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出租车,平冢老师却头也不回地拐向了与旅馆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去便利店囤点酒,回去开庆功酒会用。告辞了——你们俩自己回去小心点。」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那白色的风衣背影在夜色里晃了晃,就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便利店的招牌下。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身为生活指导老师,深夜带着学生翘掉集体活动去吃拉面,吃完还把学生扔在路边自己去买酒,教育手册上的禁忌条款她大概已经踩了个遍。
这种程度的豪迈,已经不是「潇洒」能形容的了,说是「无法无天」还差不多。
对着早就看不见人影的方向,我和雪之下象征性地抬了抬手,然后默契地同时转身,朝着旅馆的方向挪动脚步。
沉默理所当然地降临了,就像每次侍奉部活动结束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那样。
「... ...」
「... ...」
雪之下走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端正得像是在参加入学典礼。
然而没走出去五十米,她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脑袋开始左右转动,活像被磁铁吸引的指南针。
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法则
——或者说,在这种时间点会发生这种事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我大概能猜到她在为什么苦恼。
「往那边右转。」
「... ...是、是吗。」
雪之下把从平冢老师那里借来的外套又裹紧了些,衣领几乎拉到了鼻尖,侧过头的样子像是在挡风,又像是在挡自己的脸。
我混杂着苦笑叹了口气,认命地迈开步子走到了她前面。
嘛,只是带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总比等会儿她真的走丢了,我要被平冢老师用铁爪挠到明天起不了床强。
她似乎立刻领悟了我的意图,几秒钟后,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然而走着走着,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远。
我奇怪地回过头,发现雪之下不知什么时候又把距离拉开到了五六步,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仿佛那上面开了什么名贵的花。
「落得那么远,可是又会迷路的哦?到时候我可不会再回来找你了。」
「不是... ...那个... ...」
就算我这么说了,她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只是把衣领拉得更高,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布料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像是在说什么不愿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到底想说什么完全搞不懂。
不过要是在这种地方她真的再次迷路,回头被平冢老师知道了,我不但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搞不好还会被追加三次铁爪套餐。
于是我干脆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等她。
我和她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在路灯下大眼瞪小眼。
话说我们到底在干嘛啊... ...深夜的京都街头,一男一女站在路灯下互相对视,既不说话也不走动,这画面要是被路过的巡警看到,搞不好会被当成可疑人员盘问。
伫立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之后,雪之下终于发出了一声放弃的叹气。
「明明你先走也没关系的... ...」
她低声嘟囔着,踌躇地挪到了我身边,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距离
——近得不会被当成陌生人,远得不会被当成同伴。
大概招呼路边的野猫也是这种感觉吧,你不能靠得太近,不然它会跑掉,但也不能离得太远,不然它会以为你走了。
「没,就算先走也意义不大吧?反正也就几分钟的路了。」
「... ...就算你做这种事,我也会很困扰的。」
因为这句口齿不清的回应,我不由自主地回问了过去。
嘛,虽说对于女孩子难以启齿的话,装作没听到也算是一种绅士礼仪
——不过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问一下吧。
「什么啊?」
「那个... ... ... ...在这种时间... ...要是被人看到和你在一起... ...实在有点... ...」
虽然还没冷到那个地步,雪之下却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钻进外套里一样埋起了脸。
话说到后半段,已经只剩下气音了。
「... ...是、是嘛。」
被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分析起目前的状况。
确实,现在已经将近深夜十二点,一男一女单独走在回旅馆的路上,画面本身确实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过话说回来,又不是我们特意约在夜里见面,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幽会,至今为止也不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在侍奉部的活动室也好,在文化祭的准备室也好,我们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大概比和班里其他人加起来的都多。
所以,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什么事都没有。
只不过
——这样的雪之下,我从来没见过。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周围有没有熟人经过,一边又害怕自己再次跟丢,视线只能死死地落在我的脚边。
不敢抬头看我,却又不愿走丢。
那个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耳根也好,那只想要拉住我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僵住然后迅速缩回去的手也好,我都没有见过。
这种笨拙的举止莫名地传染给了我。
脑子一乱,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
——右脚和右手同时伸了出去,活像一个被按错了按钮的机器人。
拜此所赐,原本到旅馆不过三分钟的路,却像是被按了慢放键一样,走得格外漫长。
我和雪之下,绝对不会并肩走在一起。
然而也不会离得太远,不会分离地前进着。
大概,这就是我和这家伙之间,最恰当的距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个路灯截成两段。
旅馆的暖黄色灯光终于在街角出现了。
「所以说,下次出门能不能记一下路啊?侍奉部部长连回旅馆的路都记不住这种事要是传出去,部费大概会被学生会直接砍成负数吧。」
「那、那只是因为今天天黑了而已!而且要不是你走得那么快,我怎么会跟不上!」
雪之下立刻抬起头反驳,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就在我们俩隔着一步远互相瞪着的时候
——旅馆的玻璃自动门「叮」的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是川崎沙希。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衫,头发松垮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手里捏着一个鼓鼓的钱包,大概是想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她抬起头,视线在夜色里晃了一下,随即精准地落在了我和雪之下身上,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川崎的眼睛在我和雪之下之间快速地来回扫了一遍。
她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深夜的街道上,我皱着眉瞪着雪之下,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凶人;而雪之下低着头,脸颊泛红,整个人缩在过大号的外套里,看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川崎的眉毛,缓缓地、缓缓地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上前。
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肃杀的气场。
这家伙。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冷静、审视、还掺杂着某种「你死定了」的决心。
然后,她伸出手。
不容挣脱地捏住了我的耳朵。
冰凉的指尖,触感和音羽瀑布边上溅起的水滴一模一样。
「... ...诶?」
耳朵被一股巧妙的力道揪住,不疼,但也绝对挣不开。
川崎就维持着这副揪耳朵的姿势,另一只手探过去,稳稳地牵住了雪之下的手。
「走。」
她简洁地宣告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然后,她一手揪着我的耳朵,一手牵着雪之下,像押送两个不听话的小朋友一样,把我们两个人往旅馆大门拖去。
「等等,川崎——你听我解释——」
我的话还没说完,耳朵上那股力道稍微拧了一下。
好的,我闭嘴。
雪之下显然也愣住了,被牵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 ...那个,川崎同学?」
自动门打开,我们三个人被夜风一起送进了大堂。
沙发上还在看小说的大和抬起头来,看到这幕画面
——我捂着耳朵一脸痛苦,川崎面无表情地揪着我,雪之下被牵在另一边一脸茫然
——然后他极其明智地低下头继续看小说,甚至还把书拿反了。
谢谢,大和。
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的。
川崎在大堂的楼梯口终于松开了手。
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叉在胸前,用那张万年不变的不爽脸,首先看向雪之下
——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没事吧?」
「诶?」
雪之下眨了眨眼,显然还没能理解目前的状况。
川崎的眉毛皱得更深了。她猛地转过身,把矛头指向了我。
「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哈?」
这没头没脑的质问让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大半夜的,你凶着一张脸把人逼得快哭了,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吗?非要在外面欺负人?」
川崎的声音不高,却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飘了好几秒。
我终于开始明白她误会了什么。
雪之下显然也明白了。
她微微张了张嘴,然后
——那个瞬间,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嘴角极其恶劣地上扬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收敛表情,换上一副纯洁无瑕的无辜样子,轻声开口。
「... ...川崎同学,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误会?」
川崎转过头去,一脸不解。
「这个人刚才只是把迷路的我,送回来而已。」
川崎的动作彻底冻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来,看了看雪之下
——雪之下正用一种天使般的微笑回应着她。
然后她又看向我
——我的耳朵还红着,脸上的表情大概介于「无辜」和「你刚才拧得真的很疼」之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川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煮熟的章鱼的颜色。
先是耳尖,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张脸,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粉色。
和音羽瀑布那时候淡淡的泛红不同,这次的红色是实打实的、带着滚烫温度的红。
真有意思,原来川崎沙希也有害羞到这个地步的时候。
我还以为她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害羞」这两个字。
「... ...我、我 ——」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只手下意识地绞着运动衫的下摆,另一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最后只能攥成一个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朝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 ...刚才,是我擅自误会了。抱——」
「啊,不用了。」
我抢在她把「歉」字说出口之前打断了她。
川崎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耳朵,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就当是那个——和音羽瀑布的那件事,抵消了。」
川崎眨了眨眼。显然花了整整三秒才回溯完「音羽瀑布的那件事」包含的全部含义。
然后她的表情微妙地变幻了几轮
——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最后归于平静。
「... ...明白了。」
「那算什么。」
她别开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次不算什么。」
「我说的算就算。」
「你这家伙... ...」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之前揪我耳朵时的气势已经完全没了。
耳根的红色从浅粉渐渐转为深红,连带着脖子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色。
最终,她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呼了口气,垂下眼睑。
「... ...随你便。」
这时站在旁边的雪之下轻轻收回了被川崎握住的手腕。
她的表情依旧读不透,眼神在川崎那只移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被握住的地方,似乎残留着一点点力道,还有一点温度。
那个眼神,不太像平日的雪之下。
但只是一瞬,她就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那就告一段落吧。太晚休息的话,明天会撑不住的。」
雪之下说完,率先朝女生房间的方向走去。
川崎犹豫了一下,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还残存着一点想说但没说出口的东西
——大概是对这场乌龙的不甘心吧,或许是别的。
然后她转身,跟上了雪之下的步伐。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揉了揉还隐隐发烫的耳朵。
在看见川崎的那一刻,我是打算先开口的
——「当时的事,抱歉。」这句话我已经在心里排好了顺序,等着递出去。
然后就被抢了先。
结果她先道了歉。
虽然是另一件事。虽然是个天大的误会。
所以说出口的话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那么绞在了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句「抵消」。
也好。
这样大概比单纯的道歉更像我们之间该有的对话方式吧。
毕竟被人当面道歉,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耳朵被人揪一下,反而更容易消化。
走进房间的时候,麻将大会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哗啦啦的洗牌声是永恒的背景音乐,叶山正在耐心地给户部讲解着什么复杂的规则,大冈和大和照常扯着嗓门喊着「碰」「杠」。
户部第一时间发现了我。
「啊、八幡,欢迎回来!」
他和材木座一起凑了过来。
不知为何这两个人已经混成了一对搭档,某种意义上的确很合得来,毕竟都是会被正常人敬而远之的类型。
「去哪了啊?去了这么久。」
「是吗?」
嘛,中间发生了不少事。
出去吃了碗拉面,回来路上被当成夜路骚扰犯当场逮捕,就在刚才才被无罪释放。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啊。
「所以,我的饮料和拉面呢?」
材木座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啊,这么说来。
「难道你忘了?!」
「... ...哼,才没有这回事。好好买了。在这里。」
我朝着自己的肚子一指,材木座的表情瞬间扭曲成了看到世界末日的模样。
「什、什么?!你这货竟然自己吃了...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 ...」
材木座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对我投来敬畏的目光。
哼,轻松搞定。
然而,另一个人不是这个反应。
「那就再去一次吧?」
户冢微笑着,那双眼睛弯成两个漂亮的月牙。
呜呜,户冢好可怕。
天使的笑容有时候比平冢老师的铁爪还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