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刻意避开了叶山那群人的路线,从东福寺提前脱队直奔岚山。
中途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硬是绕路拐进了北野天满宫。
毕竟这可是今天优先级凌驾于一切修学旅行项目之上的私人任务
——给小町求考试合格的护身符。
要是敢把这事忘了,回去迎接我的绝对是她挂着「哥哥,修学旅行玩得很开心呢,连妹妹的护身符都忘了」这种皮笑肉不笑表情,来进行长达一个月的精神凌迟。
参拜完本殿,买好护身符,连绘马都写好了。
毕竟写绘马时那个架势
——双手合十,闭眼默念,写完之后还退后两步确认了一遍
——就算被人说是妹控也完全无法反驳。
于是我很识相地让她们俩先在旁边等着,自己把绘马挂好,再回到参道。
「抱歉,久等了。」
「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由比滨晃着扎着粉色发圈的马尾笑。
雪之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朱红色的鸟居上,没说话。
就在我抬脚朝她们走过去的瞬间,余光猝不及防撞进一抹青色。
浅淡的、近乎透明的青,像初春刚抽芽的竹叶尖,又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一角。
它只在人群的缝隙里闪了一下,就飞快地隐没在通往本殿的石阶转角,像某个行色匆匆的人不小心擦过我视线的衣角。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朝那个方向多望了一眼。
石阶上挤满了穿着同款校服的修学旅行生和举着相机的游客,几个穿蓝色背心的志愿者正扯着嗓子疏导人流。
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神社的吉祥物吧,这种地方总少不了套着蓝布偶装,笨手笨脚给小朋友发气球的家伙。
那抹青色也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彻底融进熙攘的人群里,再没出现过。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由比滨回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不过是阳光刚好照在某件外套上,晃了眼而已。
我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违和感压下去,快步追上在参道口等着我的两个人。
「那么,出发去岚山吧。」
岚山,作为京都的风景名胜而广为人知。
春之樱、夏之新绿、秋之红叶、冬之雪景
——四季各有各的魅力,再加上还有温泉,简直是把这个国家的优点都汇集到一起的地方。
坐京福电车过去的时候,仿佛路面电车时代的车身更是增添了旅行的情趣。
在帷子之辻换乘后又晃了十几分钟,刚走出车站,红叶的马赛克壁画与色彩斑斓的山峦浮现眼前。
啊啊,原来如此。这里就是大人们总念叨着想来却来不了的地方。
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叹息。
连总是一副波澜不惊模样的雪之下,都微微屏住了呼吸,墨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山深浅不一的红与黄,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
我们沿着大路朝渡月桥走,随便逛了逛オールゴール馆,便转道往嵯峨野的方向去。
人力车富节奏感地来来往往,串联起种类繁多的店铺鳞次栉比的道路。
这条略带精致感的小道上,排满了不知道该叫快餐还是垃圾食品的小吃摊。
只是路过而已,脚步就已经不受控制地被勾住了。
被勾得最彻底的当然是由比滨。
只见她左手举着刚炸好的可乐饼「哈姆」一大口,右手的炸鸡块紧接着送进嘴里,没一会儿又捧着热气腾腾的牛肉包鼓着腮帮子猛嚼,活脱脱一只往腮帮子里疯狂囤积坚果的花栗鼠,连眼睛都因为满足眯成了两条缝。
雪之下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大为震撼」和「彻底放弃」之间反复横跳。
嘛,毕竟早上随便啃了口面包就出门,中午又为了绕路没顾上吃饭,会变成这样也情有可原。
就当是提前吃晚饭了吧。
眼看着由比滨又拿起一串章鱼小丸子,雪之下终于露出了近乎战栗的表情。
她挣扎了足足三秒钟,大概是意识到任何劝说都无异于对牛弹琴,最终只能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极了操心过度的老妈子。
「再吃下去,晚饭真的要吃不下了哦。」
被说教的由比滨猛地停下动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手里那堆咬了一半的食物一股脑朝我递过来。
「诶——那就给小企吃吧!」
「不要。」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每一个都是被啃得参差不齐的形状啊?
至少留个完整的半块我还能勉强接受。
看着那块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的可乐饼,我的胃虽然在诚实地叫嚣,但我的理性和仅剩的一点尊严在拼死抵抗。
由比滨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上的牛肉包和可乐饼,又求助似的看向雪之下。
「诶——那这个怎么办啊,小雪?」
雪之下扶了扶额,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哈... ...只能吃一点点哦。」
她伸手接过被掰下的一小块包子,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然后微微鼓起腮帮子慢慢嚼着。
那副样子实在太过罕见,像终于放下戒心愿意靠近人的小松鼠,我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怕生的松鼠终于和你混熟了般的感动就发生在眼前。
正当我默默欣赏这幅画面的时候,雪之下一下子瞪了过来。
「你也过来帮忙解决。」
「嘛,倒不是不能吃。」
我勉为其难地伸出手。
由比滨立刻喜笑颜开,把牛肉包掰了整一半递过来。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老老实实接过塞进嘴里,刚嚼了没几口,就听见由比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概是吃相太像一个被投喂的流浪动物了吧。
于是得意忘形的由比滨又将可乐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是错觉吗,感觉自己似乎在被喂食。
算了,感觉也不赖。
不干活就有饭吃真是美味。
我正在用全身心验证一个真理:
免费的食物总是最好吃的。
边吃边逛,沿着岚山的步道慢慢往前走。
我们没有拐进通往天龙寺的岔路,而是沿着大路继续直行。
就在这时,左手边传来了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沙沙——沙沙——
我抬起头。
无数根青竹瘦削而挺拔地并肩而立,茂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一眼望不到尽头,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竹之隧道。
从叶隙间漏下来的阳光碎成点点金斑,和清凉的风声缠绕在一起,整条小径都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和氛围里。
这就是在无数导游手册和电视节目里见过的,岚山竹林之道。
道路本身不过是最普通的石板路,可那种深不见底的幽邃感,却让人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这片绿色的迷宫里。
「好厉害啊,这里... ...」
由比滨停下脚步,仰着头向上望去,沐浴在斑驳的阳光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光斑落在她的侧脸上,让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安静温柔。
「嗯。而且,不止上面哦。」
雪之下走到竹篱边,弯腰轻轻指了指自己脚边的石灯笼。
「灯笼吗?」
「对。听说到了晚上,整片竹林的灯笼都会亮起来。」
青白色的竹林,配上暖橙色的灯光。
光是想象一下,就能猜到那会是怎样一副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梦幻般的景象。
曾经在旅游杂志上匆匆瞥过一眼的画面,此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由比滨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场景,立刻兴奋地到处跑着转圈,像是在提前踩点。
「就是这里!这里绝对超棒的!大概!」
「什么超棒?」
太难懂了。
不仅没有主语,最后还加了个模棱两可的「大概」。
这种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发言,就算是我也解读不了啊。
听到我的疑问,由比滨的动作猛地顿住,脸颊「唰」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发梢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就是... ...要是在这里被人告白的话... ...」
为什么是被动语态啊。
难道你打算站在这里原地等待,等着哪个幸运儿从天而降跟你告白吗?
大概是觉得由比滨这副扭捏的样子实在有趣,雪之下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气氛确实会非常好。而且从方位上来说也很完美。从那边的拐角看过来的时候,灯笼刚好在背后,光线会把人的轮廓衬得特别柔和。... ...如果是被告白的话。」
「就、就是啊!」
由比滨立刻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同盟。
「这么说来,户部要是想孤注一掷的话,最佳地点就是这里了吧。」
我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侍奉部什么时候兼职告白场地勘察了?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过话说回来,以户部那种直线球的性格,说不定真的会选这种氛围感拉满的地方。
日头渐渐西斜。
正如雪之下所说,等天色再暗一点,灯笼全部亮起的时候,这片竹林大概会美得像一幅画。
由比滨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忽然收起了刚才的兴奋劲儿,把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要把什么情绪藏起来似的。
她背靠着冰凉的竹篱,抬起眼睛看向我和雪之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要是,能顺利就好了呢。」
那语气太过普通,和平时说「明天吃什么好」没什么两样。
所以反而显得在用力。
在用力让自己相信这件事只是另一件普通的委托,和所有其他委托一样,努力了就会有结果。
但我还是能听懂她藏在话里的另外半句。
雪之下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竹叶缝隙间渐渐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由比滨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不像早上那样轻快明亮,却也并不沉重。
「小企觉得呢?」
「... ...这种事,不试到最后一秒,谁也不知道结果。」
我给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回答。
由比滨大概也看穿了我的敷衍,但她没有戳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往前走了几步,重新抬头去看那些高高耸立的竹子。
竹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整片竹林齐齐发出低低的吟唱,竹叶的影子在我脚边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了之前舒缓的节奏。
我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把最后一口可乐饼塞进嘴里。
竹叶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和远处传来的河川流水声混在一起。
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温暖得让人忘了现在已经是深秋。
如果川崎在这里的话,她大概会靠在竹林最深处的某根竹子上,抱着胳膊听着同样的风声,什么也不说。
但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现在,由比滨正站在竹林中央,伸出手去接一片缓缓飘落的竹叶。
雪之下站在她身边,侧耳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我落后几步,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竹林深处,风还在吹。灯笼还没有亮起来。
而岚山就在我们脚下,安静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我心里清楚得很。
海老名在东福寺的转身不过是试探,户部空有一身无处安放的干劲,三浦的愤怒早在昨天便利店里就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疲惫的恳求。
而我们三个,不过是在徒劳地整理着那些早已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破碎的东西。
昨天川崎靠在栏杆上问我的那个问题,三浦带着颤抖的声音说的那些话,海老名转过身时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这些东西像几根散落的线头,各自飘在不同的角落。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们,可我只是站在这里,没有伸手去捡。
因为一旦捡起来,就必须把它们编织成什么。
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最终会是一句迟来的道歉,一场仓促的告白,还是别的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而且说到底,这些事跟雪之下和由比滨没有关系。
三浦的恳求是对着我说的,海老名的委托是我接的,川崎的问题也是抛给我的。
她们两个不需要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需要被卷入这场注定有人会受伤的闹剧里。至少在今晚之前
——在户部开口之前
——我还没有任何理由把她们拖下水。
所以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她们身后,嚼着最后一口有点凉了的可乐饼。
我们三人继续往前走去,穿过长长的竹林隧道,走向嵯峨野的深处。
夕阳透过密密匝匝的竹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落在我们的肩头,又随着脚步轻轻滑落。
三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已经有工作人员开始检查灯笼里的烛台了,竹篱边的落叶被扫成了小小的一堆。
夜晚正在一步一步赶来。
户部的告白,大概也快了。
等到那些暖橙色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等到整片竹林都被温柔的光芒笼罩的时候,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所有的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至少现在,我还能享受这片刻偷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