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地踩着脚步声走下楼梯。
楼上毫无疑问是女生的楼层。
据可靠传闻,厚木老师正以门神般的姿态钉在楼梯口,那架势仿佛不是在拦夜袭的男生,而是在镇守通往极乐净土的奈何桥
——当然,对我这种连过桥费都掏不起的穷鬼来说,连靠近的念头都不会有。
这种验证传闻的光荣任务,还是交给那些燃烧着青春荷尔蒙的勇士们吧。
自动贩卖机在大堂一楼。
就寝时间前这里还算自由,只不过现在所有人都窝在房间里交流感情,麻将牌撞得噼里啪啦响,UNO的喊叫声隔着门板都能传过来。
会特意跑下来的,大概也只有我和户部这种因为惩罚游戏被踹出来跑腿的倒霉蛋。
大堂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户部正按着人数一瓶瓶地按按钮。
我走近的时候,他立刻转过头来。
「哦,比取谷君,辛苦了~」
无论早晚,这家伙的招呼永远是这句「辛苦了」,大概和由比滨的「呀哈罗」一样,已经刻进了DNA的双螺旋里,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我含糊地回了句「哦哦」,接替他的位置站到机器前。
然而背后貌似一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猛地回头。
奇怪的是,户部还站在原地,手指挠着后脑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我对这个办完事还赖着不走的家伙感到一丝不解。
户部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挠了挠头。
「哎呀,比取谷君这次真的帮了我大忙啊。就想过来道个谢,大概就是那种‘助攻得漂亮!’的感觉?」
没,虽然说是助攻,但你这球还在中场带球呢,连禁区都没进。
现在庆祝还太早了,裁判还没吹哨。
「我也没做什么吧。基本上都是由比滨在张罗,要道谢你去跟她说。」
「啊!那是肯定的!果然还是要去道谢呢。」
户部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少年人的纯粹,纯粹到让人有些羡慕。
「多亏了你们,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告白了!明天也拜托啦!」
说完,他就迈着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的脚步跑上了楼梯,背影里透着一种连空气都能被感染的雀跃。
嘛,真是个不错的家伙。
只不过他不论好坏都忠实地遵从着现场的气氛,说得好听点是气氛制造者,说得难听点就是气氛的奴隶。
这种人就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只会把周围人的期待原封不动地映在脸上,却从来不知道该映照出自己的什么。
不过,也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迟迟没能和海老名同学有所进展吧。
总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空气,反而找不到那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时机。
还真是前途多难啊。
告白吗... ...虽然难度高得像是要徒手爬上富士山,但若是能顺利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打算靠一点甜味来缓解涌上来的疲劳,目标明确
——MAX 咖啡。我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了三遍样品栏,那认真程度堪比在旧书店的角落里翻找被压在最底下的GAGAGA文库新刊
——要知道,那抹标志性的蓝色书脊一旦混进一堆花花绿绿的书里,就跟把一滴墨滴进了墨水瓶一样难找。
然而,不论我怎么找。
MAX咖啡的踪影,无处可寻。
... ...诶?
我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这不是只有 MAX 咖啡的山寨货在卖吗!
什么「京都限定咖啡牛奶」,包装设计得像远房亲戚一样,但灵魂完全是另一个人。
这就是京都... ...不愧是千年王城,连自动贩卖机的阵容都保守得令人发指。
我无奈地选择了妥协的咖啡牛奶。
嘛,好歹都是细长罐,远远看上去差不多,骗骗自己还是可以的。
我拿起咖啡牛奶,在大堂一角的沙发上坐下。
拉开拉环,气泡轻轻裂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不见。
虽然是因为惩罚游戏被踹出来的,但我也没有立刻回房间的打算。
毕竟那间房间现在已经是麻将的天下,我这个连点数都算不明白的人回去,也只能当个透明的背景板,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灌了一口淡淡的甘甜。
嗯,果然比不上MAX咖啡。
甜度不够,灵魂的重量也不够,喝下去就像喝了一口加了点咖啡味的白开水。
不过,这也算是难得的清静。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木纹。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脑子里的存档乱成了一团麻。
首先是音羽瀑布
——滑进去,被捞出来,被训话,被勒令休息。
然后是川崎。
那个勺子的事,怎么说呢,纯粹是个意外。
事故原因双方各占一半,但如果严格按照追尾责任划分,我这边还是全责。
说到底,人家好心递勺子过来,我却当着她的面表演了一出「平地滑进瀑布」的绝活,这要是放在社交礼仪教科书里,绝对是反面教材的头版头条。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冲上去道歉,先不说厚木老师会把我当成什么可疑分子就地正法,光是由比滨她们那副「哦~原来如此」的眼神,就能把我钉在耻辱柱上示众三天。
而且,万一川崎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我这么郑重其事地跑过去道歉,反而会让气氛变得尴尬吧?
... ...算了。
反正明天还在京都,总会在某个转角遇到的。
明天吧。明天一定去道歉。
正当我在心里把「向川崎道歉」这件事郑重地写进明天的待办事项第一位时,大厅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迈着大步流星、目不斜视的脚步登场的是雪之下雪乃。
大概已经洗过了澡,她难得把长发松松地盘了起来,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脖颈线条。
穿着也是十分随便的家居服,和平时在学校里那种一丝不苟的制服姿态判若两人。
雪之下就这样径直走向宾馆里的土特产商店,接着用极为认真的眼神盯起了其中的一个架子。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看周边,而是在看一份需要她签字批准的、价值上亿的重大项目计划书。
我敢打赌,她现在脑子里已经列好了购买理由、预算分配和后续摆放位置的详细清单。
雪之下一手扶着嘴角,考虑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伸出手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忽然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猛地停住动作,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环顾四周。
自然,与一直盯着她的我目光重合了。
雪之下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回了伸出的手。
她迅速摆出一副「我只是路过随便看看」的若无其事的表情,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来时的道路折返回去了。
...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展开呢。
这种「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买潘先生周边」的别扭心态,简直跟她不想被人发现在意某些事情时一模一样。
我只在心里对雪之下道了一声晚安,继续喝起了剩下的咖啡牛奶。
然而过了整整一分钟。
雪之下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而且这次她径直走到我面前,交叉起双臂,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过来。
那表情仿佛在说「居然在这种地方碰到你,真是太巧了」,但这句话你一分钟前就该说了吧。
「在这样的晚上遇到还真是巧呢。」
「这是刚才该说的话吧... ...」
倒不如说,竟然会特意回来重新说一遍,连我都惊到了。
这家伙的执着程度一如既往地令人哭笑不得。
而且为什么是俯视视角?
我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有什么问题吗?
又不是在随地大小便。
「怎么了吗?因为房间里待不下去所以逃出来了吗?」
「只是将接下来的娱乐活动都交给年轻人了而已。你呢?不是来买土特产的吗?」
雪之下有些厌烦地「哈」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 ...因为同班同学的话题矛头突然指向了我。为什么大家就那么喜欢聊那方面的话题呢?」
是、是什么样的话题啊... ...虽然并不是毫无兴趣,但气氛上一问就会被她用眼神杀死,所以我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在这里就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吧。
「不过,会问你就说明对你有兴趣吧?这不是好事吗?」
「说得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似的。而且本来就是因为你在文化祭的时候... ...」
俯看着的视线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半在怒视。
那个「文化祭的时候」后面省略的内容,让我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我、我?... ...不对,等一下。绝对不是我的错。」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总之先这么主张。
反正先主张无罪,之后再考虑辩护理由,这是我活了十七年学到的最有用的处世技巧。
雪之下揉着太阳穴闭上了双眼,像是放弃了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 ...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
「玩累了休息一下。你呢?真的不是来买潘先生的京都限定周边的吗?」
「倒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你才是,土特产打算怎么办?」
「现在买了也会碍事,我回去的时候再买。」
「是吗,已经决定要买什么了吗?」
「算是吧。话说我也只是要买小町指定过的东西而已。啊、告诉我一些和学业之神有关的地点吧。」
我顺带问道。拜托你啦雪百科小姐。于是,雪之下眨着眼睛歪了歪脑袋。
「是要许愿小町考试合格吗?」
「算是吧。」
听到我的回答雪之下露出了微笑。
我家妹妹被这么多人疼爱着哥哥我还真是高兴啊。
「... ...是呢」
雪之下一边考虑着一边在我的身边坐下。
嘛,站着说话也不合适来着。
我也作为回应地稍微挪出一些空间来。
「北野天满宫附近大概很有名。」
「天满宫吗?我记下了。」
第三天自由活动的时候去一下吧。
要买个护身符什么的,果然求神帮忙还是要花钱的呐。
将破魔矢带回去也挺不得了的。
... ...绘马不是本人来画会不会有效果啊?
「... ...担心小町虽然好,不过委托的情况如何了?」
啊啊,不好,一不小心就陷入思考了。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听到我的话雪之下有些抱歉的低下了视线。
「不好意思呢,因为我在别的班所以没办法帮上忙」
「别在意。我在同一个班也什么都没做。」
「请你在意一些... ...」
雪之下把视线移开,脸颊微微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听说你今天掉进瀑布了?」
话题突然一转。
我的咖啡差点从喉咙里喷出来。
「... ...消息传得真快。」
「从由比滨同学那里听说的。穿着制服就跳进去了,好有勇气呢。」
「不是跳进去的,是滑进去的。滑进去的。」
不要用那种像是赞美殉道者的语气。
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献身,只是单纯的脚滑而已。
「而且那不是勇气,是事故。」
我纠正道。
雪之下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种介于微笑和嘲笑之间的表情。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想测试一下瀑布的水质呢。结果怎么样?」
「很冷。非常冷。另外请不要对一个刚落水不到半天的人说风凉话。」
「是吗。我只是觉得或许你被水泡过之后,会变得稍微聪明一点呢。」
「... ...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从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期待,所以也无所谓失望不失望。」
好,今天的雪之下,火力全开。
这家伙一旦进了修学旅行模式,腹黑的纯度也比平时高了足足三成,毒舌技能点满了。
正当我们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攻防战时,从走廊那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
路过的是平冢老师。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正装,外面披了件白色的外套,脸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这副打扮要是出现在白天的京都街头,别人只会以为她是哪个来出差的女强人;但要是出现在半夜十二点的宾馆大堂,那妥妥的就是准备去干一票大的犯罪分子。
平冢老师注意到我们,明显露出了一副被抓包的狼狈表情。
「为、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只是来买喝的而已。老师才是,这个时间戴着墨镜在做什么?」
「嗯、嗯... ...别、别告诉别人哦?绝对要保密哦?」
欲言又止的平冢老师,不知为何摆出了一副微妙的少女姿态,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看着连我都差点心跳加速起来。
对这副害羞的样子,脑中不禁浮现出「静可爱」这样的词汇
——然而接下来的话把这一切都毁灭殆尽。
「那、那个... ...接、接下来... ...要去吃拉面... ...」
... ...
不行啊这个人。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大半夜戴着墨镜偷偷摸摸溜出来变装,目的地居然是拉面店,这是哪门子的深夜美食番剧情啊。
我和雪之下都一脸傻样地看着平冢老师。
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抱起手臂,端正了站姿,终于摘下了墨镜。
原来如此,之前是在变装来着。
「唔。如果是你们两个的话,那正好。」
「嗯?」
雪之下歪了歪脑袋。平冢老师对雪之下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然后,转向我,露出了一个明明白白的嘲笑。
「虽然雪之下肯定不会跟别人说,不过遗憾的是,比企谷是绝对不能信任的。」
「真过分... ...」
我肯定是不会说的吧。
因为连说的对象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能把这种秘密分享出去的朋友,我一个都没交到。
见我露出反抗的表情,平冢老师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所以,我会付你们封口费的。吃碗拉面如何?」
... ...拉面吗。
是说让我们也一起去的意思吧。
京都的拉面,还是第一次吃呢。
大概是因为还算年轻,明明刚吃完晚饭没多久,肚子却已经不争气地在发出信号。
倒不如说,只是在听到「拉面」这个词的一瞬间,我的胃就突然擅自清醒了过来。
「嘛、既、既然都这么说了。」
我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平冢老师满意地嗯嗯点着头。
啊啊,真是期待京都的拉面啊。
正当我思驰神往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雪之下一下子站起了身。
「那我就回去了。」
她向平冢老师漂亮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
平冢老师对那个背影呼唤道。
「雪之下,你也来吧。」
「不... ...」
身体转过一半,雪之下稍显困扰地低下了视线。
她双手分别攥住长出一些的袖口,摆了一下像是展示礼服一样的姿势。
「只是,我现在是这个打扮。」
看到面露难色的雪之下,平冢老师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以一个堪比职业棒球投手的完美姿势掷了过去。
「穿上这个就行了。」
不好。
这个人怎么这么帅。
一不小心就真的要迷上了。
果然这个时代比起「静可爱」更应该是「静好帅」啊。
雪之下接过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苦笑起来。
「... ...看来是没有拒绝权呢。」
「看来是的。」
雪之下短短叹了口气,大概是认命了,老老实实地穿上了借来的外套。
袖口长出了一截,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快,要走了哦。」
平冢老师催促着我们,鞋跟踩着咯咯咯的声音,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我和雪之下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地尾随着那件飘动的白大褂,穿过大堂,推开了玻璃门。
京都的夜晚,空气冷得清澈。
不同于千叶带着大海味道的咸湿的风,这里的冷是盆地特有的、干干爽爽的冷,像是被山围在碗里沉淀了整个白天的秋意,到了夜里才慢慢渗出来,钻进衣服的缝隙里。
街灯把石板路染成了温柔的暖黄色,远处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大概是鸭川吧。
走在前面的平冢老师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比企谷。你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吧?」
「托您的福。」
「是吗。那就好。不过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就说。我可不想半路上再捞你一次。」
... ...原来如此。
所以这顿拉面的本质,其实是「精神损失费」吗。
因为我掉进瀑布给她添了麻烦,出于教师的良心
——以及不想在学生面前丢掉「静好帅」形象的责任感
——她决定用一碗拉面来补偿。
平冢老师。
不管您是怀着多么复杂的心情请我吃这碗拉面,我都会心存感激地吃下去的。
不过,就一个问题。
拉着一个傍晚刚掉进冰冷的瀑布里、在棉被上躺了两个多小时的学生,大半夜跑到冷风飕飕的街上吃拉面,这真的是正确的康复疗法吗?
这难道不是跟「感冒的时候去跑马拉松出汗」一样级别的民间偏方吗?
我看着老师飒爽的背影,默默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雪之下走在旁边,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瞥了我一眼,大概是在好奇我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里的空罐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算了。
京都的第一夜,就陪这位永远长不大的大人,去一趟深夜的拉面店吧。
至于为什么要拉着一个落水未愈的学生吹冷风吃夜宵这种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
——当一个人的胃开始发出饥饿的信号时,大脑就会自动停止所有无关的思考。
孤独的美食家,比企谷八幡。
今夜,正式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