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回到家,脱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房间里没有传来上宫式的招呼声,也没有他的身影。她忽然生出一丝庆幸,又有些失望。
看到卧室门缝下的光亮,她走了过去。
【原来在家啊……】
她打开门,里面的景象令她瞳孔一缩,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因为发力而变得惨白。
上宫式正坐在桌子前,戴着耳机写着什么东西。只不过,他身旁有一支笔浮在空中,在看不见的纸上书写着什么。
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嗯……感觉不是这样的啊?女神大人,你还记得这里原文是什么吗?”
他注意到女神大人控制的笔停了下来,然后轻轻落回桌面,这才察觉到不对。一回头,就看到祥子正抓着手腕看着他。
他摘下耳机跟祥子打招呼:“哟,你回来啦。今晚吃什么?”
祥子没有回答。她咽了一下口水,下定了决心。
她将手掌叠放在腰腹前,右脚微微后撤,抵着左脚跟,脊椎弯曲,朝着上宫式恭敬地鞠了一躬:
“请问……您就是,神子大人吗?”
上宫式将笔放在桌上,站起身,脸上的随意渐渐褪去。
“嗯,是哦。怎么了?”
“我听说……”祥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您小时候就能跟女神大人聊天。神像散发出的神光,治愈了他人。这是真的吗?”
“啊啊,这个啊……”上宫式挠了挠头,那个随意的少年又回来了一瞬。“是真的哦。我也没想到跟女神大人聊天时,神像会有那种特效。”
祥子还是维持着90度深鞠躬的姿势。
“那么……您跟父母关系不好这件事,也是真的吗?”
“祥子小姐,请问您认为,怎样的父母才会跟自己的孩子关系不好呢?”
祥子肩膀一抖,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上宫式见她不回答,转身看着窗外,瞳孔中有神光闪过。
“像你父亲现在这样的,确实是一种。”
想到自己父母干出来的好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神子降回了人,无奈地开口:“普通父母会将孩子小时候的糗照或者奖状收藏起来,但我的父母不是那样的。他们收集了我从小到大掉落的毛发,供奉在神龛中;甚至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尿不湿都悉心放在展柜里;见到我时会跪下请安……你觉得,这样的父母,我跟他们的关系会好吗?”
祥子攥紧了裙子。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缓慢地抬起头。
“那么……能请您出手救救我父亲吗?不论任何代价!”
上宫式没有丝毫犹豫,干净利落地拒绝。
“No。”
祥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僵硬的身体因为战栗而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是因为代价不够吗?”
“在没能看到他具体情况之前,我不能下定论。”上宫式的声音里不带有一点温度,“而现在——”
他忽然又变回了那个与祥子同居的普通少年,对着祥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现在的任务是做饭。我饿了。你应该没忘记我们签订的契约吧。”
祥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体内那股燃烧着的火焰被这一个“做饭”强行浇灭了。
看着那个戴起耳机,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少年,她也变回了那个缺钱的少女,顺从地点了点头。
“嗯。”
饭后,上宫式坐在矮桌前,等着祥子。
祥子默默地擦干净手,回到卧室取出了钥匙。
两人来到隔壁。
祥子捏着钥匙,颤抖着靠近大门。钥匙尖剐蹭着门锁,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终于把钥匙插入锁孔。
上宫式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催促。
大门打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飘出来。上宫式跟着祥子走进玄关,没有闻到之前那种刺鼻的恶臭味,也看不到满地的啤酒罐,地板上虽然有一些浮灰,但没有液体干涸后的污点。
祥子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洗得很干净的拖鞋,放在地上。
【看来她在打扫完我家的卫生后,还会抽出时间把自己家也打扫一遍。】
上宫式也把手中提着的拖鞋放在地板上,换上后,跟着祥子走进客厅。
祥子的父亲躺在地上,盖着一条薄毯,胸口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着。一旁的矮桌上摆着一份吃完了的便当盒。
【原来如此,因为不想将我家里的食材做出来的饭菜带回自己家中,所以宁愿买便当给自己父亲吃嘛……】
上宫式微微点头。
祥子跪坐在父亲身边,握住父亲的手。那个宽大的手,那个小时候能轻易地将她高举过头顶的手,此刻软绵绵地摊在她的掌心里,没有一丝生气。
“父亲……”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喉结动了动,把后续的话语咽了下去。她恢复正坐,挺直脊背,等待着上宫式的检测。
上宫式在榻榻米上坐下,伸出右手,悬在男人胸口上方十厘米处。他屏住呼吸,闭上双眼。
在成为魔法少女后,他的感知能力变得更强了。如果说以前在神社里,他给别人做检测,是用魔力戳着物体试探,像盲人用拐杖敲打地面一样,虽能辨识方位,但难见全貌;而现在,他就是戴上了探测器,魔力在他手中化作各种精细的设备,一层一层地查看着男子体内的情况。
魔力从掌心渗入男子体内。
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空。
男子的体内空空如也。这个世界上普通人体内或多或少都有一点魔力。根据他以前的经验,年轻人像山间奔涌的泉涧,老年人则像溪谷间的涓涓细流,但都能感受到有魔力在他们体内流动。而祥子父亲体内却是刚生成一点魔力,还没来得及温养身子,便从胸口的空洞处漏入外界。
上宫式放下手,睁开眼。
祥子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她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去,嘴唇更是紧张得发抖,那双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眼睛在向他无声地哀求着。
上宫式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祥子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瞬之间抽干了,整个人无力地伏在父亲的胸膛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你父亲的胸口有个看不见的大洞。他体内的魔力从这个洞中无休止地流出,所以一直是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即使有人给他注入大量魔力,那也只是在往漏底的桶里倒水。他也许能清醒一会儿,等魔力再次流尽,又会变回现在这个样子。”
上宫式说着,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抱着祥子回家的那个夜晚。当时,愤怒的他举起拳头,魔力在上面汇聚,准备给这个男人来上一拳。
【如果当时真的打下去了,那些魔力也许会暂时填满那个洞,让这个男人清醒一会儿。】
但最后被祥子拦住了。
祥子止住了哭泣,头没有抬起来,用着闷闷的声音发问:“那……把那个洞补上呢?”
上宫式再次闭上眼睛,像是在跟无形的存在交流。
过了一会,他睁开双眼。
“我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洞,但我能感受到洞边缘残留的邪恶魔力。我不清楚去除这些残留的魔力会不会让他更好,还是变得比现在更差,也不清楚这个洞能否自动愈合。这一切都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
“我回去了。”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