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堂的晚饭热闹得像是把整个年级的男生都扔进了庙会的炒面摊,吵得人耳膜发疼。
我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高中男生在修学旅行时盛饭,最后都非要堆成日本传说里那种小山呢。
米饭摞得比碗沿还高,压实了再补一勺,仿佛在比谁堆得更高。
拜此所赐,轮到我的时候饭锅已经刮得比侍奉部的活动记录还干净。
看来今晚只能靠零食续命了,一会儿去便利店补点弹药吧。
晚饭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漫到了走廊里,到处都在讨论昨晚的麻将战况。
晚饭的喧嚣弥漫到了走廊里,到处都在讨论昨晚的麻将战况。
哪个房间谁赢了、谁被罚去女生房间讨零食未遂、谁在最后一局绝地翻盘。
整个楼层弥漫着一股「今晚必须决出真正的最强」的中二气氛,感觉再过不久就要有人给赢家披上绣着「国士无双」的锦旗了。
如果现在回房间,我百分百会被那股麻将大会的余波卷进去,作为连点数都算不明白的杂鱼被虐得体无完肤。
更致命的是
——要是被那群家伙绊住,和户冢一起泡澡的机会就真的要泡汤了。
和户冢发生即兴偶然事件的概率将直接归零。
这绝对不行。
今天已经没有集体入浴了,但万一户冢也去单元浴室呢?
概率虽然低但绝对不是零。
所以暂时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我趁着没人注意,像个幽灵一样溜出了旅馆。
虽然被发现的话大概会被平冢老师一顿怒批,但我的被动技能「光学迷彩」在修学旅行期间发挥得格外稳定
——谁也不看我,谁也注意不到我,我就是走廊里行走的空气,是集合时永远被漏数的那一个。
这个技能平日里只会带来精神伤害,唯独在这种时候格外实用。
没被任何人盘问,我已经晃到了街角的便利店。
自动门叮的一声滑开,带着关西腔的「欢迎光临」和荧光灯的嗡鸣一起扑面而来。
总之,首先习惯性地晃到杂志区。
呃,Sunday GX... ...Sunday GX... ...
(注:春物的的其中一个漫画版就连载于Sunday GX,此外GX还是小学馆当家的月刊杂志。)
正当我像在书店寻找GAGAGA文库新刊那样,用目光在花花绿绿的书脊间进行地毯式搜寻的时候——
「这不是比企尾嘛。」
一道高高在上的声音从头顶砸了下来。
在我找到因为太过喜欢而经常忘记买的Sunday GX之前,我自己反而被找到了。
听到那个让人极其不爽的称呼,我调动起全部的面部肌肉,挤出了看蟑螂专用的腐烂眼神,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然而,叫我「比企尾」的那个家伙
——三浦优美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正低头翻着一本封面印满网红模特笑脸的时尚杂志。
那架势,仿佛刚才那声招呼不是她打的,只是某种自动播放的提示音。
那你干嘛要出声叫我啊。
看来我在三浦心中的存在感,大概和「下雨了」「起风了」这类自然现象没什么区别。
遇到了认识的人,嘴里就自动弹出一句招呼,仅此而已。
就好比踩到水坑会说「啊,水坑」,看到比企谷八幡就是「啊,比企尾」,二者背后的思考深度基本一致。
嘛,这种距离感我也乐得轻松。
对面不把我当回事,我就没必要当回事了。
这才是人际关系中最不会受伤的相处方式。
我也不再看三浦,拿起GX,随手翻了起来。
「我说啊,你们几个到底在搞什么?」
因为突然被搭话,后背打了个机灵。
这家伙的口气很可怕所以我有些讨厌... ...我这么想着又看向了三浦,不过三浦依旧在挑选着时尚杂志。
只不过,似乎是注意到我看向了这边,开始单方面地继续着对话。
「能不能别再多管姬菜的闲事了?」
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给我好好看着对方啊
——大概大概是忘记自己受过这样的教育,又或者是她根本不在乎,三浦的视线依然落在杂志页上,又翻了一页。
「你在听吗?」
这是我该说的台词才对吧
——不过仔细一想,刚刚确实有一段沉默是我自己没接话。
所以我重新开口道。
「在听。而且本来也没多管闲事。」
「就是在多管闲事。一看就知道了。」
三浦安静地合上了杂志,似乎终于产生了打算面对我说话的意思。
「你们这么做,是在添乱。」
说完,三浦居然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货架上的另一本杂志,熟练地拆掉了封面的塑料薄膜,又翻开了。
喂喂喂,这可是便利店的大忌啊!
没付钱就拆包装,跟偷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么想,但我也没资格指责她。
毕竟我手上这本GX的塑料薄膜,早在我拿起它的三秒钟之内就被我熟练地撕掉了。
这大概是每个漫画爱好者刻在DNA里的本能。
而且,以三浦为对手去纠正这种事,我既没胆量也没必要,原因又不在我。
「添乱吗。不过,有想要这样做的人来着。只要有人获益,就一定有人受损。这种事常有。你还是放弃吧。而且你也没有遭受直接的损失吧?」
「哈?」
在连对话都称不上的幼稚交锋中,三浦第一次真正好好地看向了我。
那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
是敌意全开且气势逼人的女王之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烧成灰烬。
「之后就要受损失了啊。」
「... ...」
我因为预想之外的话语而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是三浦,本来还以为她会用高压的态度一个劲抱怨自己至今为止都被添了多少麻烦。
要是这样的话,我本打算一条一条针对性地仔细反驳她,让她生气之后我好开溜的。
然而这家伙说的,不是从过去到现在。
而是从现在,到将来。
见我突然闭了嘴,三浦觉得有些滑稽似的,眯起眼睛,又重新打量起我来。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啊,既然在和结衣交往,应该多少知道海老名的情况吧?」
「才、才才才才才没有在交往呢... ...!」
因为连本人都不知道的本人情报应声袭来,我情急之下咬到了舌头。
等等,这家伙怎么回事?
突然之间说什么呢?
才、才没和那、那个家伙交、交往什么的呢!
见我一脸恶心地冒着汗,三浦像是打从心底觉得白痴似的笑了出来。
那种笑,不同于之前敌意的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你这个人未免也太好懂了」的嘲笑。
「你在误会什么啊?真恶心。结衣和比企尾不就是在交往嘛?都在一起说话了,不是交往那是什么?真恶心。」
也不用最后再重复一遍吧。
也就是说,三浦口中的「交往」并非男女之间的那种,而是一般意义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嘛,这个家伙有一套属于她自己的词汇体系。
和她交流,得先学会她的操作系统,不然随时都会死机。
只不过,我仍然不懂三浦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意思?那两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吧。」
「嘛,性格确实不一样... ...」
三浦顿了一下,视线移向货架上排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封面,却什么也没在看了。
那些模特的笑脸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越过它们,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结衣呢,是那种会迎合气氛的孩子对吧。虽然最近稍微学会说自己的想法了。」
确实如她所说。
我刚认识由比滨那阵子,她总是对别人的脸色和周围的氛围异常敏感,靠着察言观色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嘛,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海老名,也是一样的啊。虽然一样——却是相反的。」
三浦的嘴角浮起一丝有些落寞的弧度。
她把手里的杂志放回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家伙,是靠着不看气氛来融入气氛的。」
和由比滨一样。却又相反。
通过不看气氛来融入气氛。
「啊啊,你这么一说,我大概明白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啊,你们那么做,是很危险的。海老名很精明,所以肯定会出事。」
简单来说,就是海老名同学通过让周围认同自身的角色,适当地保持着距离感。
并不真的是奇怪的人,而不过是被当成了「奇怪的人」而已。
三浦开始用怀念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海老名不说话的时候,其实还蛮受男生欢迎的。所以想要我帮忙介绍的人也不少。不过呢,我把人介绍给她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同意。我本来还以为是害羞,所以就强推过几次——然后,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什么啊?」
这种没头没尾的谜语,谁也不可能猜得出。
见我一脸茫然地耸了耸肩,三浦慢慢地垂下了头。
对那个被称为「炎狱女王」的她而言,这是十分少见、带着点惆怅的姿势。
「她说‘那我们就算了吧’。而且是笑着说的。感觉超见外的。」
「那我们就算了吧。」
那嗓音伴随着笑意一起出现在我的想象里。
退开一步,笑着划下一道界线
——到这里为止,不能再往前了。
「海老名基本上不聊自己的事。我也没有特意去问过。不过呢,我很讨厌那个样子。」
总觉得三浦的声音,比起刚才,又弱了几分。
可是还是有哪里不对。
海老名不是不明白三浦在替她担心,也不是不知道叶山他们有多珍视她。
这一点,她绝对清楚。
但大概,对海老名而言,优先次序是不一样的。
与其等到失去的时候痛不欲生,不如先一步主动放手。
如果想要守住什么就必须牺牲一点什么,那她大概宁愿自己先放开手。
就连现在手中这份看似坚固的关系,恐怕她也早已做好了舍弃的准备。
「我现在啊,真的很快乐。和隼人也好,和结衣也好,当然,和你这家伙完全没关系就是了。不过呢,要是海老名离开了,可能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了。可能就再也不能一起做那些白痴一样的事情了。」
这么说着的三浦,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
「所以,能不能不要做多余的事?」
大概,这是三浦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好好地看着我。
不是招呼,不是威胁,也不是把对方当空气。
而是一种恳切的,试图把那些无法外露的心情钉进什么人之中的凝视。
那双总是带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盛满了不安。
所以,我也应当拿出自己全部的诚意来回应。
「这件事不必担心。」
「你怎么敢这么说?」
三浦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的确,她没有信任我的根据。
信赖也好,信任也好,本来就应该建立在相互了解之上,然后一件一件地积攒,才能放心地交给对方。
我和三浦之间,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即便如此,我也抱持着绝对的笃定说道。
「不必担心。因为叶山说过自己会做些什么的。」
「那算什么啊。不过,既然隼人这么说,那就好吧。」
三浦笑了
——不是那种对「比企尾」的嘲笑,而是真真正正放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过直接,太过纯粹,让我不得不狼狈地移开视线。
我们各自拿了几样东西去收银台结账。
三浦率先拎着袋子走出自动门,没再跟我打招呼,也没再看我一眼。
她提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走向与旅馆相反的方向
——大概是去买自动贩卖机的热果汁吧。
我慢了几步才推开玻璃门。
京都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鸭川的湿气和深秋的凉意。
便利店里,杂志架的角落。
在三浦和比企谷都未曾留意的那一侧,金属货架投下的阴影里,有人把一本封面完全拿反了的杂志塞回了架子上。
一双眼睛在两人转身之后,才悠悠地从书架背后收了回来。
她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大概只是想偷个懒,却偏偏撞见了这一幕。
但她什么都没说,就像她一贯的那样。
只是安静地把手里早已暖热的乌龙茶罐往衣服侧边蹭了蹭,然后无声地绕到便利店的后门,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仿佛她从未踏足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