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完清水寺本堂,人流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样,自然而然地朝着地主神社的方向涌去。
地主神社就嵌在清水寺的地界里,作为结缘之神的地盘,在所有渴望恋爱运势的人心里,地位堪比期末考试前的划重点课。
来清水寺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半会把这里当成第一站,剩下那半个多半是被朋友硬拖来的。
在神社前随便鞠了两躬,大家立刻作鸟兽散,一窝蜂扑向了护身符和御神签的售卖处。
我本来就没什么采购计划,于是不动声色地发动了「秘技・侍奉部幽灵社员专属・只是不吱声地跟在后面」。
倒不是对御神签没兴趣,只是这种东西的乐趣从来都不在于签文本身,而在于互相攀比时的喧闹
——「哇你抽到了什么!」
「我也是大吉诶好巧!」
——可对我来说,抽到凶没人安慰很尴尬,抽到大吉被人起哄更尴尬。
所以这种热闹,不凑也罢。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像个尽职的观察员一样扫视着班级的动向。
果然,这里人气最高的景点还是那块「恋爱占卜石」。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跃跃欲试的女生。
她们会让朋友在旁边当临时警卫,清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然后在一片「要开始了哦!」的起哄声中,闭上眼睛,摇摇晃晃地像喝醉了酒一样朝着对面的石头挪去。
规则简单到离谱
——闭着眼睛顺利走到对面那块石头跟前,恋爱的愿望就能实现。
说白了就是「只要能做到这个就能脱单」的恋爱限定版玄学。
而且既然需要朋友在旁边保驾护航,大概也在暗示着,恋爱这种事,光靠自己一个人瞎琢磨是成不了的。
正看得入神,一个穿着正装套着白大褂的身影蹒跚着抵达了对面的岩石,瞬间沐浴在一片掌声与喝彩之中。
女生们按顺序挑战的时候,男生们也在旁边偷偷摸摸地围观。
要是发现自己在意的女生也排进了队伍,大概会瞬间进入「糟糕,那个孩子原来有喜欢的人了啊... ...难道是我?」的无限妄想循环。
没,我也是。
稍微期待一下又不犯法。
只要不把期待变成行动,就没人会受到伤害。
在这些忙着收集心动情报的家伙之外,也有几个单纯好奇的男生远远站着。
那副想试又怕被笑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让人莫名觉得男生这种生物还真是有点可爱。
只不过,在这群观望者之中,户部却大大咧咧地排进了挑战队伍。
这神经大条的程度,简直能和西伯利亚的电话线媲美。
「哎呀,我可要一次搞定!」
户部特意提高了音量宣言,刚在院内汇合的大冈和大和立刻跟着起哄鼓掌,气氛一下子就被炒热了
。户部得意地回了个胜利手势,然后闭上眼睛,像僵尸一样伸着两只手慢慢往前挪。
「不妙!完全搞不懂方向啊!诶,真的直走就行了吗?到底怎么办啊?」
被拜托指路的大冈和大和笑得直不起腰,开始一本正经地瞎指挥。
「直走直走!再走三步就到了!」
「户部!小心背后有东西!」
「啊?!背后?!」
听到这句话,户部条件反射地猛地回头
——你闭着眼睛回头有什么意义啊?
「既然闭着眼睛,回头就没意义了吧... ...」
叶山呆然地叹了口气。院内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欢笑声,空气里都飘着暖洋洋的味道。
能这么开心真是再好不过了。海老名同学完全不需要担心,那几个家伙的关系本来就好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在我出神地望着这三个笨蛋的时候,由比滨似乎也产生了类似的感想。
她走到海老名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姬菜,像这样关系好难道还不够吗?」
「嗯,说的也是呢... ...不过,到最后都不能放松哦。」
海老名低着头说道。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镜片后面的眼睛,只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平时那个张口闭口「让人家心跳加速!」的腐女,居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由比滨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投去了讶异的视线。
「诶?这是什么意思... ...」
像是要盖住这句话一样,海老名猛地抬起头,紧握双拳,鼻息都变得急促起来,大声喊道:
「你看啊!修学旅行不让男生们进展到该进展的地步怎么行!」
... ...到底要进展到哪个地步啊,麻烦具体说明一下。
啊,户部最终在快要一头撞上石头的时候得到了叶山的及时援手,总算平安抵达。
这哪是恋爱占卜,分明是友情信任大考验。
恋爱占卜石的热潮告一段落,大家开始各自拆封手里的御神签。
「呀!有了!」
三浦摆出一个极其男孩子气的胜利姿势,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由比滨凑过去一看,也跟着惊呼起来。
「哇!优美子好厉害!」
「抽到大吉了呢~」
海老名也凑了过来,啪叽啪叽地拍着手。
「哎呀还真是。不过话说回来,这不就是个抽签嘛?太当真也不太好吧?」
虽然嘴上说着无所谓,三浦却喜滋滋地把签文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钱包的最内层。
嘴上说着冷静身体却很诚实,这种反差意外地很有恋爱中少女的感觉,还挺可爱的。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大吉其实才不好,因为接下来就只能一直往下跌了。」
「啊?」
插嘴的户部被三浦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锋利得能切开豆腐。
果然这家伙很可怕。户部吓得赶紧改口:
「哎呀大吉还真是少见啊——」
开始说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确实有这种人呢。
总喜欢在别人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把好好的气氛搞得一团糟。
我小学去日光远足的时候,就因为说了一模一样的风凉话,理所当然地被全班讨厌了。
户部啊,你现在的心情我大概能感同身受。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假设抽到大吉的那个瞬间就是运势的最高点,那他的说法其实也没错。
同理,如果大吉意味着接下来会走下坡路,那抽到凶的话,接下来就只会越来越好,这么想的话,凶签反而成了好兆头。
「啊,我是凶啊... ...」
海老名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不过,不是有那个说法吗?接下来只会越变越好,这不也是好事?」
户部这次大概是从刚才惹怒三浦的经历中汲取了教训,把同一个理论用在了安慰海老名身上,语气也不着痕迹地放软了。
什么嘛,就算我们不特意做些什么,这家伙不也在自己努力嘛。
... ...没办法,我也稍微派上点用场吧。
「如果是坏签的话,系在比较高的地方会更好。因为神比较容易看到,大概。」
明显带着一股封建迷信的味道,不过这在民间信仰里也算是半真半假的普遍说法。
零星地听奶奶说起过。
然而,因为我突然开口说话,户部和海老名都左顾右盼地找起了声音的来源。
不对,不是神说的,是我。
是瓦里奥
——不,我并不是瓦里奥,只是个路过的侍奉部社员。
两人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我,我又重复了一遍。
「据说高的地方比较好。不系上去吗?」
我用视线向户部示意了一下。
户部立刻心领神会,向海老名伸出了手。
「哦,也、也是呢。给、给我吧。」
「谢、谢谢了。不愧是男生啊。」
海老名将签文递给了户部。
不过,如果海老名这句「不愧是男生」的意思是「不愧是男生,个子高真方便」的话,那也太可悲了。
就像「不愧是筷子,夹菜真方便」一样,工具属性直接拉满。
斜眼看着户部踮着脚把签文系到了最高的树枝上,我以完成了一项侍奉部临时任务的心情,默默告别了地主神社。
接下来不过是沿着参拜道慢悠悠地闲逛。
从院落深处远眺本殿和清水舞台的背面,这条路一直通向音羽瀑布。
从瀑布流下的灵水,正是清水寺名称的由来。
分为三股的瀑布前已经挤满了人,蜿蜒的队伍排了好几层,曲曲折折的像条贪吃蛇。
喂喂,这不是迪士尼乐园的排法吗?
难道提前预约就能拿到快速通行券?
就在我为这阵仗愕然停下脚步的时侯
——脑袋「咻」地被一记精准的手刀敲中。
「不要自己一个人先走啊!」
「哎呀,今天本来也不是自由活动吗,没关系的吧... ...」
我一边揉着被敲疼的后脑勺,一边瞟向气鼓鼓的由比滨。
三浦她们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哦!水在流!而且还是三股!」
户部君,感谢你用如此朴素又真挚的感想温暖了现场。
「这是音羽瀑布呢。」
叶山说着毫无营养的解说。由比滨单手拿着导游手册,嗯嗯地念了起来。
「呃,似乎分别对学业、恋爱、长寿起作用呢。」
... ...原来如此。
所以刚才平冢老师才会单手提着大五郎的空瓶在那里排队啊。
话说老师,您接太多了吧。
那瓶子明明是两人份的,您是打算把这儿的恋爱运整瓶打包带走吗?
接着,大家毫无怀疑地排起了队。
没,我也在排哦?
我只是想尝尝传说中的灵水是什么味道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这介绍真的没问题吗?
音羽瀑布官方的说明牌上明明写着「三支都是一样的水!」这种带着感叹号的郑重声明哦?
可大家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选择了自己想许愿的那一股,人类对「选择」这个词的抵抗力,简直比纸还薄。
排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终于轮到了我们。
顺带一提,平冢老师因为灌了太多恋爱成就的水,被管理员大叔委婉地提醒了。
老师,您的恋爱运已经严重溢出,请考虑分一点给周围急需的学生。
大家各自拿起长柄勺舀水。
排在我前面的由比滨瞄准了正中间的那股瀑布,把长长的勺子伸了过去。
接满之后送到嘴边,将散落的头发轻轻拂到耳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白皙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啊,好厉害,真好喝... ...」
喝完之后,由比滨呼出一口气,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毕竟是从古时候流传下来的名水,这份清爽甘甜经历了千百年的沉淀。
再加上是流动的活水,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凉感,大概让喉咙格外舒服吧。
我也打算去拿长柄勺,正伸手探向灭菌箱。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捏着一把干净的长柄勺,直直地递到了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 ...啊,谢谢。」
一口气喝完。清凉又甘甜。
好,这样就可以掩盖一切了。
只要摆出「我刚才什么都没想」的扑克脸,问题就不存在。
刚才是被由比滨吓断了回路没来得及反应,这次倒是条件反射地拿到手里了
——不对,这谁啊?
我顺着勺子的方向慢慢抬起视线。
扎在脑后的乌黑马尾。
微微别向一边的侧脸。写满了不耐烦、但耳尖却不知为什么泛着一点可疑红晕的
——川崎沙希。
她根本没看我,视线死死地固定在旁边的石墙上,一只手还维持着刚才递勺子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大概她也只是顺手把勺子递给旁边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接勺子的这个倒霉蛋就是我。
同样,我也完全没想到递勺子的会是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音羽瀑布前,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持着。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消失了,只剩下瀑布哗哗的流水声。
川崎大概终于察觉到了刚才接勺子的人一直没动静,皱着眉不情愿地转过眼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她的动作也彻底停住了。
一秒。
两秒。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她刚才接水的那股瀑布
——果然是代表长寿的那一支。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拆封的御守袋子,从形状来看大概是在本堂买的御守。
是给弟弟的?
还是给哪个朋友求的?
毕竟这家伙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比谁都心软。
总不至于是给我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我手里的勺子上,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勺子。
川崎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额头。
「... ... ... ...」
她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响。
「等等。」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不是,我说等等。刚才那个是事故,纯粹的交通事故。责任划分的话双方都有过 ——」
川崎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好,解释失败。
这是发动攻击的前兆,在球场上的术语叫做「完全误判」,在人生里就是「死到临头」。
我转身想跑。
右脚向后猛地迈出
——踩到了一块被瀑布水花打湿的石板。
嗯,原来如此。
这里的石板路,因为常年被音羽瀑布的水雾笼罩,上面长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薄青苔。
摩擦力约等于零。
我的右脚像抹了黄油一样优雅地滑了出去,紧接着左脚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一瞬间,身体悬空。视野里是京都秋天过分晴朗的天空,火红的枫叶在枝头轻轻晃了一晃。远处好像有谁
——大概是户部「比取谷君?!」地大喊了一声。
然后。
扑通。
冰凉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音羽瀑布的泉水,确实很好喝。
——不过穿着全套制服泡在里面,就别有一番风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