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艾瑞克重新戴上头盔,引擎再次低吼。
高杰明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艾瑞克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纽约的晚上太安静,话里的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过一段时间,我会来找你。有些事......要告诉你。”
高杰明回头,艾瑞克的头盔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关于什么?”
“......关于夜鸦。”
引擎声盖住了他后半句,或者他根本没说后半句,摩托车掉头,尾灯消失在街角,只剩下高杰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小,直到被夜色吞没。
他站了很久,然后上楼,苏雨晴给他留了灯,推门而进,公寓内还有苏雨晴给自己留下的饭菜。
「不知道你饿不饿,但给你煮了点——苏雨晴」
高杰明拿起便条,笑了笑,随后脱掉身上那件的战衣,洗澡休息去。
视觉转移到艾瑞克一边,比起高杰明不管伤势直接休息,艾瑞克的处理方法截然不同,回到侦探社的二楼,打开一瓶相对便宜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艾瑞克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握着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他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杯壁的温度慢慢染上指尖。
当他想喝一口的时候,身上的疼痛却让他回到了以前,还记得二楼的这里以前是训练室,沙袋上全是裂口,拳痕一层叠一层,最深的那些是布鲁斯留下的。
墙角的垫子散发旧皮革和汗水的味道,窗户用黑布遮着,白天也像黑夜,除了学习黑客技巧以外,很多时候,艾瑞克都在这里度过,被打趴下,站起来,再被打趴下,再站起来,布鲁斯从来不扶他。
“自己站起来,不然下次还会倒。”
布鲁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艾瑞克果断站起身,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
他放下杯子,走向门口,门把手冰凉。他握着,没有拧,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门,走下一楼。
一楼是布鲁斯·韦德的侦探社,招牌还在,蒙了一层灰,办公桌还在,摊着半本翻到发黄的笔记本,咖啡杯还在,杯底的残渍早已干成褐色的圈,街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即使一段时间没收拾,但与二楼的环境相比,还是比较华丽的,而艾瑞克站在楼梯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看着这个房间,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很多事......应该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应该把那个咖啡杯洗了,把桌上的灰擦了,把招牌擦亮。
但艾瑞克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犹豫了许久,最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高度不对,布鲁斯比他高半个头,椅子的位置是按照他的习惯调的。
他没有调,就那样半仰着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布鲁斯说过要修,一直没修。
“过两天。”
艾瑞克闭上眼,瞬间他听见布鲁斯的声音,这不是幻听,是记忆,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深了,嵌进骨头里,拔不出来。
“你今天的出拳速度比昨天慢了0.3秒。”
“0.3秒够你死三次。”
“再来。”
“不许停。”
“我说停才能停。”
“站起来。”
“自己站起来。”
“站起来,艾瑞克。”
他睁开眼睛,眼眶是干的,眼前还是那带着裂缝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第一层是笔和便签纸,布鲁斯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第二层是案件档案,牛皮纸信封上标着日期,最近的已经是几年前,第三层拉不开,锁着,艾瑞克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抽屉有锁......或者说,以前根本没有翻过这些抽屉。
翻遍所有抽屉,都没有钥匙,艾瑞克蹲下来看锁孔,不是普通的弹子锁,是某种老式的簧片锁。
艾瑞克还记得布鲁斯教过他开锁,起身去工具箱里翻出一根细铁丝,蹲回抽屉前,把铁丝捅进锁孔。
“当特工的基本技能,你迟早用得上。”
现在艾瑞克用得上了,但没想到是在这里,锁芯咔哒一声,开了,在抽屉里只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艾瑞克」。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拿起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布鲁斯的字迹难得工整,像是一笔一划刻意放慢了速度。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用难过,这是我的选择,就当是还给你,我不后悔。抽屉里有另一封信,是给你的。如果你决定要穿上那件战衣,就打开它。如果你没有,就烧了。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为你骄傲。」
艾瑞克翻遍抽屉,没有第二封信,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当你找到答案的时候,你就会找到第二封信。」
艾瑞克长舒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墙角那个立柜。
拉下那块包裹着立柜的黑布,立柜里挂着初代夜鸦的战衣,哑光黑,没有任何标志,布鲁斯说,夜鸦不需要标志,因为恐惧本身就是标志。
艾瑞克忍不住伸手触摸战衣的面料,冰凉,光滑,像某种活物的皮肤,他把它取下来,战衣比他想象的重,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手上。
他站在那面穿衣镜前,把战衣举到身前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黑色T恤,脸上有淤青,头发乱着,眼神疲惫。
战衣遮住了他的脸,像另一个人站在他前面,一个更沉默、更锋利、不会犹豫的人,但这个人不是「影子艾瑞克」。
布鲁斯以前穿这身的时候,艾瑞克总觉得他太大了,这东西很难说清楚,可以肯定的,那不是体型,这东西铺满了整个房间。
现在他把战衣举在身前,才发现那不是「大」,而是「重」,艾瑞克把它放回立柜,没有挂回去,只是搭在架子上,然后关上柜门,重新蒙上黑布。
艾瑞克回到二楼,把布鲁斯留下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把纸翻过来,盯着那行小字。
「当你找到答案的时候,你就会找到第二封信。」
答案是什么?
艾瑞克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那一天布鲁斯对自己说的话。
“赶紧的!把艾瑞克带走!这里交给我!别等我后悔这个决定!”
这是布鲁斯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艾瑞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站起来,走向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想起自己刚才在楼下,拉开布鲁斯的椅子坐下时,椅子的高度不对,他没有调,就那么仰着靠进去,现在他或许知道为什么了,并非布鲁斯比他高,是因为他从来不敢坐那张椅子。
转身回到一楼,走到办公桌前,把椅子调低了两寸,然后坐下,这下子,高度对了,之后艾瑞克没有再做别的事,没有开窗,没有擦灰,没有洗杯子。
艾瑞克只是坐在那把调低了的椅子上,看着百叶窗缝隙里的街灯,夜还很长,够他坐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指摸了摸风衣口袋,摸到那板药。
药是布莱恩给的,一次过给了好几天的份,他拿出药板,抠出一粒,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
“吃完就好了。”
艾瑞克想起布莱恩说的话,他不知道好的是伤还是什么别的,艾瑞克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在一楼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街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动过,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了更暗的地方。
身体里的疼痛从锐利变成钝,从钝变成一种背景音。他站起来,没有马上走,而是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手指拂过桌面的灰尘。
外面的街灯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照在那个干涸的咖啡杯上,咖啡杯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他拿起一支,笔尖已经干了,墨水凝固成一小团黑色。
房间内的一切都比记忆中的来得小,布鲁斯的办公桌如是,装着夜鸦战衣的立柜如是看到远处的立柜,艾瑞克正注视着。
“我会来的。”
艾瑞克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差一些事没做完。”
说完艾瑞克转身离开侦探社,想着回到二楼去,此刻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与高杰明、威伦、布莱恩的群组。
「布莱恩:按理说一周后你们就会好了,一周后见吧」
「布莱恩:到时候就是真的对付进化Z。」
「威伦:到时候我们肯定会把他们揍得落花流水!」
「高杰明: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