本,在座位上坐了片刻,把刚才抄的势力分布图上的符号重新扫了一眼——那些符号画得真工整,他有一瞬间想用这种符号系统来做自己的观察笔记。然后他站起来,把世界史课本塞进书包,沿着楼梯往四楼天台走去。
4月3日下午,16:27分,放学时刻
巡之丘高中,三楼·东区,园艺部天台
“苗木诚社长,我们先走了啊——”
“辛苦了社长,明天见~”
他举起左手晃了晃,就算是道别。两个一年级部员说说笑笑地消失在楼梯口,声音沿着楼梯井往上飘了三四秒,被铁门关闭的声响一刀切断。
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与学校里大部分活力四射的新生不同,苗木诚和这片天台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从他高二正式接手园艺部以来,他在这片不大的空间里度过了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长的独处时间。翻土、浇水、除草、记录长势,这些重复的动作几乎变成了一种不加思索的仪式。他在这种重复中稳定下来。
这大概是苗木诚一天中最喜欢的时段。下午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太阳彻底落山之前的这一段。西边的天空从橙红色一层一层过渡到靛蓝,操场上的白线在斜阳里泛着微光,远处的桐泽区浸泡在那种只属于四月傍晚的金色空气里,连那些关门的店铺和空置的公寓楼都变得柔和了。四月的巡之丘傍晚还有些凉,他系着园艺部的围裙蹲在种植箱前,把番茄叶背面那几只蚜虫一个个捻掉,然后检查相邻的两株黄瓜——藤蔓该绑了,明天得带一捆新麻绳来。
青椒的长势最好。再有大概两周就能摘。韭菜收过一茬了,新冒出来的嫩芽从土里顶出浅绿色的尖,细得像头发丝。靠墙角那排种植箱里还种着坪山朝市上淘来的小西红柿苗,品种是“海风”(据说这名字是满潮区那家甜品工坊想出来的营销噱头),果实比普通圣女果略甜,皮薄易裂,不适合运输,但现摘现吃是一绝。苗木诚上周试吃了一颗,甜得让他愣了三秒——那种清甜在舌头上散开的瞬间,很像小时候和妹妹抢着吃母亲从超市买回来的限定款水果糖的感觉。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天台上的配置很不合理。不是“充足”——是“奢侈”。
两排共十六个加固种植箱,每个一米乘两米,箱体用的不是普通杉木而是防腐木,底部有完整的排水层,土壤是去年新换的腐殖土。靠墙立着四组太阳能集群发电板,接线盒连着埋在墙体里的电缆,他不太确定具体通向哪里,但从电缆规格判断,至少能带起一个中型应急供电系统。旁边是一个钢混结构的天台储水池,容量目测有七八百升,池壁做了防冻处理,出水口拧得紧紧的,阀门很新,没有任何漏水的迹象。
这些装备对于一个高中园艺部来说已经不能用“充足”来形容了。是奢侈,是资源过剩。
苗木诚高一刚进园艺部时,一度以为这里是不是某个农业实验基地,后来在学校官网上查到了捐赠清单。捐赠方:兰德尔公司。项目名称:天台绿化及可持续能源教育示范工程。清单里除了种植箱和太阳能板,还包括教学楼里那些锃亮的实验设备、体育馆那套专业级照明系统、图书馆里那一整排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外文原版书。
兰德尔,又是兰德尔。这个城市的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这个名字,而他的父母就是在为这个名字工作的时候消失的。
他没有深想下去。他是个凡人,不是一个侦探,不是一个复仇者。别人的命运他管不了。他只能管好他面前那个需要翻土的种植箱。他把铲子**土里,转了一下手腕,翻开一块紧实的泥土。
这把铲子是他高一刚入部时在天台储藏间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当时铲头锈得厉害,糊着一层干掉的泥巴,刃口上甚至有缺口。他花了一整个午休时间打磨它:先用钢丝球擦掉浮锈,再用锉刀修刃口,最后用从吉田社长那里借来的油石沾了点缝纫机油,慢慢磨了四十来分钟。磨完之后刃口上露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钢材本身的纹理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波纹光泽。
他握着它的时候,掌心总能感到一股极微弱的暖意,即使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把它从储藏间拿出来,握紧,掌心就会感到一个恒定的温度,恰到好处地比手掌的体温高那么一丝。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也懒得深究。也许只是这把铲子的钢材导热方式比较特别。
他直起腰,锤了锤发酸的肩膀。然后想起了一个人。
藤岛明海。二年级的转学生,这学期初被教导主任硬塞进园艺部。藤岛刚来的时候站在天台门口,满脸写着“你们是谁,我在哪,这世界怎么了”的表情,问一句答一句,被安排去搬土时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扛起了本该两个人抬的土袋——但握铲子的姿势完全不对,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碰农具。不过他来得勤。隔天一定会出现在天台,浇水、除草、修补种植箱的防水层、写观察记录。不爱说话,但手上的活很利索,像在别的地方做过类似的事情。苗木诚有一次在他写观察笔记时瞄了一眼,字迹工整得不像男高中生,横平竖直,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今天藤岛没来。备注栏里明明还写着他今天负责浇水。
苗木诚往口袋里掏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然后余光扫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推送消息。
未读通知挤满了锁屏,新闻标题被截断在窄小的屏幕上,每一则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半句话就断了气:
“地铁南北线发生大规模恶性伤人事件,多人受伤,安全部门已……”
“巡之丘市多起交通事故,疑似因不明原因引发的混乱扩散,警方提醒市民勿……”
“东京湾行政区发布紧急安全警告,要求所有居民留在家中,关闭——”
楼下传来惨叫。
是女声——音调很高,细得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然后在最后半秒被某种湿漉漉的撕裂声截断。那种声音不需要解释。任何人都不会弄错被人咬断喉咙时的声音和别的声音的区别。
茶褐色短发上那根呆毛被风往后吹了一下,然后弹回来。
他冲到天台边缘,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护栏,往下看。护栏是半人高的,握上去的时候手掌能感觉到铁管表面那些被经年累月的雨水侵蚀出来的细小凹坑。他把身体探出去。
操场草坪中央。
四五个“人”正俯身围拢成一圈。他们的肩膀和后背用一种很别扭的方式耸动着,他们中间是一团不再动弹的东西。校服裙摆染成了暗红色。一只运动鞋鞋带是一根红、一根蓝。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柴犬挂件,黄色的,此刻裹在红色液体里,柴犬的塑料笑脸朝向天空。
苗木诚的双臂撑在护栏上。他的掌心在护栏的金属上迅速变凉。
心跳在耳膜旁边响得很凶。但他的大脑却额外的清醒,即使面对如此超出常理的一幕,他的大脑也仍然尝试把眼前这场灾难分解成可以逐一处理的小块。
丧尸。这个从电影里跳出来、在现实里落地的词,在他脑海中迅速与眼前的一切吻合。
就在这时,教学楼里的广播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
“滋——喂?喂?能听到吗?”
那是校长的声音!
安堂校长,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很直的男人,平时训话时语调平稳得像在朗读法律条文。此刻他的声音却像被人从中间掐了一下,带着一种苗木诚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急促。
“全体师生注意——请立刻按照防灾演习流程进行避难。重复一遍——请全体师生按照防灾演习流程进行避难。锁好教室门窗,远离窗户,保持——”
广播中途像被什么打断了,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椅子被撞翻的声音混着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喊叫,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通过话筒的余音传进来的那个男人的本嗓。
然后广播彻底安静了。
安堂校长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声没有说完的“保持”像一根断在咽喉里的鱼刺,卡在整栋教学楼的沉默中。苗木诚盯着楼下那扇通往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大门——原本紧闭的门现在敞开着,门玻璃上有一道放射状的裂纹,裂痕中心是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从那道门里,正有更多的人影在往外涌。
成片的、不成队列的、互相推搡着从门框中挤出来的“人”。有些穿着校服,有些穿着保安制服,有些只穿着一只鞋。他们的动作和操场草坪上那几只一模一样。
苗木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承受了极大的冲击。
他感到一股冰凉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沿着食管一路冲到喉咙口,他的手指在护栏上攥得发白,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像一层薄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是有人从两侧往他的眼睛里倒了墨水。
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后退。
因为在这一瞬间,另一种东西从那股恐惧的下方浮了上来。
他见过糟糕的事情,父母失踪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玄关等到天亮。妹妹被绑架后收到的第一条语音留言,他反复听了十多遍才确认那是她的声音。这些事情都没有击垮他。
不是因为他不痛,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在痛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握紧。
他现在握紧的是护栏的铁管。
操场上那些东西还在增加。草坪上的四五个已经变成了七八个,教学楼大门还在往外涌,像是那扇门后面连着一口永远倒不空的井。有人在跑——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从教学楼侧门冲出来,朝操场相反的方向跑,跑得不快,脚下踉跄了一下,被后面追出来的两个“人”扑倒在灌木丛旁。
苗木诚把那个画面强行从视野里删除了。
他松开护栏,直起身。
手不抖。心跳很快,但他的呼吸是稳的。他把铲子从水管的卡槽里抽出来握紧,感受着那抹恒定的温热从掌心渗入骨骼。
就在这时——
砰。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从天台楼梯间那扇铁门的方向传来,就像有人用重物正在从门的另一侧撞击门板。
砰——
铁门在门框里震动了一下。门缝里露出一线黑暗,那线黑暗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一样一张一合,是门外那个东西的身体在每次撞击中短暂地挤进门缝又弹回去造成的。
砰——
门板与门框的连接处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
然后是嘶吼。
仿佛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股气,裹挟着某种湿漉漉的痰音,在空气中拖成一条没有起伏也没有结束的长音。
那条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天台的晚风中缓慢扩散,像一根被拉长的、沾满黏液的线,挂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
苗木诚盯着那扇门。
护栏的铁管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回常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然后又一根一根重新握紧——握在铲子的红色手柄上。
那根呆毛在晚风中纹丝不动。
他开始往那扇门的方向移动。经过医疗箱时他停下来,这个箱子是设计者特意设在天台上的急救点,大概是因为保健室离教学楼东侧太远,有学生在这里因园艺活动受伤的话,从四楼跑下到一楼再绕过操场去保健室就太慢了。箱子是白色的,塑料外壳被紫外线晒得微微发黄,但密封条还在。他用铲子的刃口撬开卡扣。
合页锈了,撬了三次才开,但里面的东西比预想的丰富:粘性绷带三卷,圆头剪刀一把,一次性手套一盒,三角巾两包,手电筒一支,消毒酒精棉一小袋。
教科书。他从书包里抽出几本厚硬壳的——《国语基础》,精装;《外国史B》,硬壳。他用绷带把书分别固定在左右小臂外侧,又在小腿上各绑了一本。粘性绷带的附着力很好,教科书封面的覆膜能提供一定的抗穿刺能力。这是他很久以前看《僵尸世界大战》时学到的。
电影里那个科学家在末日初期教主角的土办法,书和胶带缠在小臂上就是一层简易护甲,丧尸咬合力再强也咬不穿几层纸。他当时觉得这个设定很酷,反复看了三遍那段。如今他真的在亲手照做了。
手电筒需要单手操作不太方便。于是他用绷带把手电筒绑在铲子手柄侧面,灯光照射方向和铲子的挥动方向一致。这样在黑暗走廊里需要同时照亮和攻击的时候,一个手腕动作就够了。
最后他把消毒酒精棉塞进裤兜。薄薄一小包,不占地方。如果在任何触碰中沾到丧尸的体液,在接触黏膜或伤口之前用酒精棉消毒也许能减少感染风险。这个假设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心理安慰。
然后他继续走三步半,停在通往楼梯间的那扇铁门正前方约两米处。
门缝里的嘶吼声变得更高了,像是在对他做出回应。
他把手电筒绑在铲子上,试了一下灯光的角度。
然后他站起来,面对那扇仍在被撞击的门,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开始在脑中画物资与行动的连线图。
天台上有:医疗箱,储水池(水太多搬不走,但如果有容器可以从出水口接水,不过那是雨水,没经过过滤,不能直接喝),太阳能电池板(可以给手机充电——但前提是能撑到需要充电的时候),种植箱里的蔬菜(番茄和黄瓜可以提供水分和能量,但没法当主要补给),铁柜子(可以堵门)。
天台的优势是:只有一个入口,而且是向外开的。也就是说如果他把门堵住,天台就是一座小型堡垒。劣势是:如果不离开,困在这里最终会渴死。
结论:他必须下楼,去图书馆。图书馆可以找到校园地图和备用水。顺便确认有没有其他被困楼中的幸存者。
他用双手抓住那个生锈的铁柜子,稳住重心挪到天台铁门外侧。柜子底边刮擦水泥地面,发出很轻很闷的摩擦声。
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铁柜子成功卡在门把手和墙壁之间,厚厚一层防护挡住了门向外拉开的可能性。门那边的丧尸暂时进不来了。
砰——
砰——
砰——
声音消失了。
他蹲下来,做最终检查:左臂绑带——紧;右臂——紧;小腿——也紧,稍微影响走路,调整半圈;铲子上的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电池还很足,关掉省电;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双结;裤兜里酒精棉——在。
可以了。
他把柜子从的什么东西)离开了,也许是无法直观地感受到“猎物”的存在,也许只是...遵从病变门把手上挪开一条缝,推开一点点黑暗。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携带的气味不是平日闻到的灰尘味,而是某种生肉在室温下放置一夜才会有的甜腥。苗木诚强迫自己不去联想那种气味的具体含义,把门推开到刚刚好够他侧身进入的宽度。
那个刚刚在撞击铁门的丧尸(或者别大脑中遗留下来的本能,回到这具身体原主人该去的地方了。
只剩下苗木诚自己了。
黑暗的走廊仿佛要吞噬掉他的灵魂。
“咕。”
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短暂回荡了一下。他听到了自己的紧张。
但他也听到了自己依然平稳的呼吸。铲子握在手心,传来了点点说不清的、从铲子内部渗出来的暖意。
这个身高一米六出头的少年站在黑暗的楼梯间入口,手臂上缠着绷带固定好的教科书,侧脸被手电筒的反射光照出半片模糊的轮廓,头顶那根呆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他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