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处目的地在洛西区。
要从太秦坐巴士过去。
只是,洛西是有金阁寺坐镇的、京都屈指可数的人气观光地。
红叶季的尾巴还在风里晃悠,巴士站前的队列就已经弯成了好几道拧麻花,每一辆驶来的巴士都像被塞得快要撑破的便当盒,连车门缝里都挤着半只背包。
再加上从电影城涌出来的回程游客,目送了三辆连扶手都抓不到的巴士扬长而去之后,光是站在原地钉着,膝盖就已经开始发出罢工的预警。
我是出了名地讨厌满员电车的人。
过去曾因为模拟考试要去都内大学,正好撞上早高峰的东西线,结果在车门被强行关上的前一秒,我毅然决然地转身,直接回家睡了个回笼觉。
连考试都能放鸽子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拿出干劲。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回避这趟市内巴士。
我一边碎碎念着「就没点什么办法吗——路走到尽头了吗——」一边左顾右盼。
不经意间,出租车的乘车入口映入眼帘。
嗯。
真是不可思议。
人一旦尝过一次轻松的甜头,下次选择堕落的时候就毫无犹豫。
人性这玩意儿,比便利店关东煮的汤汁还容易渗透,稍微沾一点就洗不掉了。
我轻轻拍了拍身旁由比滨的肩膀。
大概是等得灵魂都出窍了,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只把脑袋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怎么了?」
「搭出租车吧。」
由比滨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出租车?很贵的吧?贵的不行!」
似乎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似的,再一次回到了等待巴士的姿势。
感觉这个家伙微妙地有着主妇范呐... ...文化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和钱搭上关系就变得特别严厉... ...
不过,说到主夫我也不会输。
倒不如说,如果是在扯歪理把各种地方的钱抠到手的「零钱之炼金术」造诣上,我可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好好听我说完。你知道吗?出租车在首都圈虽说是高价的代名词,但在京都这边就便宜很多。小型车是主流,价格亲民到不坐反而亏的程度。而且八个人平摊的话,也就一杯奶茶钱。」
「是哦... ...」
唔... ...这种拒绝反应。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相当胡搅蛮缠,不过我的话似乎丝毫没有撼动由比滨的内心。
那么,就将方向性变换一下吧。
「你先冷静想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才是最亏的。」
「是吗——」
由比滨像在打发时间一样,轻巧地把我的话当了耳边风,还顺便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这家伙... ...防御力什么时候刷这么高了。
那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在任何交涉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先找准对方的兴趣点,然后精准打击。
「你不是很喜欢迪士尼吗?」
「是很喜欢啊!」
这次,由比滨不光脑袋,连上半身也唰地一下转了过来。
在我那点可怜的千叶知识里,唯一能和这家伙的兴趣接上线的,也就只有迪士尼了。
那么,就沿着这条路线展开攻势。
「那里作为约会景点很受欢迎来着。」
「嗯,确实呢!城堡超漂亮的!」
由比滨嗯嗯地点着头,眼睛里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光。
很好,上钩了。
「有个悲伤的故事。」
「诶,什么啊什么啊?」
她往前凑了凑,因为觉得在意,由比滨的身体已经完全朝向我这边。确
认了这点,我继续往下说。
「去迪士尼乐园约会的情侣,会分手。」
「啊,这个我也听说过!应该叫触了霉头,还是说迪士尼的诅咒什么的?」
「对。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作祟。
纯属人的心理问题。
「在景点要排很久的队对吧?然后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渐渐就没话题了。然后呢,一段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积攒起来,再积攒起来,慢慢就变成‘对方大概也觉得我很无聊’的互相猜疑。这就像是... ...吊桥效应的相反版本。」
「哈... ...原来如此呢~」
由比滨佩服地点着头,显然已经把我的理论全盘吞进去了。
那么,再推她一把。
「不觉得和现在的状况很像吗?」
「诶?我和小企吗?我倒是觉得还好啦。」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回答也过于干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拍。
「... ...不对。我说的是户部和海老名同学。」
「啊。是、是吗... ...」
由比滨像是对自己的误解感到无地自容,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低下头去用脚尖疯狂刨地。
那个啥,你做出这种预想外的反应我才更困扰好吗。
我假装没有看见她泛红的脸颊,用细微的动作偷偷示意前面的两人。
「你看。」
户部和海老名同学都是一副百无聊赖到快要长蘑菇的样子。
海老名同学随便地和三浦聊几句,又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放回去,然后又掏出来,无限循环。
而户部则是一直朝下方挥舞着刚才在土特产店买的木刀。
话说回来你还真的买了啊。
木刀,在电影城买木刀,这是什么现代武士修行吗。
等下不会要在仁和寺的庭院里劈竹子吧。
看到那副绝对说不上好的气氛,由比滨交叉双臂开始烦恼起来。
嗯,是不是该再加强一点攻势?
「而且啊。」
我追加了一颗炸弹。
「出租车是密室空间。亲密度也会上升。」
当然如果是柯南君的话就要死人了,不过现在没有穿蓝西装戴蝴蝶结的小学生,应该安全。
听到这句,由比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原、原来如此... ...!我去问问看!」
由比滨一边挥着手一边「喂~」地招呼着前排同组的家伙们。
「大家觉得坐出租车怎么样?」
听到这话,所有人齐刷刷地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高中生对出租车果然还是有些抵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管怎么说,那个顶灯一亮的玩意儿在学生心里的标签就是「贵」,作为交通手段的意识比便利店快餐的叉子还薄。
不过既然话已经放出去了,我也姑且试着帮忙游说。
「要是搭小型车,四个人平摊的话花不了太多钱。」
「原来如此。」
叶山点了点头,理解力这么强真是帮大忙了。
一旦得到这位值得信赖的领队的赞同,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
三浦和户部毫无怨言,海老名跟着点了头,川崎也一声不吭地跟了过来,没有异议。
户冢也没有表示反对。
全票通过。
我们脱离队列,朝出租车的乘车处移动。
八个人,自然要分成四人一组。到达乘车处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刚好卡在队伍的末尾,把由比滨、户部和海老名挡在了身后。
这种人肉路障的工作我早就驾轻就熟了,毕竟在侍奉部待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挡枪和背锅的技能倒是点满了。
只要这样分配乘车,就必然会变成户部、海老名、叶山和三浦这样的组合。
在这种时候,墙壁的作用是非常关键的。
这堵墙,是为了让前面的人先走而设置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工作倒是很符合我的体质
——在所有场合都以旁观者身份存在,这种时候反而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另一句话。
川崎刚才在竹林里问的那个问题。
两只刺猬,被人从后面硬推。
这个站位
——叶山他们在前面顺势上车,我和由比滨在后面推着户部和海老名
——不就跟那个寓言说得一模一样吗?
不过这算不算「硬推」呢?
至少现在看来,户部是很积极的,海老名也没有明确拒绝。
那应该不叫硬推,叫顺水推舟。
大概。
只是,川崎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不只是讲寓言而已。
她说的到底是谁的事,我还没有理清楚。
叶山他们在乘车处打头阵。
「那我们就坐上去吧。」
先头的叶山在前方催促着我们。
只要照这个节奏坐进去就好。
「啊,优美子先请。」
「知道了~。」
被叶山这么一说,三浦很干脆地钻了进去。
叶山仍站在车门旁,招呼着下一个。
「户部,我们也走吧?」
接着,后方的户部一下子做出反应,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积极,像是听到开饭铃声的小狗。
「啊、了~解~。海老名同学也来!」
「好的,那结衣我先走了。沙希沙希也一会儿见。」
户部和海老名跟着叶山坐了进去。
这期间,海老名对由比滨她们挥了挥手。
「啊、嗯。一会儿见。」
「不要叫我沙希沙希啊!」
由比滨稍微抬起手,而沙希沙希则一脸通红地威吓着,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这和刚才那个在竹林里一本正经地聊哲学问题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刚才还在讨论刺猬应该自己摸索距离还是被人硬推,现在却在脸红威吓别人不要叫自己沙希沙希。
这家伙的情绪切换,简直比旧式电视换台还干脆。
不对,比那还过分。
这根本就是单元剧的常驻配角,上一集刚跟你探讨完人生哲学,下一集就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吐槽你,仿佛那段深刻对话只是为了凑够二十分钟时长的插叙。
最后,叶山坐进了副驾驶席。
「... ...那我们先走了。」
叶山的视线没有朝向我,只有声音传了过来。
虽然我还有一些话打算回应,却被合上的门遮蔽住了。
... ...哦?
原来如此。
那一下没有看向我的视线,像是有意在避免某种对话。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那种会特地追上去回话的性格。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接下来,我也必须和剩下的几个家伙一起搭上出租车了。
「要怎么坐啊?」
户冢歪着脑袋问。
天使歪头杀什么的杀伤力太大了请务必不要这么做,我怕我会当场提出让我一个人坐后备箱的请求。
「我坐前面,你们三个坐后面吧。」
门自动打开。
确认户冢、川崎、由比滨都上了车之后,我打开了副驾驶席的门。
坐下,系好安全带。
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在竹林里,川崎转身离开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姿态。
「去仁和寺。」
简短地告知目的地后,面相友善的司机微微一笑,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子安静地驶出。在等待信号灯的时候,司机对我搭起话来。
「是来修学旅行的吗?」
「嗯嗯,算是。」
我一瞬看向司机先生,简短地回应。
虽说并不是故意采取冷淡态度,但我不太擅长这种表面的对话。
对这种完全不需要内容、只需要声音存在的交流,我总是不自觉地把回答压到最短。
毕竟,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这是我多年来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 ...从东京那边。」
这是千叶人的豆知识。
当千叶人去外地被问「从哪来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回答「从东京那边来的」。
哎呀,因为那啥,就算说是千叶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对方多半会追问「千叶的哪里?」然后我说「船桥附近」,对方又问「那是不是离迪士尼很近?」你看,最后话题还是会回到迪士尼。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说东京,省掉中间所有步骤。
这之后,和司机大叔的对话断断续续地继续着。
原来出租车这种地方,还藏着这种程度的伏兵... ...。
不过,作为代价,就没法和后面的人搭上话了。
也好,省得我还要费脑子想话题。
在后排座位上,由比滨正以主持人的音量实况转播女生房间的战况。
「没错没错!然后呢,沙希扔枕头的时候认真起来,直接砸中了优美子的脸!结果优美子都哭出来了!超好笑的!」
「那种事不说也没关系吧... ...再说了,是她先拿枕头砸我的。」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由比滨正愉快地挥舞着双手,而川崎则翘着腿,一脸不爽地看向窗外,耳朵却微微竖着。
话说回来,三浦总是在哭啊... ...她的泪腺是不是比普通人发达三倍啊。
户冢也咯咯地笑着,加入了男生房间的节目表。
「不过,扔枕头确实很有趣呢。我们这边也在打麻将、玩 UNO。啊,八幡明明输了还把惩罚游戏给忘了,结果又去买了一次饮料。」
喂,那根本不是忘了。
那是我用了「假装失忆」的终极技能,谁知道户冢居然记到现在。
而且明明是户部出老千我才输的好不好。
明明就近在回头的距离,这对话却给人十分遥远的感觉。
后排的热闹,像收音机里传来的别人的故事,信号断断续续的,只留下碎片化的笑声。
是吧,那边是那边,这边是这边,只有座位是靠近的,可中间还是隔着一个怎么也跨不过去的空间。
物理距离不到一米,心理距离却隔着一整片海洋。
我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川崎坐在后座的窗边,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风景,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我很不爽」。
由比滨讲三浦被她砸哭的时候,她只是回了一句「那种事不说也没关系吧」,语气跟平时毫无差别。
没有刻意装冷漠,也没有用力维持什么,就只是正常的,属于川崎沙希该有的样子。
竹林里那个问「刺猬硬被人推是什么行为」的川崎,和现在靠窗托腮、淡淡吐槽的川崎分明是同一个人。
但那种思考的重量,被她轻轻放下,又穿回了平时那层懒散的伪装。
哪张是面具,哪张是素颜,我完全分不清,或者说根本不想分清。
反正问了多半也不会回答。
刚才那句「笑什么」,她不也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吗?
只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别把委托的事忘了」。
究竟什么叫忘了委托?
是指户部那件事,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说法暧昧到让人无从下手,或许也正是她的本意。
委托本来就该认真去做,川崎没有必要特地提醒。
那么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应该是那句藏在前半句和后半句之间的沉默里的话吧。
还是不要深究了。
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既然如此,那就放在那里好了。
我又不是侦探,没必要解开所有的谜题。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车子继续前进。
窗外的街道从江户时代的仿古建筑群渐渐过渡到普通的京都街景。
瓦房、寺庙、偶尔闪过一家便利店,然后又是瓦房。
对了,竹林里那场对话,最后关于光的那个错觉,大概也只是错觉吧。
这种季节的阳光就是这样,树叶的影子一晃,人就会把光线当成什么东西。
「客人,仁和寺马上到了。」
「啊,好的。」
我把思绪拉回到车厢里,拉回到司机那温和的关西腔上。
后排的女生还在聊着下一站想去哪里吃甜品,户冢微笑着看着她们,车子安静地驶过了最后一个信号灯。
声音在后排继续着,像是某种不灭的白噪音。
我靠在副驾驶席的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京都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
竹林里的那个问题,就先留在竹林里吧。
毕竟,下一个委托,已经在山门前等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