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小径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
我跟在川崎身后,不多不少,刚好三步的距离。
像放学路上刻意和同班同学保持的安全距离,又像跟踪犯怕被发现的小心翼翼
——虽然我才是被叫来的那个。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两侧的竹子被风推着,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老房子里没人踩却自己响起来的地板。
阳光从密密匝匝的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有些沾在她的肩头,有些滚到我的脚边,更多的铺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小路上。
大概走了两分钟,她停住了。
停在竹丛尽头一片巴掌大的空地上,旁边是条干了一半的引水渠,青灰色的石头上爬着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像没人要的旧地毯。
川崎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竹杆,视线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飘向了竹林更深处,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她的表情已经变回了平时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但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咬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
「比企谷。」
「嗯。」
「问你个事。」
她的声音很低,被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裹着,听起来比平时哑了一点,
「你觉得人这种东西,是该被环境推着改,还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死抱着自己那套不放?」
这个问题砸得我有点措手不及。
完全不像川崎沙希会说的话。
这家伙平时惜字如金到能省则省,连回答问题都只用单音节,今天居然抛出了一个能让平冢老师拉着我在操场跑三圈、再就着夕阳讲一下午人生哲理的终极命题。
「... ...这种问题,拿去问平冢老师比较好吧。她肯定很乐意给你开小灶,顺便再塞给你几本励志书。」
「我在问你。」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
好吧。
我也靠在身后的竹子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
竹杆的凉意隔着薄薄的外套渗进来,像一块冰贴在背上,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要我说的话——」
我盯着脚边一片被风卷得打旋的枯叶,
「被环境推着改变,其实是人类最无师自通的偷懒技能。因为不管结果好坏,都能把锅甩得一干二净。变得圆滑了,是社会教我做人;变得糟糕了,是世界逼我的。反正只要说一句‘我也没办法’,就能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至于遵从内心什么的,听起来倒是很帅,但大部分时候不过是嘴硬不肯认输罢了。改也好,不改也罢,说到底都只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睡得着觉的借口。所以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有事后会不会后悔的区别。」
我以为她会像平时那样嗤笑一声,或者干脆转身就走。
但川崎没有。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慢慢咀嚼我的话,又像是在核对什么早就写好的答案。
竹叶的影子在她侧脸上晃来晃去,一明一灭,像旧电影里的镜头。
「相模南。」
她突然吐出这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后续担当了体育祭的委员长。
那个我只在开头见过几面、后来因为意外错过了整场闹剧的女生。
我对她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事后由比滨断断续续的讲述,还有雪之下皱着眉说的那句「她只是太想被人看见了」。
我没见过她站在舞台上崩溃的样子,也没见过最后大家一起收拾烂摊子的场面。
我只是个缺席的旁观者。
「那家伙——是被环境推着走的?还是她自己选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刚才那套头头是道的理论突然卡壳了。
是啊。
所以这是被环境推着走,还是内因占主?
这个问题没有纯逻辑的答案,只有解释方式的不同。
如果讨厌相模,我自然会说她虚荣、推责、主动选择了逃避。
但如果按照我刚才自己给出的理论,我好像也不该只怪环境
——毕竟选择本身,是相模自己做的。
我意识到自己落进了一个圈套。
不,是川崎用一个现成的例子把我刚才那套看似圆满的逻辑拆解了,她并不是在听我侃侃而谈,而是在等我露出破绽,然后她看着我,在等我承认这一点。
「你刚才自己说的吧,把错都推给环境太容易了。」
川崎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那反过来,把错都推给一个人,是不是也太容易了?」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被她这么一问,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理论确实显得有些轻飘飘了。
风把竹叶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沉默像涨潮的水,慢慢漫过我们的脚踝,漫过膝盖,把整个小小的空地都填满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重新开口。
「听过刺猬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
大概是伊索寓言里的吧。
冬天太冷,两只刺猬想靠在一起取暖,靠太近会被对方的刺扎得鲜血淋漓,离太远又会冻死。
所以它们只能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受伤,最后找到一个刚刚好的距离
——既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又不会被刺伤。
一个很老、很没意思,却又该死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我有种预感,这才是她今天真正想跟我说的话。
「两只刺猬。冬天。冷。」
她的语速很慢,惜字如金,像在说什么秘密,
「太近会扎伤,太远会冻死。所以那个距离,只能它们自己慢慢试。要疼很多次,要流很多血,才能找到那个刚好的点。找到了,就能一起熬过这个冬天。」
她顿了顿,语调微微沉了下去。
「但现在有人要从后面推它们。硬把它们往对方身上推,不管它们会不会被扎死,也不管它们愿不愿意。比企谷——你觉得这是什么行为?」
风忽然大了起来。
整片竹林都在摇晃,发出低沉的呜咽。
竹叶的影子在地上乱成一团,像被撕碎的纸。
我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那些在地上翻滚的落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点闷。
我想到了侍奉部。
想到了我们接下的一个又一个委托。
想到了我们总是自以为是地去介入别人的人生,美其名曰「解决烦恼」,其实不过是拿着镊子硬拔对方身上的刺。
我们以为自己在做好事,以为自己在拯救别人,可最后呢?
最后不过是把大家都弄得遍体鳞伤,然后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维持着那层脆弱的关系。
我们不都在被什么东西推着,硬往彼此身上靠吗?
原来我一直都在做我最讨厌的事。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虚伪的人。
「我不会。」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会擅自去推任何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去干涉别人的选择。哪怕... ...哪怕最后受伤的是我自己。」
这是实话。
不是什么漂亮话,也不是为了让她认可什么才说的。
只是我一直以来的做法罢了。
川崎看着我。
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像在看一片很久很久以前就曾见过的风景。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淡的笑。
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藏在低垂的睫毛后面,像春天第一朵偷偷开的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平时的她要么是皱着眉,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就是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我。
「笑什么?」
我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没有回答。
而是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黑色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在斑驳的光影里一明一灭。
「比企谷。」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没有回头。
「啊?」
「你这家伙——别把委托的事忘了。」
委托。
户部和海老名的告白计划。
平冢老师私下的叮嘱。
她指的是这个吗?
还是... ...别的什么?
我想追问。
想跑上去拉住她,问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
但川崎已经迈开了步子,步伐重新变回那种懒洋洋的散漫节奏。
青色的马尾轻轻晃着,在竹叶筛下的光斑里一明一灭。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被层层叠叠的绿意吞没。
风停了。
竹林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刚才的沙沙声都没有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身上都沾了薄薄的一层竹叶,然后我才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朝着户冢和由比滨在等我的妖怪博物馆走去。
我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越来越远。
空地上只剩下风的声音。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干涸的引水渠上,落在爬满青苔的石头上,落在刚才我们站过的地方。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错觉。
空气好像微微颤动了一下。
先是一点极淡的黑色,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在地面上晕开。
然后是一点蓝色,像深夜里远处的海,浮在黑色的上面。
它们很慢很慢地旋转着,像两个没有声音的漩涡。
黑色沉在底下,安静地蔓延,吞噬着周围的光影;蓝色浮在上面,冷静而克制,绕着黑色缓缓流转。
它们离得很近,却又泾渭分明,从不触碰,像在遵守着某个古老的约定。
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不该出现在这片无人问津的竹林深处。
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但它们就在那里。
像两个被遗忘的灵魂。
像两句没说出口的话。
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又吹了起来。
黑色慢慢沉进了泥土里,蓝色慢慢散进了天空里。
它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阳光和影子开的一个玩笑。
远处传来了户部夸张的笑声,还有由比滨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京都的秋天,阳光依旧很暖。暖得能晒化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