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仁和寺,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永远是教科书里那个《徒然草》第五十二段的てへぺろ和尚。
那个在仁和寺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和尚,活到老都没踏足过隔壁的八幡宫。
某天突然心血来潮前去参拜,结果只逛了附属的极乐寺和高良神社,就心满意足地以为自己看完了八幡宫的全部,得意洋洋地打道回府。
所谓てへぺろ,大概就是日笠阳子那种做错事还吐舌头卖萌,让人火大却又发作不得的表情。
人生头一遭踏足京都,走马观花逛了几座山门就敢自诩摸透了这座千年古都的我们,和那个老和尚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是,我们不会对着空气摆什么てへぺろ的手势,因为由比滨大概会真的把这个动作学到手。
都说仁和寺的秋天最美,可在我看来,这里的春天反倒更值得期待。
据说花季一到,整座山头都会被染成淡粉色,连空气里都飘着樱花的香气。
如今已是暮秋,枝头只剩下几片倔强不肯飘落的枯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看起来未免有些冷清。
即便如此,前来赏红叶的游客依旧摩肩接踵。
可我们毕竟是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对着古寺和枯山水实在憋不出什么有深度的感想,对话迅速退化成了——
「好厉害哦 ——」
「对吧——」
「真的好厉害哦——」
这三句话的无限循环。
刚才在太秦电影城追着新选组演员要合影的户部,此刻拎着那把死活不肯离手的木刀,安静得像个误入禅院的浪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这片清净之地格格不入。
话说回来,那木刀真的有必要带进寺庙吗?
难道是打算跟不动明王比划比划,比比谁的刀更快?
跟着大部队把大堂和庭院转了一圈,没过多久,所有人身上都弥漫起一股「差不多得了,再逛下去就要原地成佛」的气息。
敏锐捕捉到这一点的由比滨立刻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虫子。
「去下一个地方吧!」
从仁和寺大门跨出来的一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
这种从文化熏陶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的瞬间亢奋,大概可以命名为「文化财过载后的多巴胺反弹现象」
——虽然听起来很像什么故弄玄虚的学术名词,但本质上跟考完试冲出教室的感觉没两样。
于是我们跟在由比滨身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仁和寺。
下一个目的地是龙安寺。
除了名字听着就很帅气,这里最有名的就是那座石庭,听起来更是帅得没边。
顺带一提,要说名字帅气的话,天龙寺也必须拥有姓名,但真要决出第一名的话,那肯定是金戒光明寺和教王护国寺的捉对厮杀。
至于化野念佛寺,则属于那种只有资深玩家才知道的隐藏BOSS。
从仁和寺走到龙安寺大概十分钟。
浸染得如同火焰般的红叶在路两旁飘然舞动,不时有叶子落在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概是平时集体行动养成的坏习惯,我磨磨蹭蹭地走在队伍最后,像个掉队的孤魂。
结果,本来走在前面一点的由比滨也渐渐降下了步速,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和我并肩走在一起了。
「似乎不太顺利呢。」
由比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被风吹散的落叶,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泄气。
她指的,自然是户部和海老名的事。
从太秦到巴士站,两人之间那种尴尬到能结冰的空气,她显然也看在眼里。
「当然了。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的人,怎么可能还顾得了别人的幸福。」
「... ...确实... ...确实如此呢。」
「而且。」
「而且?」
而且不顺利根本就不是由比滨的错。
这不是什么安慰,只是单纯的客观事实。
户部那咋咋呼呼的性格占了一半原因,海老名同学大概也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
——有人在中间做了让人无法解释的举动。
这确实构成了某种妨碍。
然而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到现在也搞不懂。
不过,没有确信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怀疑这种东西,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旦说出口就会破土而出,长成伤人的荆棘。
尤其是可能伤害到别人的事,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所以现在,仅仅只是存在我心里就够了。
我看着由比滨等待后续的侧脸,换上了另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不用太勉强也没事的。不行的时候,再怎么折腾都不行。」
「不过,我还是想努力一下嘛。」
「别做太过了。要是被海老名同学讨厌就不好了。」
「是吗... ...」
「像那种事,只要本人有那个意思,自然就会水到渠成的。」
「喔 ——」
由比滨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不,那种事真的很起作用,所以我现在才会这么头疼。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龙安寺门口。
叶山他们早早在前面等着了,看来人齐得比预计的要快。
交了门票钱踏进寺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池塘。
据传平安时代的贵族们会泛舟其上,吟诗作乐,风流倜傥。
现在我们只能沿着铺了碎石的小路绕池半圈,然后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
进入「方丈」之后,脱下鞋子,踩上冰凉的木地板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和榻榻米的干燥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然后
——那座石庭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枯山水。
不用一滴水,只以白砂和石块来表现山水。
白砂上绘着规整的同心圆纹路,大概是想表现水面泛起的波纹吧。
嗯... ...原来如此。
那块岩石周围的纹路,确实有点像波纹。
大概。
说实话,我完全没看出来哪里像山水,只觉得像被猫踩过的面粉。
不过这种时候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当成没有审美情趣的俗人,所以还是保持沉默比较明智。
走着走着也有些累了,大家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对着石庭发呆。
我也找了个角落坐下,然后顺势对旁边正要坐下的人轻轻举手示意——
「啊呀,还真是巧呢。」
... ...啊?
我转过头,对上了雪之下那双清冷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膝头端正地放着一本封面素雅的导游手册。
「啊啊,你也来这里了啊。」
「诶诶。」
再往旁边一看,大概是她的同班同学吧,几个清秀文静的女生正并排坐着,对我投来像是在看可疑人物的视线。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得我有点难受。
嘛,从旁人看来,我和雪之下并肩坐在石庭前的组合确实很违和就是了。
不过她和同学之间那微妙的距离感,总觉得不太像由比滨那种能勾肩搭背的亲密关系,更像是「被大家尊敬着,但也仅此而已」。
好吧,至少比我这种零社交的状态强得多
——不对,再往下想就太可怜了,还是打住吧。
石庭里的十五块石头,据说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无法一览全貌。
不管你怎么移动视线,总有至少一颗石头藏在视野之外。
据传,建造这庭园的人是不满足于直白的美的,也许连「自己究竟想让人看什么」都没打算交代。
真不明白他到底想干嘛,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世上净是些搞不懂的事。
这石庭的意义、人的本来面目、还有人和人之间那永远无法丈量的距离。
我正出神地对着沙子发呆,身旁的雪之下忽然站起身,过了一会儿又坐了回来。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轻轻开口。
「这个庭院,据说有个别名叫‘虎子渡之庭’。我是在想哪里像老虎。」
喔,果然因为老虎是猫科动物所以在意吗。
这家伙对猫的执着程度真的不容小觑,上次为了救一只卡在树上的小猫,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虎子渡吗... ...我也站起身,换了好几个角度仔细端详。
原来如此,完全看不明白。
别说老虎了,连猫都没看见一只。
然而雪之下重新坐下之后,依然用她那安静的瞳孔认真地注视着石庭。
看上去既像什么都没想,又像已经参透了世间万物的真理。
不过,这种时候只要说「真是深奥啊」大概就能混过去了吧。
深奥
——这感想本身,倒是肤浅到了极致。
正继续望着石庭的时候。
「啊,小雪。」
不知何时由比滨也来到了旁边。
她跟雪之下打了招呼,理所当然地想插进我们中间坐下。
雪之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换个地方吧。」
「嗯,到那边说话吧。」
雪之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过身去。
「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一下。你们先走也没关系。」
她对J班的同学打了声招呼。
那几个女生立刻用闪闪发亮的眼神齐声回答:
「是——!」
这画面还真有点像大小姐学校里的前辈和后辈关系。
不过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应该也不太算亲近吧。
正当我琢磨着雪之下和同学间的关系时,她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我。
「你还在干什么?快点。」
啊啊,果然我也得去呢。
我站起身,女生们的视线立刻如芒刺在背。
我说你们是不是太闲了,就算崇拜雪之下也不要用那么凶的眼神盯着无辜路人,这样真的好吗
——将来入了社会,碰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现在先从小事学起。
我一面暗暗吐槽,一面跟在两人身后。
从方丈出来,我们在庭院里随处走动着。
前面是雪之下和由比滨并肩走着,而我,则一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后面。
说真的,你们这两个人走在一起还真是画风奇特,一个冷静认真,一个活泼好动,中间大概得靠我这个消极旁观者当缓冲。
「委托的情况如何了?」
被雪之下问起,由比滨便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户部和海老名目前毫无进展的现状。
听完后,雪之下有些过意不去地垂下了视线。
「是吗。完全交给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别在意。」
由比滨在胸前小小地挥着双手,像只振翅的小鸟。
看到这个熟悉的姿势,雪之下似乎放下了心,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虽然算不上补偿,不过我也稍微考虑了一下。」
「什么啊?」
我问。
雪之下朝我看了过来。
「女性会喜欢的京都名胜。明天自由活动的时候或许可以给他们参考。」
「哦哦!不愧是小雪!那,我们明天也一起去那里吧!」
——我的表情大概没什么变化,但内心已经叹了不下十口气。
由比滨啊,你说的「一起」,该不会又是指躲在树后面偷偷观察吧?
这种跟踪狂一样的行为,怎么想都跟侍奉部的宗旨背道而驰啊。
「和户部他们一起吗?」
「不是啦。就是在后面稍微跟着,有什么事的话能帮忙就帮一下,这种感觉。」
「这还真是称不上高雅呢... ...」
偷偷跟在别人约会队伍后面观察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值得称赞。
不过雪之下似乎并不反对。
「嘛,跟在后面怎样先不说。总之先向小户他们推荐的话,大概会走这个路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还能会合。」
也就是为约会路线献计献策。
就这么办吧,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案了。
只要在附近,万一出了状况还能联系上,总比完全撒手不管强一点。
「虽然成功率算不上高,不过也没有别的对策了。」
总之,明天的安排就这么定了。
要怎么行动依然完全不知道,户部要怎么做才能加分也还是一个谜。
不过,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大概。
正好绕着庭院走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山门的位置。
「我们接下来要去金阁寺。」
「那,我先回去了。」
「嗯、明天见。」
「诶诶,明天见。」
和雪之下分别后,我们也和叶山他们会合了。
下面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
从龙安寺到金阁寺的一路上是平缓的坡道,中途经过立命馆大学,沿着曲折的道路继续前进。
参拜完金阁寺,时间已经过了五点。
夕阳沉在金阁寺的飞檐上,把整片金箔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正午时分那种晃得人睁不开眼的耀眼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千年的沉静与温柔。
原来再华丽的东西,在夕阳的照耀下,也会变得柔和起来。
又要等巴士回住处了。
红叶季的傍晚,巴士站的队列依然保持着可观的密度。
叶山给班导打了电话报备晚归,最终我们回到住处时,男生的集体洗澡时间已经过了。
两天。
整整两天。
我完美地错过了男生集体洗澡的时间。
这大概是修学旅行以来最大的悲剧。
我在狭小的内部浴室里冲了个澡,水压很低,热水断断续续。
桂花的香气从换气窗飘进来,混着一点夜晚的冷意。
没有关系。
明天还有岚山的温泉。
露天浴池,群山环抱。
夜风穿过竹篱,带着草木的清香。
头顶是缀满繁星的夜空。
虽然完全没亲眼见过,但光凭想象就已足够让人期待。
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