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我正脸朝下埋在棉被里。
「是不认识的天花板... ...」
不对,严格来说也不算不认识。
旅馆的天花板都长这副模样,木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某种年久失修的古旧感。
我盯着那些纹路发了会儿呆,努力把断片的记忆重新拼起来。
今天应该是修学旅行第一天。
首先是清水寺。
然后是地主神社。
然后是
——音羽瀑布。
我掉进去了。
被平冢老师从水里捞出来之后,挨了一通「你这个笨蛋」的训话,然后就被勒令回住宿处老实待着。
结果一沾棉被就睡到现在。
红叶确实很美,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哲学之道也确实是不错的体育锻炼,走完全程我感觉自己能再跑个八百米。
户部和海老名同学在那段路上大概也营造出了相当不错的气氛
——至少在我不省人事之前,户部那家伙脸上的傻笑就没停过。
「啊、八幡,醒了吗?」
视线往旁边一转,户冢正用体育坐的姿势守在我旁边。
他见我睁开眼,立刻换成跪坐,凑过来打量我的脸。
「啊、啊啊。没、没事... ...」
我是不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无意间发动了绯红之王,直接跳到了和户冢开始婚后生活的结局?
(注:绯红之王,jojo第五代黄金之风boss的替身能力,简而言之就是翻剧本... ...)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掉进瀑布简直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别说感冒了,就算得肺炎我都认了。
不过似乎并非如此,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哗啦哗啦洗牌声和响亮的喊话声。
「额,还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隼人君太强了——!」
看了一眼发出声响的方向,是一边说着碰啊杠啊碰杠啊之类各种各样的东西,一边高兴地笑着的同班男生们。
OK,我大概明白了。
我这人本来就常年作息混乱,昼夜颠倒得像个猫头鹰,一整天在外面晃悠已经耗光了所有体力,又在住宿处吃了三大碗晚饭,再加上掉进瀑布的冰水洗礼,三重debuff叠加之下,刚踏进房间就直接断电了。
「已经过了集体洗澡的时间了,不过平冢老师说你可以用房间旁边的单元浴室。」
「神、神马?!」
也就是说
——我和户冢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能在雾气氤氲的大浴场里并肩看月亮的梦幻共浴机会,就这么被我睡过去了?!
这比掉进瀑布严重一万倍。
看来我的敌人不止是命运,还有平冢老师
——不对,被勒令休息这件事追根究底是我自己脚滑的错,这让我更想杀了自己。
我因为冲击过大,一下子从棉被里弹了起来,差点撞到户冢的脸。
户冢大概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圆圆的,愣了一下,然后朝房间出口的方向轻轻伸手指了指。
什么情况?
这难道是「八幡是变态呢。这种变态请出去,到院子里的水池一个人洗就够了哦?」的意思吗?
我既不是变态也不是青蛙王子,但我确实刚刚在音羽瀑布洗过一次天然冷水澡了。
(注:这里模仿的是《变态王子与不笑猫》中的角色筒隐月子的口气。顺带一提同期发售的变猫新刊中同样出现了本作品的捏他。)
「那边有单元浴室哦。」
「是吗,3Q。」
虽然不是能和户冢一起的大浴场,但能冲刷掉身上的瀑布水味和寒气已经足够感激。
我飞快地冲了个澡,顺便把掉进瀑布时湿透的制服换了下来。
换下来的衣服被我用毛巾裹成一团塞进了洗衣袋的最底层
——今晚不想再看见它,就像我不想再看见侍奉部活动室里那堆永远做不完的委托一样。
洗完出来,户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视线刚好和我撞在一起。
他脸上还挂着输牌后的郁闷,但很快又一骨碌坐起来,朝我用力挥了挥手。
「喔,比取谷君!醒了啊?不来打麻将吗?这帮家伙都太强了,实在太无聊了啦 ——!」
... ...喂,你这话的潜台词难道是「因为比取谷君很弱所以我们能轻松赢」吗?
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你能不能稍微掩饰一下?
这种无意识的暴击比材木座的中二病发言还伤人。
不过,该怎么讲呢。
会这样毫无芥蒂地邀请我、主动跟我搭话,也是户部的优点吧。
即便在我看来,这份优点有时候更接近于没心眼,甚至让我觉得和他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
——就像猫和狗,永远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抱歉,我搞不懂点数怎么算。」
对我轻巧的回应,户部也没深究,只是随口说了句「这样啊——」就转身回到了麻将圈子里。
点数计算我是真的做不来。
如果是打游戏的话,CPU会帮我算好一切。
可惜现实不是回合制RPG,没有自动战斗也没有自带计算器,更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户冢也混进了麻将组,正被叶山耐心地教着规则。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啊,天使。
光是看到那个挥手,今晚的睡眠质量就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就算做噩梦也能立刻醒过来。
那么接下来干什么呢?
我正认真地考虑「不如直接睡吧,反正醒着也没什么好事」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用足以震落墙皮的力气推开了。
「八——幡——!来吧,和我一起在卡牌的战场上一决胜负!」
材木座义辉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犬一样扑了过来,那架势仿佛要把我扑倒在地。
「我说你,自己班上那边怎么了?被赶出来了?」
这家伙出现得太随便了,我忍不住问了句多余的。
材木座立刻提高嗓门,扑上来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
「听我说啊八A梦!那些家伙太过分了!竟然说什么‘抱歉啊材木座,多卡波王国只能四个人玩’,让我在旁边当观众等败者退场!简直是对暗之贵公子的侮辱!」
只是排队等不是挺正常的么。
倒不如说你能顺利融进班级游戏里,这已经是值得放烟花庆祝的进步了好吗?
给我好好珍惜啊混蛋。
「诶,是玩什么游戏呢?」
被户冢温柔的声音问到,材木座立刻挺起胸膛,摆出了他自以为帅气的姿势。
「恩吧擦恩吧擦!梦之多卡波王国!」
别给我用蜡笔王国一样的说法啊。
(注:多卡波王国,为益智类的PS游戏名。梦之蜡笔王国是低龄向的儿童动画。「恩吧擦恩吧擦」是其op中的歌词。)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在修学旅行玩这种专门破坏友情的游戏,真不知该说胆子大还是缺心眼。
多卡波,或者桃铁也一样,都是能把人性最阴暗的一面**裸地展现出来的游戏。
如果只是坏心眼的家伙用露骨战术倒还好,毕竟战斗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无情的。
问题在于
——和那些对游戏极其较真的人一起玩时,那股能把空气切成碎块的险恶氛围。
那玩意儿真能在三十分钟内制造出需要三年才能修复的友情裂缝。
另外还有一类麻烦的家伙,就是毫无干劲地窝在一旁,边看漫画边用敷衍的语气说着「啊,不用管我,把我跳过去也行」的人。
怎么说呢,在小学时代,我就是后者。
「所以我们来玩 UNO 吧!只有我们三个人!」
「嗯,好啊。麻将虽然有人教,可我还是搞不太明白。」
户冢笑着点头的样子,让我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材木座从怀里掏出一副皱巴巴的UNO牌,开始像赌场荷官一样刷刷刷洗牌,那架势仿佛要把牌洗碎。
发牌完毕。
「唔,我就先出手了!」
说着,材木座一口气甩出五张翻转卡。
「翻转!翻转!翻转!翻转!翻转!——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吵死了。
你是在唱somebody tonight吗?
(注:neta自歌曲love somebody tonight的歌词。)
再翻转下去我都要晕了。
出牌顺序被搅得乱七八糟,最终定格为材木座、我、户冢的循环。
接下来就是UNO标准的你来我往
——顺利出牌,偶尔跳过,偶尔火大地吃下一张draw2然后报复性地加倍奉还,再指定对方手里绝对没有的颜色。
(注:翻转、跳过、draw2都是UNO游戏中的特殊牌)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幼稚又认真的杀意,连旁边打麻将的声音都好像变小了一点。
在白热化的拉锯战中,不知不觉我的手牌只剩两张。
材木座和户冢都是五张,我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
胜利女神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然后轮到我的回合。我正打算打出手中的倒数第二张牌,然后帅气地喊出「UNO」。
「话说回来八幡,明天你们班的行程是啥来着?」
材木座突然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搭话。
「啊啊?比赛的时候干嘛问这种事?」
切,这家伙。
净在关键时候问些分心的问题。
我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刚想回答,材木座已经把脸转向了户冢。
「那就算了,户冢氏打算去哪里?」
「嗯,我们要去电影城和龙安寺呢。然后是... ...」
因为把卡牌放在膝盖上,思考时微微抬头看向上方的户冢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不由自主地加进了对话。
「然后就是仁和寺还有金阁寺那边了吧。」
「啊,没错呢。」
这么说着,户冢轻轻出了一张牌。
就在这时,材木座猛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指向我,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好的!八幡你刚才没说 UNO——!」
(注:UNO的规则中,只剩最后一张牌时要说uno示意。)
「唔、哈... ...」
等到注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户冢已经出过牌了。
「yeah!!」
「yeah~!」
材木座发出胜利的欢呼,高高举起手掌,户冢也笑着和他击掌庆祝。
诶
——什么情况?
这两个人串通好的?
话说回来,我也好想和户冢击掌啊。
材木座的掌心现在一定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触感,而我的掌心只有刚才冲澡时被冷水泡过的冰凉。
可恶,好羡慕。
肮脏,不愧是材木座。
肮脏。
竟然利用户冢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太卑鄙了。
然而输了就是输了,UNO的战场上没有借口可言。
就像人生一样,输了就是输了,再怎么辩解也没用。
不过,这样闹腾着的户冢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所以,算了。
我满足了。
「八幡!惩罚游戏惩罚游戏!」
「没错八幡!惩罚游戏!我已经想好内容了,给我等着!」
两个人大概也是被修学旅行的气氛带高了兴致,闹得非常厉害。
对面的麻将组似乎也在讨论惩罚游戏的事,气氛热烈得很。
「这样吧,下一次输的家伙... ...」
大和说着,意味深长地朝大冈看了一眼。
「就让他去女生的房间讨零食!」
「喂,不是吧!不要了啦——!」
出现了呢。
去女生房间这种话,是那帮人酒会游戏里的固定节目。
不过这个提案被叶山「嘛嘛」地拦了下来。
「不过啊,楼梯口那边厚木老师在守着呢。」
「不是吧... ...」
大和一下子就蔫了。
体育老师厚木,光是那份威压感和谜一般的广岛口音就足够震慑人心。
因为体育老师这个身份对运动社团格外严格,大和他们在他面前根本抬不起头。
嘛,我也应付不来就是了。
上一次和他单独说话,还是在被从瀑布里捞出来之后,平冢老师把我移交给他看管的时候。
不太想回忆。
「那就对女生告白!我们来搞吧!」
大冈很快提出了备选方案,利索地开始了下一局。
户部和大和一边带着抱怨的口吻,一边又老老实实地跟着继续摸牌打牌。
叶山夹在中间,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几轮摸牌切牌之后
——「啊!自摸了!」
户部把牌往桌上一翻,大声宣告。
大家把牌一推,叹气声此起彼伏。
「切,高兴个什么劲啊,垫底的,快去告白。」
「杀了你哦,赶紧告白去,垫底的。」
大冈和大和毫不留情地咒骂。
「不带这样的呗?!」
听到户部的反驳,叶山一边洗牌一边笑。
「不过户部的确是垫底的吧?那就作为惩罚游戏去买果汁吧。」
「明明这次没输?!算了,反正也渴了,我就去吧!」
原来要去啊。
被骂了垫底还被赶去买东西,居然还能这么爽快地应下来。
该说是直率呢,还是对负面情绪的消化能力太强了呢。
我永远也学不会这一点。
看到户部离开房间,户冢也轻声开口。
「啊,我们也有点渴了呢。」
「嗯,那么八幡,你这货的惩罚游戏也是去买东西!」
「知道了。要喝什么,材木座?你要拉面就行了吧?」
「唔,还真是有魅力的提案呐... ...」
「别当真啊。」
因为材木座得出答案大概还要花点时间,我转头看向户冢。户冢朝我露出了那个能融化冰雪的「咪啪」微笑。
(注:「咪啪」出自寒蝉的古手梨花)
「交给八幡决定就好了。」
「知道了。」
我站起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