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的第二天。
今天是小组行动,要往返于太秦和洛西区。
今天的首个目的地是太秦电影城。
电影城是在实际拍摄中也会使用的时代剧主题公园。
是以精巧的道具将如吉原大道和池田屋之类的街道还原,有着时代COSPLAY体验,以及鬼屋、忍者屋之类丰富娱乐项目的观光名胜。
从修学旅行的住宿点晃上市内巴士,目的地是太秦。
一日乘车券,堪称修学旅行生与观光客的最强外挂。
五百日元就能把京都市内的巴士坐个遍,而京都的巴士网又密得像蜘蛛网,几乎能网住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景点,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赚。
毕竟人类这种生物,向来擅长为了占便宜心甘情愿吃大亏
——不过这次例外,我可是把性价比算到了骨子里。
然而,我千算万算,没算到红叶季的巴士会是地狱级别的副本。
如果用乘车率来衡量,大概是百分之一百五十。
便宜又方便的市内巴士自然成了游客的首选,再撞上早高峰的通勤人流,车厢里的人口密度堪比被压实的沙丁鱼罐头,连转个脖子都能蹭到旁边人的肩膀。
不会工作的,我可不会工作哦。
要是挤满员电车都能留下心理创伤,那工作这种东西更是碰都不能碰。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拥挤里,男生咬咬牙还能硬扛,可我唯独放心不下柔弱的户冢。
结果抬头扫了一眼,女生那边的画风完全不同。
三浦和川崎如凶神恶煞一般无端地威吓着周围,海老名和由比滨躲在她们俩身后,安然无恙地聊着天。
嗯,这两个人确实可怕,可怕到让人莫名安心。
那户冢呢
——「八、八幡,你没事吧?对不起啊。」
他正缩在我怀里,一脸过意不去地抬头看我。
好近。
近得过分了。
天使的脸就在我下巴底下,长而密的睫毛根根分明,连呼吸时轻轻颤动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等等,比企谷八幡,你在想什么?
这可是户冢啊,是天使啊,对天使产生邪念是会遭天谴的。
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同学的保护义务而已,没错,就是这样。
「不用在意。就是从刚才开始一直被肘击,脚后跟还被踩了七八脚罢了。」
「抱歉啊比取谷君!真的抱歉!不过这也没办法嘛?实在太挤了啊!」
你这混蛋,户部。
虽然第一反应是这么想,但仔细一看,户部自己也被旁边的人挤得五官变形,背后还有人踩着他的书包带,他不过是为了不摔倒才用胳膊肘顶着我。
恶意是零,被害是一百。
这种情况,我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下一站就下车了,都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别落了。」
叶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家伙在这种人间地狱里居然还能保持发型不乱,甚至有余力留意四周。
不愧是现充之王,连挤巴士都比普通人有条不紊,难道现充的基因里自带「在任何混乱中保持优雅」的片段吗?
巴士终于吱呀一声停在太秦电影城站。
车门口像被捅破的蚁穴一样,人潮汹涌着往外涌。我
们这群学生混在游客里,挣扎着总算下了车。
双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明明还没开始玩,我们已经累得像是跑完了马拉松。
户部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嗖地一下冲向售票窗口,买完票又百米冲刺般跑了回来。
「给你,海老名同学!」
「谢谢~」
原来如此。原来是想亲手把票递给人家,所以才跑得这么快。
要是慢悠悠走过去,说不定就被叶山抢先了。
这种纯情到有点傻气的小心思,反而让人讨厌不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你跑赢了叶山,待会儿海老名同学眼里也只会有你被吓哭的样子啊,笨蛋。
「然后,给,比取谷君!」
「哦哦... ...谢了。」
这家伙递票给我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段冲刺留下的笑容。
嘛,看来很有干劲。
我们这边也多少努力一下吧。
穿过正门的时候,我的视线一不小心就被旁边光之美少女的看板勾走了。
... ...不行不行,比企谷八幡,你可是马上就要成年的男人了,怎么能对这种小孩子的东西感兴趣?
等下次... ...等下次没人的时候再偷偷来。
对,下次一定。
虽然我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有下次了。
我们很快走进了江户街道的拍摄区。
街道两侧全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不时有穿着武士服的工作人员擦肩而过,走着走着还会突然被新选组的演员拦住盘问。
花魁踩着高高的木屐从对面款款走来,旁边的小广场上突然开始了杀阵教学,更离谱的是,池塘里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只超大型恐龙模型,「咕咻咻咻」地喷着白烟嚎了一声,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沉了回去。
我们集体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这已经不是超现实了,这是东映把特摄片场直接搬到现实里来了。
刚才那个恐龙,是不是还眨了眨眼?
「... ...去、去下一处吧?」
「是、是的呗。下、下一处。」
叶山干笑着打破了僵局,户部这才从石化状态里重启。
由比滨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招牌,眼睛亮晶晶的。
「那,接下来去那个吧!」
她手指的,是号称史上最恐怖的鬼屋。
看来她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这里。
嘛,这也是修学旅行的固定节目了。
说是修学旅行,其实说白了也是为户部和海老名创造机会的一环
——也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
只要一起被吓得心脏狂跳,就会擅自把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解释成心动。
这种理论和路边的占卜APP一样不靠谱,但偏偏就是有人信。
不过这个鬼屋本身倒是值得期待。
可不是一般游乐园那种敷衍的塑料鬼,毕竟是东映出品,妖怪的装扮自不必说,连扮演妖怪的都是自家的专业演员,演技绝对有保证。
「隼人——人家好怕怕——」
刚排队,三浦就搂住了叶山的胳膊,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八度。
不过三浦啊,你平时像老妈一样叉着腰照顾别人时反倒要可爱多了哦。
请你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魅力点好吗?
「啊哈哈,其实我也不太擅长这类东西呢。」
叶山害羞地笑了笑,那份笑容里少了平时的游刃有余。
看到无所不能的叶山隼人也会露出这样的弱点,连我都不自觉地胸口发紧。
看来鬼屋这种东西,果然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恐惧。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我们。
八个人实在太多,只好分成四人一组。
叶山那组打头阵。
目送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漆漆的门里之后,我们也跟了进去。
最开始是一段安全提示影像,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请不要殴打、脚踢扮演妖怪的工作人员」的字样。
这个提示本身就比鬼屋还吓人好吗?
到底是有多少人被吓到之后会对演员大打出手啊?
——会这么想,还是在踏进门之前。
只一步,异质的黑暗就吞噬了全部视野。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鼻腔里钻进一股陈旧的木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是不是假血的铁锈味。
背景是江户时代的废弃宅邸,压倒性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而那些灯的位置,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参观者每次转头,都恰好去看那些他们本能最不想看的方向。
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在这种地方被剥掉了所有理性的外衣,直直地从脚底往上窜。
前方传来叶山他们的动静。
黑暗里始终回荡着嗟怨般的背景音乐和念经声,身影和距离都渐渐模糊,但户部那极具辨识度的惨叫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在迎合气氛这一项上,户部永远能拿满分。
他此刻正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黏在叶山身边,连声音都在发抖。
看到这一幕,海老名在旁边发出了「咕嘿~」的、极其满足的叹息声。
一个被吓破胆的笨蛋,一个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腐女,这组人的生态未免太丰富了。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了异变。
「咿!」
走在我后面的川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衣摆。
不对,不止是衣摆,看这力道,再过几秒我的外套就要被她整个扒下来了。
能别这样吗?
「刚才那个声音... ...是海老名同学发出来的,所以不——」
不可怕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话还没说完,一只青面獠牙的妖怪「嘎嗷!」一声从墙壁里跳了出来,正好贴在我们脸前。
川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浑身一激灵,腰背瞬间挺得笔直。
然后,下一秒。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仅仅是我的肩膀
——另一只手顺手捞起了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由比滨。
你居然能同时拽动两个人?!
「——跑!」
川崎以一种不该出现在胆小鬼身上的爆发力,在黑暗中发射了自己。
「诶?!等、等等啊?!」
我试图提出任何一个正常人类在这种时候都会提出的抗议。
无效。
川崎已经切换到了纯粹的逃跑模式,被吓飞的魂儿还没归位,运动神经就已经接管了身体的全部控制权,拽着我往前直冲。
而由比滨本来还哈着腰搭着我的肩膀,一脸茫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连带着一起拖走了。
于是画面变成了川崎拽着我和由比滨冲在最前头,三个人像被章鱼紧紧缠住的遇难者一样,在黑暗血腥的鬼屋里飞奔。
「八幡?!川崎同学?!你们去哪啊?等等我啊!」
身后远远传来户冢焦急的声音。
那是天使的呼唤,可是我现在连回头的余裕都没有。
我只能被川崎拽着,像个风筝一样在黑暗里飘着,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户冢小小的身影在后面追着,户部和叶山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呜哇——!太快了太快了!川崎同学你慢点啊!」
由比滨在我身边发出了悲鸣。
我也想说这句话。
川崎,你这力气从哪里来的?
平时的懒散气场去哪了?
还有,为什么是我在最前面当盾牌啊?!
我才是最应该被保护的那个好不好?!
川崎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抿着嘴,把我推在最前面挡伤害,一个劲地往前冲。
期间一只又一只白色的幽灵从天花板掉下来,每掉一次,川崎的速度就再提升一档。
这已经是物理法则无法解释的加速了。
直到刺眼的日光从前方晃进来
——是出口。
川崎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一样冲出鬼屋大门,然后猛地松开了手。
我们三个同时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在地上,然后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哈... ...哈... ...川崎你... ...逃跑的时候... ...会不会太快了点?」
我撑着膝盖抬眼看她。
她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脸别向一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 ...没办法。」
没办法才怪。
你刚才跑得比我快三倍。
你到底是什么身体素质。
由比滨直接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经历了什么」的困惑。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川崎,然后小声说:
「那个... ...鬼屋是很可怕没错... ...但是被川崎同学拖着跑... ...好像更可怕一点... ...」
没过多久,鬼屋的门又开了。
户冢小跑着出来,额头上带着一点薄汗,气息却比我们平稳多了
——毕竟他是用正常速度走出来的。
他看到我们,立刻跑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心:
「八幡,川崎同学,你们没事吧?跑得也太快了,我追了好久都没追上。」
「... ...不是我。是她。」
我指了指川崎。
川崎不发一言,只是把脸别得更远了一些,但耳垂上的红色却丝毫没有褪去。
这家伙原来怕鬼啊。
这个发现,居然让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感觉玩得真尽兴啊。差不多该去下一处了吧?」
叶山环视着大家。似乎都没什么异议。
坐在长椅上的三浦「嘿咻」一声富有气势地站起了身。
「我去叫一下海老名他们。」
说完就朝着土特产商店走去。
虽然我以为全员都在来着,不过貌似海老名同学和户部都不在。
朝那边一看,是看着新撰组周边「哈—哈—」地喘气的海老名同学和说着「木刀吗?伸长!」的户部。
唔,嗯... ...看来是鬼屋起效果了吗... ...
视角回转
川崎,由比滨,还有户冢。
她们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率先缓过气来的川崎默默站直,抬起了左手。
她用左手掌心在空气里轻轻按了两下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食指悄然地指向了户冢和由比滨的方向。
这个动作,我记得。
是上次在她打工的地方,为了大志的事找她的时候,她对我做过的动作。
意思是
——把他们支开,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她的眼神正好和我对上,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耳根的红色又深了一点。
为什么她要单独跟我说话?
是因为刚才在鬼屋里的事吗?
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不对,我和她之间最近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交集了... ...不过刚才她拽着我跑的时候,手抓得真紧啊,现在我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等等,我在想什么?
我悄然颔首,示意我明白了。
川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朝电影城角落那条小溪边的竹丛小径走去。
步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脊背却绷得很直。
「啊,川崎同学你要去哪边?不一起去看后面的妖怪博物馆吗?」
由比滨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 ...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诶?」
「刚才只是吓到了而已。我先去下一个地方等你们。」
她的语气还是那个熟悉的不爽调子,但由比滨和户冢都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我也适时揉了揉刚才被拽红的脖子,往前迈了一步。
「我有点口渴,去买瓶饮料。你们两个先去,我一会儿就追上。」
户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川崎离去的方向,但他什么也没问。
果然,天使之所以是天使,就是因为懂得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保持沉默。
他对我笑了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那我们在前面的妖怪博物馆门口等你哦,你快点来。」
「OK。」
我挥挥手,看着户冢和由比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川崎离开的那条竹丛小径走去。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径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游客的喧闹声。
川崎的身影就在前面不远处,脚步很慢,和刚才夺路奔奔的她判若俩人。
真是的,明明安静下来这家伙就很可爱的。
我放慢了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