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荡整个地区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工作。
寻路者们两人一组分散开来,以减小目标并提高搜索效率;克利夫兰在网格地图上分配任务,每个小组负责一块地区,用探针和探测器评估地表情况,完善地图信息。
追踪器上,代表友方单位的绿色光点在地面缓慢蠕动;虚拟地图上,象征“缺乏信息”的黄色纸张背景和笼罩着战争迷雾的信息未更新面积逐渐减小,由灰色的覆火山灰地块和红色的岩浆池填充。
但是,不知是好是坏,没有任何与虫子相关的紫色。
在查尔的地表搜索了一个小时之后,连以精力充沛著称的克利夫兰都没了刚落地的那股兴奋劲。
这也是很自然的:
侦察结果并不乐观。
他们着陆的区域显然是某种地质活动新创造的地块,许多小型熔岩喷口意味着火山活动疑似也很活跃;与此同时,疑似虫道的大中型洞口却几乎不存在。
火山口多,代表这里不适合作为稳定的登陆场;没有虫道,代表他们降落在了错误的地区。
不应该继续在此浪费时间了。
那该去哪呢?
“呼叫约克城号。重复,呼叫约克城号。”
没有回应。
蒙大拿这才想起来,他该先看看自己动力装甲的HUD。
现代人类——从21世纪开始就如此了——已经习惯了他们头顶上划过的无数定位卫星和通讯卫星加上地面基站网络,近乎无盲区的实时通讯是和呼吸一样不可分割的;在星际开拓时代,成熟的人类殖民地也有标配的轨道卫星阵列和地面基站,用于维持在文明区域的通讯。
查尔却是另一种情况:
这里是未开发星球,自然没有通讯卫星充当信号中继器。若要在未确保制轨道权的敌对星球的外层空间部署通讯卫星,且不说暴露行踪的风险,卫星也容易被各种防空武器戳下去。因此,如果约克城号正位于星球的另一面,他们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搭理,舰队同样难以及时派出空中支援。
空投前,无畏为寻路者们的动力装甲安装了一个小程序:它能模拟轨道上舰队的运动轨迹,和动力装甲上的惯性导航数据相结合;在确认着陆点后,藉由推算相对位置,就能让他们估算空中支援的反应时间,联系舰队的时候也用得上。
果然,约克城号这时候还在星球的另一面。
等战舰进入了理论上可达的通讯范围,蒙大拿继续呼叫。
过了一阵,才有一段噪音传回。
“可能是被干扰了。”提尔比茨推测。
她把目光锁定在自己动力装甲的HUD上,然后转身望向一个方向:
“看那儿,指挥官。”
那是约克城号在轨道上绕查尔飞行时应当出现的方向,蒙大拿早已把定向天线指向了那边。
“怎么……”
等看清楚之后,蒙大拿就不说话了。
远方的天空是灰色的——密集的火山灰制造出的颜色。
他当然记得灰烬云会阻碍无线电通讯。
查尔真是处处和他们作对。
他们又等了一阵。不知是约克城号飞得离他们足够近了,还是灰烬区先飘走了,最后通讯终于是接通了。
“……收到,猫头鹰四号和海伦娜会支援你们,运输机已经出发。通讯结束。”
“大家也都听见了,”蒙大拿在小队通讯频道里喊话,“收拾一下补给,准备转移阵地。科尔伯特军士,把着陆信标架起来。”
“明白,老大。”黄鸡军士转身去找克利夫兰,“长官,信标在哪……”
————
把飞行器从太空轨道快速扔进大气层,产生的痕迹是十分显眼的。高速进入大气层的飞行器,会与空气剧烈摩擦放热,使得飞行器周身被一层高温等离子体包裹——效果相当于一颗人造流星;区别在于,正常情况下这颗“流星”不会被烧毁,也不应该直接拍到地面上。
而现在,蒙大拿看着一架运输机以这种方式来到了他们的头顶。起初,还是一个在视觉增强模块辅助下也几乎看不清的亮点;但在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个极为显眼的光球,在天幕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尾迹,向着寻路者小队所在的方向坠落下来。
“我记得上次我们的先遣队就是这么登陆符拉迪科斯莫斯的。”克利夫兰说。
“目前看来还有区别。”提尔比茨回答,“她们暂时还没直接拍在地面上,顺带着把我们都撞飞。”
“别说丧气话,提子。”蒙大拿开口了,“工程团队已经给运输机的操控系统做了升级,现在应该不会再失控了。”
“希望如此。”提尔比茨站到了蒙大拿身前。
蒙大拿的乐观估计是正确的。火球在离他们尚有距离时,突然瞬间变亮,随即黯淡下去,飞行速度也随之显著减慢。过了一阵子,原先的亮点彻底消失;这时就能辨认出,天空中的是一架表面略微发黑的泰伦运输机,和众人以前见过的那些在外观上没什么区别。
“猫头鹰4号呼叫寻路者。我们已经进入查尔大气层低空,请求下一步指令。”
“寻路者收到。信标位置正确,按计划飞行即可。”
很快,喷气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就清晰可闻了。运输机在离他们头顶稍有距离之处,悬停在约莫二三十米高的空中,发动机的矢量喷口已经旋转向下,从机身两侧向地面喷出灼热的气流。带着撕裂空气声音的低沉吼叫,混合着令地面颤抖的冲击波,扬起阵阵灰尘,用炎热的尘暴冲刷着地表的寻路者们。
所幸,蒙大拿并未看出尘埃有向上猛冲的迹象。也就是说,它们并不能抵达发动机进气口的高度,发动机吸入火山灰的概率总归没那么大——只不过,若是 运输机继续下降,能量更充足的气流或许会把火山灰卷入发动机,因而不能冒险进一步降低高度了。
运输机的尾舱门在空中打开,货舱顶部向外延伸出数根长杆,长杆末端又放出几股绳索,逐渐落到地面上。
陆战队员们举起步枪,拱卫着指挥官、军官以及垂到地面的起吊缆索。
“我们不能轻易降低高度,需要用绞盘把你们吊进机舱。注意扣好安全绳。”英仙座发出指示。
“我先上吧,指挥官。”克利夫兰自告奋勇,第一个使用吊装系统。
和一般用于吊运人类的安全带系统略有区别,运输机上的起吊装置是为动力装甲设计的,因而不只采用了织物缓冲带,同时装有用于固定动力装甲的刚性框架。克利夫兰把那些卡扣锁紧,向运输机发出呼叫;片刻过后,她就被数根缆绳牵引着缓缓升上天空,到达运输机尾门所在的高度。待她在竖直方向停稳,机舱顶端的起重机吊臂就向内缩回,从而把她拉进机舱内部。
“这里是克利夫兰。已经顺利登机。”
吊具再度放下。提尔比茨为蒙大拿锁紧那些紧固件,又试着直接举起框架,把蒙大拿整个人连带着动力装甲都举离地面。她晃了几下,确保所有部件真的彻底锁牢后,才呼叫机组把指挥官吊上机。
地面上的人影在蒙大拿的视野里逐渐缩小,运输机则越来越大。从货舱口向机舱内侧望去,这架运输机的货舱也经过改造:原本的贯通式舱室被隔断,只留出一块不算太大的空间供载员停留,并开了几扇通向内侧的门。这是为防止火山灰污染机舱设置的隔断系统,从外界进入运输机的乘客要先洗去动力装甲表层的污染物;清洁系统的用水则依靠舰娘补给。
蒙大拿被放到了平台上。他用工具架上的电动扳手卸下固定螺栓,走进冲洗间,让水流洗去装甲表面的浮灰,感觉目镜外的景物都变得清晰明亮了。
“欢迎登机,指挥官。”载员舱里的海伦娜听到脚步声靠近,向他致以问候;她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操纵着吊机吊运下一名乘客。克利夫兰已经摘了头盔抱在怀里,在长椅上坐下;蒙大拿也摘下头盔,舱内空气循环系统制造出的人造空气扑面而来,略带潮汽,没有让人口舌发涩的灰尘也没有刺鼻的硫磺味道,比起查尔地表的空气让人舒适许多。
走进驾驶舱,从后方看不到高耸的飞行员座椅里有没有人,穿着动力装甲的蒙大拿也没法挤进副驾驶位,只能在后方的飞行工程师席位上坐下。
“回来了?”英仙座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回来了。”
“有下一步飞行方案吗?”
“没有。”蒙大拿回答得很利索。
暴雪公司又没在自己的小说里写过雷诺到底空降在什么地方,舰队的快速轨道扫描同样扫不出个所以然,蒙大拿和凯瑞甘之间又不存在什么共感连接。他暂时确实没有下一步向何处搜索的头绪。
“但是可以让海伦娜碰碰运气。”在迅速回想他们的处境时,想起雷诺与凯瑞甘的共感,蒙大拿突然灵光一闪。
“什么意思?”英仙座发问。
“让海伦娜把雷达打开。就算地层本身会干扰回波,我们总有机会扫到几只虫子;如果能感知到主巢心智灵能信号,心智魔方网络按说也会有反应。我们往有信号的地方,也就是虫子多的地方去,总体方向就是对的。”
“这会让我们顺风而行,只是未必意味着抵达港口。然后怎么办?”蒙大拿能听出英仙座对这个计划表示赞许。
“确定了大致目标方位之后,我们在信号较弱的区域设立前进营地,那里应该在虫群的外围。部署响尾蛇、组织陆地攻击队形,同时把机队派出去搜索,并从空中监视可能出现的异虫行动。重点在于,对艾尔的入侵已经开始,绝大部分虫群单位已经倾巢而出飞往艾尔;基于这点我们可以相信,查尔上现在仍然存在的大规模虫群活动一定意味着凯瑞甘的踪迹。就这样。”
“明白。”
蒙大拿又接通了指向舰队的通讯频道:“呼叫企业号。有没有更新的地图信息?”
另一边传来无畏的答复:“约克城试着做了几轮高精度扫描,我们还在分析数据,地表干扰信号有点多。稍等一会儿……”
克利夫兰走进驾驶舱:“所有人都登机了,指挥官。要让海伦娜回副驾驶位置,准备起飞吗?”
“再等一会儿。”蒙大拿回答,“告诉海伦娜留在载员舱,待会儿我有任务交给她。你接替她当副驾驶。”
克利夫兰出门去传令了。蒙大拿继续在等待无畏准备地图的同时,阅读长岛新发来的资料包。
这位工位摸鱼高手也给蒙大拿带来了下一阶段行动的省力妙法:
凯瑞甘的巢群、以及查尔上其他几只脑虫的巢群的位置问题,现在不太重要了——从能够找到的资料,主要是《刀锋女王》小说的内容描写来推测,游骑兵们已经离开最早作为着陆场的平原,进入了某片丘陵或山区,目前人类和星灵的混合部队也就在这一区域打游击。
找到那些标志性的绵延的山丘,可比在无数相似的平原上盲目搜索容易得多。况且,当地还存在一只为凯瑞甘服务的无名脑虫:它应当不是星际争霸剧情第二幕当中由玩家扮演的那只脑虫,因为玩家这时已经被主宰调去进攻艾尔,山区里的这只则在查尔被泽拉图切成了脑花,步了扎兹(Zasz)的后尘——而现在它还没被切碎,活着的脑虫的灵能信号和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把山区地形和灵能信号源两个特征相结合,搜索工作会容易得多。
到换上飞行员装具的克利夫兰在副驾驶位上检查设备时,无畏已经上传了最新的卫星地图,并按照蒙大拿的要求标注出所有可疑的山区。
“规划一条飞行路径,我们要尽可能侦察所有标注区域。完成一个区域的搜查之后,就在适当的位置找一块高地降落,给飞机加注燃料。高地上火山灰应该少一些。”蒙大拿下令,“完成路线规划之后直接出发。抵达目标区域的边缘时通知我和海伦娜,我们会用雷达搜索。”
————
机尾跳板已经打开。
裹在动力装甲里的蒙大拿和穿着轻型恶劣环境防护服的海伦娜在机尾的平台上并肩而立,都用安全带把自己拴在飞机上;提尔比茨在后面的清洗间里坐着,预备着在出意外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考虑到查尔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干扰,为了提升搜索精度,海伦娜在半开放的机尾空间启动舰装雷达,以便捕捉那些不太明显的灵能信号或者地形回波。
各种探测装置获得的信息都汇入到数据链中进行分析,最后形成在蒙大拿面前的HUD上投射出的三维地形图。地表的山峰、山谷,地下浅层的火山口、火山管,还有偶尔出现的一两处涌泉,都被逐一标注出来;地图右上角偶尔跳动的数字,则表明这一地区虫群意志灵能信号的强度——在他们刚刚搜索过的区域都很低。
这个地块似乎曾经有过虫子活动,现在都不见了,说不定是去了艾尔。总之不是他们的目标。
“侦察已经完成,可以准备降落加油。”
运输机在空中盘旋着降低高度,悬停在低空中。提尔比茨把自己挂到索具上,呼叫机舱内的士兵把她降到地表。过了片刻,通讯频道里就传出她的声音:“基本没有沉积火山灰,可以安全降落。”
趁着英仙座从舰装空间里取出燃料的功夫,寻路者们也走出机舱舒展筋骨。这里的空气还是带着呛人的硫磺味,不过灰尘很少,呼吸起来要舒服许多。
十几分钟过后,燃料加注完成,众人回到舱内,运输机开始前往下一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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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平原地区时没有进行搜索的必要,为了降低空气阻力、减少油耗,跳板会合拢,蒙大拿也回到驾驶舱去。
已经是查尔当地的黄昏时分。蒙大拿决定直接在下一个山区着陆并宿营,到第二天白天再继续行动。
“嘿,那是什么?”克利夫兰的声音打断了蒙大拿的思考。
他的视线跨过前排飞行员座椅,指向机头。
运输机头部装有突出的传感器和探测天线组,构成一根伸出的针状结构;现在它的尖端正闪着蓝紫色的辉光。
“圣艾尔摩之火?”英仙座的声音里透着疑惑,“查尔会有雷暴吗?”
“那不太可能。”蒙大拿说。查尔并非完全不下雨,然而指望这地方发生雷暴还不如指望下战舰残骸雨。“气象雷达没有异常读数?”
“是的。”克利夫兰回答,“一切正常。”
蒙大拿也打量起工程师位置上的机载设备仪表。
一切看起来确实都很正常……
除了空气循环系统的流量似乎有点低。可能是在长时间运转中被灰尘堵住了,需要清洗。
“呼叫驾驶舱。”提尔比茨的声音也从机内通讯器传出,“客舱里有烟雾,但是暂时没有燃烧气味。消防系统一切正常吗?”
“这里是飞行工程师,消防系统显示参数正常,应该只是需要清洗空气净化器了。”监测仪表采用的设计是傻瓜式的,加上一排显眼的警示灯,蒙大拿看一眼就确定根本没有任何起火点,“不过,我们疑似误入了当地的雷暴区或者某种异常天气。让全体成员捆好安全带。放轻松,提子,没什么。”
“明白,指挥官。”提尔比茨挂断通讯。
“情况很奇怪。”蒙大拿说。
如果真的只是简单的空气净化器效能下降,那不该导致机舱里立刻充满烟雾。尽管在提尔比茨问询时,直觉已经向他发出警告;但作为指挥官,蒙大拿需要控制恐慌情绪,有些事情只适合和驾驶室里的人谈。
“我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所有的通讯记录和飞行数据都转发到舰队了……”
话还没说完,他立即接到来自深空的通讯请求,发起人是奇尔沙治:
“注意,指挥官。”他的机娘副官的声音失去了往日毫无波澜的机械感,取而代之的是知性生物明显的急躁,“你们疑似误入火山灰云,情况和1982年英航009号航班事故高度相似……”
奇尔沙治的报告刚开头,又被英仙座打断了。
飞行员的语调暂时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和冷静,但是内容足以引发所有人的恐慌:
“所有发动机功率正在下降。仪表显示有过热现象……”
嘀。
整个驾驶舱突然被血红色的警告光芒笼罩。
那些显示屏上弹出的警告就一句。
短短几个字:
注意,发动机喘振,即将停机。
运输机失去了动力。
他们正在坠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