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第三天，清晨。
今天是完全自由活动日。
无关班级，无关小组，可以和社团的同伴一起行动，也可以男女朋友之间随心所欲地度过，地点也不仅限于京都市内，跑去大阪或奈良晃一圈也完全OK。
因为是自由活动，所以做什么都行，一个人独处也毫无问题。
大概是心情放松到了极致，我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记忆中好像有户冢来摇过我，天使的声音穿过梦境的薄雾，
「八幡，吃早饭了哦」
——而我的回答似乎是「你们先走... ...我很快就追上去... ...」这种只在半梦半醒间才说得出口的帅气台词。
最终我让叶山、户部和户冢三人先去了餐厅，而我在被窝里又多赖了整整三十分钟，睡得像是要补完整个学期的欠账。
不过，一直睡下去也不是办法。
虽然早餐很重要，但今天是换住宿点的日子，第三晚我们将在岚山度过，托运行李必须在出发前搬到旅馆大门处统一收集。
和亲爱的棉被酱依依惜别之后，我艰难地爬起来洗漱，随便套好衣服，三两下把行李塞进包里。
嗯，反正行李少得可怜，吃完饭再回房拿也来得及。
先去解决早饭吧
——我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
「早上好，小企！」
「哦——」
头脑一端的困意还糊成一团浆糊，我对由比滨为什么会出现在男生房间门口没有产生任何疑问。
她就那样站在走廊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了有一阵子。
「来，我们走吧！」
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啊，这个家伙。
我揉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脚步虚浮地跟在她后面。
「啊啊，吃饭是吧... ...在大餐厅吗？是二楼来着？」
「不对不对，早饭已经取消了啦！」
「取消... ...什么？」
由于不熟悉的单词我终于清醒了。
早饭取消？
这是哪门子的生存模式？
又不是格斗游戏的必杀技，说取消就取消谁受得了啊。
「取消是什么意思啊？不是说‘一日之计在于早饭’吗？不吃早饭对身体可不好哦。」
「在奇怪的地方竟然这么认真... ...」
由比滨一脸无语地看着我，大概是被我在吃的方面突然爆发的原则性给震撼到了。
但她很快重整旗鼓，双手抵住我的后背，像推一辆没油了的摩托车一样把我推回房间。
「好了啦，快点收好东西走了啦！」
「没，我还完全没把握住事态就是了... ...」
幸而我的行李本来就没多少，收拾起来不过三分钟。
既然她这么说了，我姑且背上包，把行李拖到大门处的统一收集点。
「把那个放好，然后我们就出发吧。」
「嘛，放到大门倒是没问题... ...所以早饭呢？」
我锲而不舍地追问。
然而由比滨大概是对今天的自由活动期待得不得了，鼻子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踮着轻快的步子走远了，我的早餐问题被她当成耳边风，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 ...饭... ...
最近的旅馆越来越方便了。
旅游景点间的行李配送服务，可以让你一身轻松地从一家旅馆跳到另一家，不用拖着行李箱到处跑。
我们这趟修学旅行也用了这套系统。
第三天的住宿地点，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风景名胜
——岚山。
据说那里有露天温泉。
一身轻松的学生们想到整个自由活动日，心情都格外愉快，表情像是在拆圣诞礼物。
顺带一提，因为没吃成早饭，我连胃袋都一身轻松。
出了旅馆，沿着街道走了一阵。
京都的街道整整齐齐，拐角都是直角，路痴如我也能靠数十字路口来认路。
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由比滨前进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步伐快得像是脑子里装了GPS。
我跟在她身后。不一会儿，一间白色外墙的咖啡屋样式的建筑物出现在路边。
它的旁边是一栋和风的京都町屋，两者并排而立，只有招牌上显示它们是同一家店。
「啊，好像就是那个。」
由比滨朝招牌一指。
「什么啊？」
「吃早餐的地方。」
「诶，原来早餐不是在二楼的大餐厅啊。」
「所以说，已经跟老师说过了，早餐取消掉了嘛。」
说着，由比滨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还能取消的？
就算是自由活动日，我们学校也太自由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取消早餐能换来在京都街头吃一份正经的早茶套餐，倒也不算赔本买卖。
虽然这个「取消」到底走了什么程序我还没搞懂。
和风建筑的内部别有洞天，穿过走廊便是一座小小的中庭。
由比滨径直走向露天席的位置。在那里，雪之下雪乃正端着一杯咖啡，优雅地坐在晨光里。
咖啡杯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本人看起来和这幅画面毫无违和感。
「啊呀，好慢呢。」
她抬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啊？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我到现在还是没能把握状况，最多只能得出「这家伙和露天席咖啡莫名相称」这种毫无意义的感想。
由比滨已经在雪之下对面坐下，顺便替我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是早茶而已（morning）。」
「没，我知道现在是早上。」
我一脸坦然地回应，雪之下仍然用冷静到不近人情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她大概是在进行英语测验吧。
不管怎么说，早晨是morning这个单词我还是知道的。
「不是这个意思。是指在咖啡厅吃的早餐，一般叫早茶套餐，或者早茶服务。」
「啊啊，那个名古屋的名产吗？」
除此之外还有てんむす和mountain之类各种各样的存在，名古屋。
因为名古屋人的语尾是「mya」所以会被认为是猫科的呢，我是说被雪之下。
（注：「てんむす」是以名古屋为背景的美食漫画的名字，而「喫茶mountain」则是名古屋非常有名的茶餐厅。）
「... ...嘛，这么理解倒是无所谓。」
雪之下轻描淡写地放过了我的胡说八道。
「不过，在京都竟然也有这种店啊。」
「没错没错，而且这家店还超级有名呢！」
由比滨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招呼店员，点了餐。
确实，内部装潢精致得恰到好处，中庭露天席可以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红叶，这种设定似乎很受女生欢迎。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雪之下昨天调查的那个「推荐给女性的京都名胜线路」中的一环吧。
「刚才在旧馆那边看到海老名同学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也过来。」
雪之下轻轻放下咖啡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啊，也就是说小户听取了那个线路呢！」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家咖啡厅大概是雪之下整理的那个「女性喜爱的京都名胜列表」中的第一站。
这个情报经由由比滨传给了户部，户部鼓起勇气去约了海老名同学
——就是这么回事。
哦，那个在鬼屋里吱哇乱叫的家伙，搞起约会来倒是行动力爆棚嘛。
早茶套餐很快送了上来。
面包和火腿，煎蛋和色拉，咖啡配一小杯橙汁。
虽然是相当标准的搭配，但盛盘的方式很讲究，面包烤得恰到好处，火腿的切口整整齐齐，让人光看一眼就有了食欲。
对我这个错过了大餐厅早饭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沙漠里的绿洲。
「我们先开动吧。」
「说的是呢。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们各自双手合十。
话说回来，对着面包和火腿做双手合十总感觉有点违和，不过既然雪之下都做了，我和由比滨也只能配合。
一边嚼着面包，雪之下开始说明今天的路线安排。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封面素雅的导游手册，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首先去伏见稻荷大社。」
「是千本鸟居吗？」
「是电视上看过的那个！」
听到由比滨的话，雪之下点了点头。
伏见稻荷大社的千本鸟居，朱红色的鸟居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山顶，那个画面确实壮观。
嘛，被称为京都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景点之一，会在女生之间大受欢迎也不是不能理解。
「接下来是东福寺。从伏见稻荷回来的路上可以顺路过去。」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在脑海中翻遍了自己那本薄薄的日本史图鉴，完全没有检索到相关信息，似乎也不是世界遗产。
雪之下放下茶杯，瓷器与瓷器之间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她手指扶在下巴上，思考了片刻。
「嘛，可能确实不太出名。修学旅行的话，优先去的总是那些更有名的地方呢。」
确实，修学旅行的固定路线基本就是那些了
——首日的清水寺自不必说，龙安寺的石庭勉强算是一类，金阁寺、银阁寺、天龙寺... ...大家总是先挑那些在教科书插图上见过无数遍的景点。
所以会束缚在历史古迹和世界遗产上面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说在修学旅行时可能会因为其他东西被束缚住的话，大概就是日本史了。
游历幕末或是新撰组相关的地点大概很有趣，只不过本能寺会很令人失望所以要多加注意。
「那这个东福寺，有什么出名的？」
「去过之后很快就会明白了。」
雪之下轻轻一笑，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
那笑意里藏着什么，像是在说「剧透就没意思了」。
您还真是故弄玄虚啊。
「然后呢，就是北野天满宫了。」
... ...这家伙。
我在上次深夜大堂里随口提了一句学业祈愿的事，她居然一直记到现在。
明明自己连跟我独处被人看到都觉得不好意思，却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漏。
「不好意思啊。」
「毕竟是为了小町吧？」
「什么什么？和小町酱有什么关系啊？」
由比滨满嘴嚼着面包，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是小町的升学考试合格祈福。」
雪之下替我解释。
「不愧是妹控... ...！」
由比滨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介于「感动」和「无语」之间。
给我说成是对妹妹的疼爱啊！
是对妹妹的合理关切！
这跟「控」不是一回事
——好吧，不太可能洗清了，但我还是要声明这一点。
由比滨笑了起来，笑完了之后，重新看向雪之下手边的导游手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今天的路线安排和备选方案，字迹工整而认真。
「不过，今天能按这个路线走完的话就好了，小户那边，不知道顺不顺利。」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但放下叉子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
「鬼屋那次也算有点进展了吧——大概。」
我说。
「可是... ...」
由比滨的指尖拨弄着桌上那张标了红圈的路线图，
「要是又像昨天那样，一直卡在半空中，不就更尴尬了。」
「委托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每次都顺利的。再说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回到原点。」
「小企你说得倒轻松。」
她抬起眼睛看我，却没有真的在生气。
然后，她把那张地图折起来放回桌上，
「不过也对啦。要是真不行的话，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说完了之后，又朝雪之下那边看了一眼
——雪之下正和对面的中庭隔空对望，但她的眼角也沉着的。
大概，她们各自有各自的担心。
由比滨担心的，是户部和海老名之间那种僵住的气氛，还有自己硬撮合两个人会不会反而给他们添麻烦；雪之下担心的，可能是自己没办法在现场帮忙，只能在远处敲敲边鼓。
而我呢
——我在想昨天竹林里川崎说的那句「有人要把刺猬硬推到一起」。
但那句话我没打算现在拿出来。
这顿早饭吃得还算安生，没必要由我来当那个戳破气氛的人。
「如果户部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会出手的。」
我喝掉最后一口咖啡，
「反正我们今天就是跟在他们后面当影子助攻，路线是一样的。」
「嗯。有什么的话，就拜托小企了。」
由比滨重新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把一部分重量暂时搁下了。
她没有追问我会怎么帮，也没有问我昨天在竹林里和川崎说了什么，她只是把叉子上最后一块煎蛋吃掉，然后站起来说「我们出发吧」。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时间还早。
京都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映在石板路上，斑驳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篮子碎金。
路上已经有不少成双成对的情侣了，手牵着手，笑得一脸幸福。
真是的，修学旅行就好好修学旅行啊，谈什么恋爱，不知道会影响学习吗？
——虽然我现在也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就是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
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并排走在石板路上，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今夜的住宿地是岚山。
那里有露天温泉，而我已经连续失去了两次进入大浴场的机会。
今天的自由活动不管发生什么，至少洗澡这件事，我绝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