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小跑着往回走,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腕空空的。那块一直戴在手上的手表,在今天的工作中被她摘下放在了桌角,走的时候竟然忘了拿。
她站在楼底,抬头仰望着楼梯,叹了口气。
【这份工作什么都好,就是每次都要爬到七楼……】
她踩着有些酸痛的脚往上爬,就在六楼拐角处,上面传来了某人压低了的声音。
“……真是大小姐过家家啊~”
“就是说嘛,真的受够了。”
【有人在聊天?】
她停在拐角处,没有再往上走。
“听说了吗?三组那个女生,今天接了35个电话,忙得连午饭都没吃,结果刚才又被主管叫去办公室骂得狗血淋头,说是绩效垫底。”
“可不是嘛,谁叫主管要求‘绩效第一’呢?达不到就骂,也不想想为什么我们会达不到。”
35通电话。
祥子靠在粗糙的墙面上,攥紧了包带。她清晰地记得自己下班前看到的统计数据:9通。那是她努力了一天的成果,比起前几天的2-5通强多了,她离开时还以为自己终于掌握了敲门砖。
【为什么……自己没被批评?因为自己是新人吗?】
她想到主管那近乎谄媚的笑容,还有那温和的语气,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因为……我做得比她们好?】
这个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楼上的抱怨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祥子再也无暇顾及那块遗忘在桌上的手表。她慢慢松开包带,转过身,无声地走下楼梯。
顺着下班的人流,刷卡,进站。
她靠着扶手,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在她脸上交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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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车站,余晖将祥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顺着地上那个孤独的轮廓,抬起视线,一辆有点眼熟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去。她用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别来管我和父亲!我可以自食其力,我能赚钱养活他!”她像只刺猬一样朝着阴影里的老人竖起了尖刺。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轻蔑的嗤笑。
“自食其力?”丰川定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笑出了声,“呵呵呵……”
“你在笑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从祥子的脊椎骨窜入后脑。
“祥子,你这种‘大小姐过家家’的游戏,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丰厚的薪水、轻松的工作、9通电话、永远和颜悦色的主管……这些她之前视为运气与实力的种种,此刻就像美丽的玻璃窗花,被老人的话语砸碎,化作玻璃渣子扎入她的自尊心。
“你以为自己的工作怎么来的?”
“不要……”
祥子脸色惨白,双手用力捂住耳朵,将头埋在双脚间。
“你以为什么网校都能提供毕业证书?”
“不要……”
“因为那家公司就是丰川集团旗下的客服公司。”丰川定治冰冷的声音没有停下,“所谓网校,就是专门给你开的私人班。里面的教授、老师和同学,也全都是丰川集团请来的。毕竟这个国家,只要你能通过中卒认定,就能获得高中入学的资格。”
【不要……】
【她的独立,她的努力,她的骄傲……原来……原来自己还在爷爷准备好的温室里,从未离开过。】
“不过嘛……”丰川定治的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称赞,“没想到你还有点脑子,居然找上了神子大人,甚至还成功住进了他的家里。只要让别人对丰川集团有了更强的继承人预期,一切都好办了。”
“跟在继承人遭遇诈骗,被赶出家族企业后,女儿为了照顾他也离家出走这种事相比——” 他顿了顿,“还是女儿在父亲颓废后立马出去找男人来保证血脉传承,让投资人对丰川集团继续抱有信心,这件事比较好吧。”
祥子颤抖着抬起头,眼眶通红:
“欸?神子大人?谁?你是说……式?”
丰川定治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脸,颓然地躺倒在座椅上。
“教育失败了啊……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祥子透过他的指缝,看到了那双疲惫的、有些失望的眼睛。
丰川定治想起前段时间,他安排将祥子和若麦的学籍挂在友人的私立学校里时,友人跟他抱怨,自家的孙子数学测试只考了20分,友人尝试亲自辅导后,却发现要从小学开始教起。他当时还笑话友人家教不严。
现在轮到他了。
【我的孙女,也差不多啊……】
他慢慢放下手,看着祥子惨白中带着迷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丰川定治冷着脸,给祥子从头开始解释:“我和你的父亲,都是因为高魔力,才得以成为丰川家的婿养子。”
祥子没有说话,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神子大人同样有高魔力。只不过,他比我们更强。强到能与神明大人沟通。”
“神明大人?”祥子皱起眉头,“这些……不是唬人的吗?那些神社、那些祈愿、那些神官……不都是给人心理安慰的吗?”
“啪!”
丰川定治抬起手,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祥子的脸被这股力道带向一侧,头发垂在脸颊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神明大人,”丰川定治缓缓收回手,郑重地朝虚空欠了欠身,“请原谅我孙女的无知与僭越。”
她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捂脸,而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金黄的瞳孔盯着自己的爷爷。刚刚那一巴掌把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打散了。眼睛里的迷茫和水雾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燃烧的火光。
那个丰川家的大小姐,回来了。
丰川定治冷冷地看着祥子,“你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魔法少女。那么,同样存在着神明大人,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
“可是……”她的嗓音还带着点沙哑,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我小时候去的那么多神社,不都是假的吗?”
丰川定治看着她那不甘的表情,叹了口气。“同样是女孩,跟那些隐藏身份的魔法少女相比,你这个普通人——也是个假货。”
“那么,你之前讲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那个遣唐使带回来的、历经千年岁月依旧如新的神像?”
丰川定治点了点头。“没错。在神子大人小的时候,一天深夜,神官发现神像的脑袋自行转动,望着神子大人卧室的方向。在神子大人三岁的时候,更是能直接和神像对话。神像上散发出的神光,治愈了周围祈祷的人们……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有人说,神子大人跟父母、跟神明大人的关系并不好呢?”
“蠢货!”丰川定治猛地抬高音量,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不要听别人说什么,而是要看现实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用力地敲在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果关系不好,他们能继续在神社里作为神官供奉神明大人吗?而神子大人,他只是在践行‘旅行’这一神职,离开神社来到东京。”
祥子没有继续发问,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脸,模模糊糊能看到个印子。
【等等。】
“治愈?”
她转头看向爷爷。
“没错,还不算太蠢。”丰川定治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和你父亲的住所,也是我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才能安排在神子大人隔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