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伏见稻荷的十字路口向下俯瞰,京都市区的街景尽收眼底。
三天来一直承蒙天公作美,天空澄澈得像被洗过的蓝玻璃。
站在这个高度吹着风,心情格外舒畅。
「噢!好厉害!」
由比滨手扶着朱红色的栏杆,发出由衷的感叹。
另一方面,旁边长椅上的雪之下正发出疲惫的叹息声。
嘛,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个伏见稻荷大社,穿过千本鸟居的过程中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脚下虽然是整整齐齐的石阶,但这高度差和运动量,说实话已经无限接近登山了。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从地图上看不过是序盘中的序盘。
再往上还层层叠叠坐落着无数座鸟居,一直延伸到山顶。
只不过,抱着轻松观光心态来的人,大概没几个会继续往前走了。
绝大多数人来到这个位置就已经收获了足够的成就感,心满意足地转身下山。
我们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也没有时间再往上爬了。
更何况,队伍里还有一个体力槽已经亮红灯的人。
「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呢... ...」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茶来喝。
对有些许燥热的身体来说,穿过鸟居吹来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像是大自然亲自开的冷气。
一杯茶的工夫,参拜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人潮从山脚涌上来,把原本安静的石阶踩得咚咚响。
看到这番光景,雪之下缓缓张开眼睛。
「我们差不多下去吧。」
「没事吧你。」
「已经调整好气息了。足够了。」
虽说是下山,可下山也有下山的难处。
随着时间接近正午,游客的密度越来越高,我们一路逆着上山的人潮往下走,像是逆流而上的鲑鱼。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最下面。
「人还真是相当多呢... ...」
雪之下一副被抽干了精力的样子。
感觉她与其说是爬山爬累了,不如说是被人潮挤得精神透支。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也差不多哦。」
「... ... ... ...」
她没有回答,但那副冷淡的表情,很明显是在诉说着自己已经十分烦躁了。
面对她这份无言的压力,我差不多可以拿个雪之下三级鉴定资格了。
该说是正如所料还是理所当然,目的地东福寺同样挤满了观光游客。
东福寺在京都也是数一数二的红叶名胜。
虽然也是有名景点,但地理位置稍微偏离京都中心,所以修学旅行路线很少把它排进去。
引以为傲的不单是红叶,架在寺内的通天桥也是这里大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站在桥上,脚下是潺潺流过的小溪,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红叶。
红色、橙色、金黄色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整个秋天都倾倒在了这片山谷里。
这份景观与寺庙安静恬适的气氛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沉稳而典雅的印象。
红叶的旺季已经快结束了,人潮多少有所回落。
但即便如此,通天桥周边还是挤满了人。
「啊,是小户。」
在人群之中发现了户部和海老名同学。
两人正以红叶为背景拍照留念,户部这回难得没拎着木刀,大概是终于意识到在寺庙里携带武器的违和感了。
负责拍照的,是在混杂的人流之中依然散发着清爽光晕的男人
——叶山隼人。
刚才还以为是那家伙的牙齿在发光,仔细一看只是闪光灯亮了一下。
「叶山也在啊... ...」
「吃早饭的时候没看到他们,也许是一起行动了。」
「嘛,要是只有两个人的话也可能会尴尬,在这个意义上有隼人君他们在也挺让人放心的。」
「... ...不过这个样子,就和平时一样了呐。」
虽然地方不同,但做的事情不过是四个人一起闲逛而已。
叶山和三浦,户部和海老名,还是那个固定的四人组配置。
如果是我这样的不确定要素掺进去,或者由比滨帮他们牵线搭桥,倒是能稍微搅一搅局面。
可叶山和三浦在场的话,户部就算有心想要制造独处时机,大概也会被那股无形的结界给弹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川崎的身影。
她今天没和叶山他们一起行动。
也是,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会乖乖跟着大部队走的类型。
今天的自由活动,她大概去了别的地方。
「不过,也不好把他们分开呢。」
雪之下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确实正如她所言。
「要是让海老名同学产生了奇怪的意识也很麻烦。」
问题不是自我意识过剩这种麻烦的情感,而是不能让海老名同学产生警戒心。
背叛预想,回应期待
——这才是这场「秀」的基本规则。
「在想要告白的时候,周围的浮躁会让人多少察觉到的呢。开玩笑地捉弄或是嘲弄,周围类似这种声音会传入耳中。在发生这种前兆的时候基本上都会被人叫出去的。」
「是经验谈吗... ...」
这么说来,这家伙因为是这种性格所以总会忘记,这个名为雪之下雪乃的美少女其实是很受欢迎的。
「那种感觉,被告白的一方可并不好受。」
「诶」
「就好像被游街示众或是当成珍奇异物一样的感觉,真是麻烦死了。」
雪之下像是从心底感到厌恶地说道。
海老名同学大概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吧。
毕竟也是会令男人一见钟情的外貌清秀的黑发美少女。
那么,会对男生间的气氛感到敏感也不奇怪。
「不过,似乎一切还不好说... ...」
确实,就算户部想趁势而为,还有叶山在旁边。
叶山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才会一直待在他们旁边。
他那个位置与其说是助攻,不如说是缓冲垫。
叶山他们也注意到了这边,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和雪之下都只是平静地略略点头,只有由比滨「喂——」地挥着手回应,刘海在额头前轻轻晃了晃。
大概是拿这个当信号,四个人都朝这边靠了过来。
「呀。」
叶山简短的招呼大概是对我和雪之下说的吧,然而雪之下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脸看。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倒是说点什么」。
不是,我又不是翻译什么的... ...
「之后还打算去哪里吗?」
我用社交辞令的语气询问之后,户部接替叶山回答道。
「我们接下来要去岚山。」
「啊,是这样吗?我们也打算去那边!」
由比滨的声音充满了自然的惊讶。
明明这个线路原本就是她自己提议的,演得这么毫无痕迹。这
是何等的女子力。
大概正因为如此,由比滨才是现充,而我只是个在一旁吐槽的旁观者。
这样也好,这才是我们各自该站的位置。
叶山、户部、由比滨三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接下来岚山的行程,气氛融洽得像是正在拍摄青春电影的群像镜头。
而在另一侧,寒冬已经提前降临。
「... ... ... ...」
「... ... ... ...」
三浦和雪之下一言不发地对视着。
大概是错觉,周围红叶落下的速度似乎变快了好几倍。
叶子一片接一片地从枝头跌下来,像是在躲避两人视线交错时擦出的低压。
太恐怖了,真想赶快回去。
然而我现在被夹在两组人之间,进退两难。
一边是热情得快要冒烟的现充组,一边是冷到能结冰的两位冰山美人。
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结果和某个人目光相交。
「比取谷君。」
一道轻快的声音传来,像哼着某种旋律。
因为语气给人格外开朗的感觉,所以总算辨认出这是海老名同学。
不,应该说
——正因为是用这个声音对我说话,我才辨认得出。
因为那双眼睛,太不像平时的她。
那双海老名姬菜脸上绝不会露出的、灰暗的瞳孔。
话说到一半,海老名同学就迈步走了出去,似乎是要离开通天桥去庭院的方向。
她在人与人之间穿梭着,穿过拿着相机的游客和成群结队的学生,连头也不回一下,就像要消失在人海之中一般。
那背影,像我曾在石庭边揣摩过的姿态一样,拒人于外,却又在等着一个能看懂它信号的人跟上来。
那么,我也只能跟上了。
庭院也被红叶染成了绚丽的色彩,不少人正驻足观看或拍照。
对拥有近乎自动规避他人能力的我来说,这种程度的人流自然算不上什么障碍。
然而,就算发动了这项被动技能,我也只能勉勉强强地跟上海老名的步伐。
也就是说,她也擅长这种走法。
在人群里不被人注意地穿过,像影子一样划过热闹的边缘。
我们大概是同类吧,只是她用笑容,而我用的是死鱼眼。
在游客交织的道路旁,海老名同学一边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一边露出了她惯常的那个笑眯眯的表情,等着我。
终于跟上她的脚步之后,我也站到了她的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人群。
「委托,没有忘记吧?」
突然拉近了一步的距离。
是压抑着气息的安静的一步。
我无法做出反应,生出了沉默。
像是对沉默感到不满似的,海老名同学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如何如何?那些家伙的关系还好吗?」
——啊啊,这才是完美的海老名同学。
是我所知道的,也是大家所知道的海老名姬菜。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藏在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让我感到无比陌生。
「... ...关系不是很好吗?晚上还打麻将呢。」
明知她所寻求的并非这些,我却仍旧试着用社交辞令来填补对话的空白。
于是海老名同学鼓起了腮帮子,像所有平时那样。
「那个我又看不到,一点也不美味!要更加地、更加地,能在我也身处的地方看到男生们团结相处,这才是最好的呢!」
这份话语的意图,我正确的捕捉到了。
并且,这也是她来侍奉部进行委托的原因。
不过,理解并不代表已经想出了对策。
至少,现在还没有。
「嘛、我们也会去岚山的。到那个时候再说。」
我说着连争取时间都算不上的话。
明明再过几个小时,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
「拜托了哦。」
海老名同学将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把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托付给了我。
可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在风中多站一会儿就会被完全吹散。
她说完便转过身,再度混入人流之中。
那背影依旧是平时那个开朗的、有趣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腐女同学。
然而刚才那一瞬露出灰暗眼瞳的神情,却像一个被压得很低的音符,在我的耳膜深处持续回荡。
「拜托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