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旅馆的自动门,夜晚的寒风就毫不客气地扑了上来。
不同于白天清水寺里混着三千游客体温的那种温凉。
现在的冷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顺着鸭川的河道漫下来,灌满了整个京都盆地的夜风。
话说回来,我还是一身室内衣服就跑出来了。
平冢老师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嘴角勾起那种有点欺负人意味的笑容。
「京都有点冷呢。」
这根本不是冷不冷的问题,是我穿着居家服就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问题。
而且说出这种话的,正是刚才隔着门把我拖出来的罪魁祸首。
这份理直气壮的从容,简直能让所有罪犯自愧不如。
平冢老师没理会我怨念的眼神,大步流星走到街边扬起手。
夜色里很快滑过来一辆出租车,安静得像蹲在墙角等了很久的猫。
「快,雪之下,坐上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门,那标准的九十度弯腰手势,比高级酒店的门童还要专业。
雪之下把身上借来的外套往紧裹了裹,对老师轻轻点了点头,坐进了后座。
接着,平冢老师侧过身,朝我做了个同样的「请」的手势。
「比企谷也上去吧。」
「不,老师您先请。」
还是容我推辞一下。
毕竟哪有让老师站着学生先坐的道理。
谁知平冢老师微微挑起眉毛,发出一声三分惊讶七分戏谑的「哦?」。
「哦呀,学会女士优先了?还真是成长了不少呢。不过——这份操心是多余的。」
「诶... ...就、就算是这把岁数也同样是lady!请对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平冢老师微笑着,伸出手,温柔地攥住了我的脑门。
「... ...只不过因为后排中间的位置死亡率最高而已呐。」
「痛痛痛痛痛——」
我维持着被铁爪钳住的标准姿势,被精准地扔进了出租车后座。
竟然在原有的打击系技能之外还开发出了投掷技,要说成长的话我们还真是彼此彼此。
不过老师,你的技能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长歪了?
正常的生活指导老师会点这种东西吗?
「... ...笨蛋呢。」
雪之下坐在另一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同时往窗边挪了挪。
「吵死了。这是我独特的温柔方式而已。」
「你大概连温柔这个词的偏旁部首都理解错了... ...」
对话还没结束,平冢老师已经理所当然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本来小型出租车的后座挤三个人,应该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喘不过气,不过幸运的是,她们两个都属于苗条体型,空间反而绰绰有余。
太好了... ...要是三个人肩膀挨肩膀挤在一起,我的肩膀大概会以每秒十厘米的速度僵硬成石膏像,到时候就得让平冢老师负起责任帮我按摩了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死了,真说出来的话,我的脑袋大概会先变成石膏像。
「去一乘寺。」
平冢老师简洁地报出目的地,出租车平稳地驶入了夜色。
一乘寺
——喜欢宫本武藏的人大概都听过这个名字。
传说中武藏和吉冈一门决死一战的「一乘寺下松」就在这附近,虽然大概率是后人编的故事。
不过比起虚无缥缈的剑豪传说,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京都数一数二的拉面激战区。
各路名店挤在一起,堪称面界的关原之战,空气中都飘着豚骨汤的硝烟味。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些有的没的,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出租车这东西还真是快,快得连我感慨完「原来拉面比剑豪重要」的时间都没给够。
于是,下车之后
——极具冲击性的事物出现在了面前。
「这、这里就是天下一品的总店... ...!」
没错,是天下一品。
可不是什么Deluxe Beppin。
(注:Deluxe Beppin是八十年代创刊的杂志名。不要查。我已经替你们查过了,心灵受到的冲击至今没有恢复。)
仅仅是传闻我也听过
——在它的汤汁之中,筷子**去都能立起来。
当然不是说黏度真的有那么高,是因为面太筋道所以汤汁在被一起夹起来时基本全滑了回去,结果看起来就像筷子被汤汁撑住了一样。
这种程度的浓厚度,正是天下一品的精髓所在。
当我正因为这份朝圣般的感动而微微颤抖的时候,身后的雪之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是很有名的店吗?」
「啊啊,基本上全国都有分店。」
「那就算不特意来这里... ...」
没错,要说的话的确如此。
天下一品是全国连锁,在东京随便走两步就能看到。
只是,让我感动到这种地步的,还有另一个更为切身的理由。
「这是因为啊... ...不知为何,千叶没有。而且在关东,只有千叶没有啊... ...」
在我漫长的十七年人生里,千叶虽然被我赞颂为约定的乐园,却始终称不上完美。
而这份缺失的拼图之一,就是天下一品了。
关东其他地方都能轻易吃到的东西,偏偏在千叶无影无踪
——这种微妙的、像是被全世界联合起来排挤的失落感,除了千叶县民没人能懂。
「嘛,以前在千叶也是有的呐。」
「出、出现了!千叶拉面界的活字典!不对、是太迟了!」
(注:「活字典」和「太迟了」在日语中发音相近。)
「改口反而更失礼了哦,比企谷♪」
「好痛的说!好痛的说!」
与我轻快的声音正相反,我的头盖骨正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嘛,虽说全国各地都有,不过果然还是直营店,尤其是总店才最有味道。连锁店的质量参差不齐,说是各自为战也不为过。我可是想来这里很久了。」
平冢老师终于放过了我的脑袋,然后感慨万千地仰望着「天一」的招牌。
那眼神,与其说是生活指导老师,不如说是终于来到圣地巡礼的狂热粉丝。这
份反差,让我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挺可爱的
——当然,这句话要是说出来,恐怕就不是敲脑袋能解决的事了。
「快,赶紧进去吧。」
十分幸运的是,店里还有空位。
我们按照「平冢老师、雪之下、我」的顺序在柜台前坐下。
木质的吧台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空气里飘着豚骨和酱油交织的浑厚香气。
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签名卡,每一张都在诉说着这家店四十多年的历史。
「硬面。」
平冢老师连菜单都没看一眼就点了餐。
那份从容,只有吃了几百碗的老顾客才做得到。
我也早就想尝尝传闻中的硬面了。
「我也要硬面。」
「... ...」
旁边的雪之下迟迟没有出声,我偷偷用余光瞄了过去。
只见她正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桌上那碗泛着琥珀色油光的浓汤拉面,表情像是不小心点开了什么不该看的网站一样。
接着,她又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 ...那个,真的是汤汁吗?」
她脸上那副近乎恐惧的表情,我大概是第一次见到。
哎呀,这还真是中肯的疑问。
天下一品的浓汤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确实会构成某种视觉冲击。
不过,如果因为这个就被吓到,你可是吃不了成田家的なりたけ哦?
(注:なりたけ也是拉面店名,前面出现过。)
那家的汤汁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液态油脂的某种行为艺术。
但就是这个,不可思议地好吃。
大概是觉得雪之下这副模样很有趣,平冢老师微微一笑,把菜单递了过去。
「清淡的也有。你可能会比较喜欢那一类哦。」
「啊,不用了。光是看就已经饱了... ...」
雪之下像一只被带到陌生地方的猫一样,提心吊胆地拼命摇着头。
在学校里总是锋芒毕露的那双眼睛,此刻已经缩进了碗后面的阴影里。
「是吗?那等会儿分你尝尝看吧。」
就算平冢老师这么提议,她还是一脸畏缩。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总算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点餐后稍事等待。
拉面端了上来。
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唔!
这份落在筷子上的重量感!
不同于一般拉面的轻薄,天下一品的面每一根都裹着浑厚的汤汁,挑起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手腕被微微往下拽。
覆在面上的那层油膜闪着诱人的光泽,能有这般黏稠度和厚重感的,在千叶大概也只有虎之穴能一较高下了。
这个怎么回事?!好吃爆了!
「来,雪之下。」
平冢老师放下一个小碟,往里面匀了些面和汤。
雪之下犹豫了几秒,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拿起了筷子。
她将垂下来的长发轻轻拂到耳后,端起汤匙,像一只试探新食物的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哈姆」地抿了一小口。
然后
——她白皙的喉咙随着吞咽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知为何看起来异常生动,生动到我赶紧把视线移回了自己碗里。
雪之下用纸巾轻轻拭去粘在嘴边的汤汁,放下筷子。
然后,露出了一脸极为认真的表情。
「... ...真是凶残的美味呢。」
哇,这个形容真贴切。
一针见血,不愧是你。
我一面继续埋头享用着拉面,一面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不过啊,教师做这种事情没关系的吗?」
虽然是半路被拽过来的,但仔细想想,这怎么看都是深夜的擅自外出。
严格来说,绝对算不上规矩。
被我这么一问,平冢老师却一脸平静,筷子都没停一下。
「肯定不是没关系吧。所以才给你们封口费的。」
「这种处理方式更不像是个教师了... ...」
雪之下从汤匙上抬起眼睛,有些呆然地接了一句。
然而平冢老师还是老样子,倒不如说比刚才更加冷静地继续吃着拉面。
她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目光没有看我们,而是落在了碗里倒映的天花板灯光上。
「教师也是人。大人也是人啊。所以会犯错——不论自觉,还是不自觉。」
那份声音里,有种不同于平时的、褪去了所有玩笑的安静。
「败露的话不会被训吗?」
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共犯大概也会被牵连进去。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
「倒是不会被训啦。最多就是被叫去抱怨两句、发发牢骚就完事了。」
「那个不算是被训吗... ...」
我也默默表示赞同。
平冢老师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汁,放下碗,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向我们这边看过来。
「这是不一样的哦。给人下命令不要引发问题,和敦促人去解决问题——这两者,意义完全不同。」
「搞不懂哪里不同。」
我老实地说。
反正对我来说,只要不惹麻烦就万事大吉了。
「... ...确实呢。因为我也没什么被训斥的经历。」
雪之下的手轻扶下巴,仿佛在追溯过去的记忆。
看到这个姿势,平冢老师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是吗。那么,我以后会好好地训斥你们。虽然至今为止也经常打算训斥,不过看来还是手太软了呐。」
「没,已经够多的了。」
我拼命摆着手拒绝。
要是再多加更多身体上的伤害,就得让她负起责任养我了。
哈,不过不管怎么说要是以这个为目的的话,那也太糟糕了。
不顾我这些杂七杂八的担忧,一旁的雪之下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没有做任何会被责备的事,所以无所谓。」
接过这句话,平冢老师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我原以为她会笑,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雪之下,用一种比课堂上的讲解更认真的语调开口。
「雪之下。被人责备,并不是坏事哦。那是别人一直在看着你的证据——看着你,所以才会在路要偏掉的时候开口提醒你。」
雪之下对平冢老师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微微松了一下肩膀。
那种松开的幅度极其微小,可能连她本人都没有察觉。
视线低了下去,落在台面上沾了一点油迹的拉面碗里。
那份垂下去的视线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或许是姐姐的影子,或许是那个总是完美的自己,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不过转念一想,本来就是我被硬拉过来的,多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再说了,要是没有我在这里当缓冲,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说不定会尴尬到结冰。
平冢老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雪之下的肩膀。
「我会好好看着你的。所以,尽管犯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