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不错,欧文。”
安东尼踩着那种僵硬的步伐,一级一级从巨石上走下来。
菲特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她自己咬掉了大半,剩下的挂在嘴角,口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整个人缩在巨石根部,双手被绑在身后挣不开,只能用后脑勺拼命往石壁上顶,把自己往后挤。
安东尼没看她。碧色的眼珠平平地扫过溶洞,最后停在亚伦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是安东尼的,音色、咬字、甚至是尾音往上扬的习惯,全是安东尼生前的样子。但现在这个声音,每个字都咬的均匀,连棒读都不是,从人嘴里读出了机器的感觉。
“你比我预想的快。”
他边说边走。
步子不急不缓,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挑不出毛病,标准的贵族仪态教育。
“老皮特那个废物,连那么点时间都拖不住。”他摇了摇头。
“不过无所谓了,时间够用。”
亚伦握着直剑,左臂垂在体侧。从肩膀到指尖整条胳膊还是麻的,护臂盾卡在小臂上,想收也收不回去。
“哼,不过是只缩头乌龟罢了,也敢在这大放厥词!”
赫卡忒不满的声音钻进脑子里,语调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亚伦。”
“赶紧打烂他的壳,这具尸鬼本身没有威胁,只能算半个施术者。”
亚伦没回应。视线钉在安东尼身上,余光扫着欧文。
欧文退到了溶洞右侧,大剑杵在地上,整个人靠着岩壁。紫黑色纹路已经爬满了半张脸,呼吸粗重,两只紫色眼珠半睁半闭。药劲过了第一波峰值,身体正在承受反噬。
安东尼走到溶洞中央停下。目光从亚伦身上挪开,扫向菲特。
“菲特。”
菲特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叔叔生前其实很疼你。”安东尼侧过头。
“安东尼那么多的记忆,都与你有关。”
菲特的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所以你选择帮他隐瞒。明知他大概没救了,明知替代他的是一具皮囊,但你还是咽下去了。”
“这份心意着实让我很感动。”
他从深棕常服的内襟里取出一只黑色的针剂。
拇指粗细,金属壳,前端是空心的针尖,尾部封着暗红色的蜡。
“那么,既然你这么想替叔叔扛,那不如真的替他扛。”
安东尼举着针剂往菲特的方向走过去。
“这样才是知心叔侄相互会做的事,对吧?”
还没说完,亚伦动了。
他左脚横跨一步切换方向,身体压低,沿着溶洞左侧的矿石堆边缘快速推进。同时右手搭上腰间,梭形匕首从皮扣里弹出来,食指中指夹住,手腕一抖。
匕首在油灯昏光里画了一道短弧,直奔安东尼握针剂的右手。
安东尼既没躲,也没抬头看。
死人眼往亚伦方向偏了偏。
下一刻。
“嗡——!!”
亚伦脑子里像炸开了一般。视野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刚跑出去的第三步腿软了半截,膝盖差点没撑住。
精神冲击。
还是席卷全场,无差别的那种。
菲特的脑袋直接砸在石壁上,白眼一翻,差半口气没背过去,身体靠着绳索才没滑倒。她旁边的女仆早就虚弱到了极限,这一波冲击打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嘴角冒出粉红沫子。
欧文更惨。他本来就被药物反噬搞得摇摇欲坠,精神冲击一过来,紫色眼珠往上一翻,大剑脱手摔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岩壁慢慢滑了下去,嘴巴张着,涎水挂在下巴上,彻底进入恍惚状态。
亚伦摇了摇脑袋,没倒。
经过两次强化后的精神韧性在这一瞬间发挥了重要作用。冲击波打进来的时候,就跟有人拿铁锤敲了一下后脑勺,疼,懵,视野黑屏了两三息。
然后就过去了。
膝盖踉跄一个大步,靴底蹬在碎石上找回了重心。
之前的匕首虽然飞了出去,但精准度掉了一大截。原本瞄着安东尼右手腕的匕首偏了两寸,从他的指缝边擦过去。
安东尼停下了脚步。碧色眼珠转过来,上下打量亚伦。
“有意思。”
他面部转向亚伦。
“难怪盐角领和黑岩镇的人都折在你手上。一个底层佣兵,精神抗性强到这个地步。”他歪了歪头。
“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
亚伦没答话,脑子里的嗡鸣正在消退,他用余光扫向菲特那边。
安东尼刚才的脚步离菲特还有四五米,针剂攥在右手里,没扎下去。
还来得及。
安东尼举起左手,五指张开。
“哦呀,别急。”
又一波精神冲击。这次不是全场覆盖,而是集中在亚伦一个人身上。
亚伦的脑袋狠狠歪了一下,整个脑袋里面跟有人拿根棍拼命搅和一样。他膝盖弯了弯,左手撑在矿石堆上稳住身体,喘息着。
但还是坚挺的没倒。
眼前模糊,他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对焦。
安东尼收回左手,神态多了点猎人见到稀有猎物的兴奋和审视。
“两次。”他竖起两根手指。
“精神冲击两次都没能打趴你……应该说你是独一份么?盐角领那帮人给你的评估,确实太低了。”
他把针剂换到左手,右手整了整常服的袖口,动作优雅到了极点。
“亚伦先生,我可以允许你体面一点,放下武器,退到角落去。”
“毕竟今天这出戏的主角不是你。”他偏头看了一眼菲特的方向。
“劳伦特家的小丫头,将替她叔叔走完最后一程,多么感人。”
“你……是打算把她也变成柯林那种东西?”
“柯林?”安东尼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半成品?不,不,太粗糙了。”
“这只针剂里的东西比灌进柯林体内的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畸变完成后,她还能保留完整的痛觉,但失去全部的自主意识。换句话说,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骨头被撑开,肌肉被重编的每一秒享受,却连尖叫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只是眼睛里空空荡荡。
“至于做成什么形态嘛,我还没想好。先试试吧。”
他重新转向菲特。
亚伦拔腿就往前冲,朝菲特的方向全速推进。
安东尼的头再次转过来,左手抬起,第三波精神冲击推了过去。
“呃嗯……!!”
亚伦咬着后槽牙硬扛了。
安东尼从另一侧绕向菲特,步伐仍然不急不缓。
五米。三米,一米。
安东尼走到菲特身边,弯下腰,把针剂对准她的颈侧。
菲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浑身颤抖,被精神冲击打得只剩最后一线清明。她看着那张属于叔叔的脸贴近自己,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两个碎掉的音节。
“叔……叔……”
突然,一只手从侧面横过来。
被绑着双手的菲特的贴身女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粗麻绳里挣了出来。
两只手腕上磨得血肉模糊,骨头都快要露出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榨出来的最后一口力气,整个人扑到菲特身前,用脊背挡住了针剂。
其实从进矿洞开始,她的位置就没变过,永远在菲特旁边半步。
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针尖扎进了女仆的后背,暗红色的液体推入皮下。
但还没推完。
梭形匕首从三米外飞来,正正砸在针剂的金属壳上。针剂被打飞,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碎石缝里。注入量不到三分之一。
亚伦已经近在咫尺。
安东尼第四次向他方向释放精神冲击时,亚伦的身体提前往左大幅翻滚。贴地滑出去两米多,冲击波从头顶刮过去,碎石打在脸上割出两道血痕。
见距离优势不再,安东尼利用法术身形一晃,轻飘飘地落在巨石顶端。
此刻,地上的女仆已经开始变了。
从她后背钻出来的无数的红丝,将她整个背部鼓了起来,随后脊柱线上的皮肤炸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交织的红色丝线。
女仆趴在菲特身上,浑身痉挛,嘴里整口整口的血沫。
但她的手,死死撑着地面,把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远离菲特的方向推。
“走……走开……小姐你,你快……”
菲特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看见女仆的脊背上的红丝从裂口里甩出来,跟触手一样在空中乱抓。
“啊……啊!!艾拉!?”
菲特嗓子顿时喊破了音。
女仆回过头,半张脸已经被红丝侵蚀,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在拱。但另外半张脸还是完整的,那只没被红丝覆盖的眼睛,看着菲特,嘴角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红丝已经从她的口腔里涌了出来。
她最后的动作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菲特往旁边推了一把。
菲特摔在地上,裙摆拖在碎石里。几根红丝死死粘上了裙边的绸缎,将她抓紧,往回拽。
已经没多余工夫了。
亚伦心念一动,幻影留在原地,为了最后一点距离不能再省着了。他的手臂从侧面伸过去,一把搂住菲特的腰,整个人往后倒拽。
红丝扯着裙摆,绸缎绷得笔直。
亚伦腰上使力,死命拽着挣脱。
“嘶啦——”
衣裙从膝盖到上边内村被整片扯碎,红丝抓着几把烂布甩了两下,没抓到活物,又缩了回去。
菲特被亚伦抱着飞拖出去七八米,背靠在一截断柱上。
她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女仆的身体已经辨认不出人形了。
红丝从她体内疯长而出,先是吞没了四肢,然后扫向周围。溶洞地面散落的那些干尸、卫兵残骸、矿工的碎骨,红丝统统卷了过去。
把所有死肉死骨全部缠裹进来,拼接,融合。骨头咬着骨头,肌腱缠着肌腱,金属镐头和铁铲也被红丝卷进躯干。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堆在溶洞中央的,是一团超过三米多高的畸形体。躯干的核心还残留着女仆小半个上半身和半张脸,其余部分全由死尸拼接。
十几对手臂从各个角度支棱出来,有的空手,有的握着生锈的铁镐,有的攥着卫兵的长剑,有的把铲子的木柄和人骨焊在了一起。数条由腿骨拼成的节肢撑在地面上,关节弯折的方向各不相同,却每一条都灵活得过分。
巨石上方,安东尼负手而立。
“素材不够多,只能将就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碧色空眼珠转向亚伦。
“柯林那种半吊子当然配不上你。这个,也差了些,不过,能陪你玩玩了。”
安东尼举起手,紫黑色的法力凝结在掌心,一道光柱朝溶洞入口方向轰了过去。碎石炸裂,泥土塌方,入口在三秒之内被彻底堵死。
退路没了。
畸变体的十几条手臂同时晃了晃,铁镐和长剑在空中划出乱七八糟的弧线。半张人脸上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瞳孔扩散到极致,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尖叫。
也许还残留点意识,但没有自由。
菲特看着那半张脸,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亚伦把她放在断柱后面。
“别动,别看,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转身。
亚伦回过头,目光在畸变体和安东尼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安东尼从巨石上俯瞰着他,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佣兵亚伦,接下来我会在这里看着,确保万无一失。”
亚伦扭了扭脖子,引起一阵咔哒声。
“你们拜蛇教可真大方。为了处理我一普通佣兵,又是尸鬼又是畸变体又是精神冲击法术的,不嫌赔本?”
“普通?”
安东尼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算你配得上。”
“呵,真是承蒙抬举。”
“不客气。”
“吱——!!”
畸变体发出第一声嘶鸣。
不,准确来说那不是声带震颤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无数红丝摩擦产生的尖锐嗡响。
十几对手臂举了起来,铁镐、长剑、铲子,所有武器同时指向亚伦。
亚伦拔出直剑。
灰白色的谏言浮在身侧半人高的岩壁上,只有一条。
【接下来,副手会很有用。】
副手?
没空想了。
畸变体数条节肢在碎石地面上爆发出惊人的推进力,三米多高的躯体推过来的动静跟半头火车脱轨差不多。
十几对手臂分成三组,前排四只握铁镐的横扫封路,中间两把长剑直刺,后排的空手和铲子高高举起准备砸。
亚伦往左跳,靴尖蹬断一根朽烂的镐柄,借力弹进矿石堆和岩壁之间的窄缝。铁镐从他右侧刮过去,掀飞半筐碎矿石。长剑跟着捅进来,被窄缝里的矿石卡了一下,刺入的角度偏了。
他贴着岩壁往前滑了两步,直剑从窄缝里伸出去,剑尖精准切进畸变体左侧第三只手臂的肘关节。
利刃切断了拼接处的红丝,那只胳膊掉了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
畸变体没有任何停顿。
掉落的手臂位置,红丝嗖地从躯干里甩出一根新的替代肢体,末端直接裹住一块三角形的碎矿石充当握柄武器。
补全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亚伦从岩缝里跳出来。畸变体的铲子也跟着盖下来了,他举盾,麻了半场的左臂再次被迫承力。
“嘭——!”
铲面拍在半圆盾上,震感从手腕传到肩胛骨。亚伦的膝盖弯下去半截,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白印,整条左臂从肘关节开始发出嘎吱声。
但他没退。
因为巨石上方,安东尼的左手又抬起来了。
紫黑色的法力在指尖凝着光点,明显是施法的前兆。一边要防怪物绞杀,一边要防暗处的腐蚀法术。
亚伦在盾下挪了半步,避开第二把铲子,直剑从盾缘下方捅出去,刺穿了畸变体一只握剑手臂的腕关节。红丝崩断,长剑掉落。他脚尖一勾,把地上掉落的长剑踢飞出去,免得被畸变体重新吸收利用。
安东尼的法力射了过来。一道半透明的紫黑光柱,不走直线,拐了个弯,从亚伦的侧后方切进来。
亚伦翻滚。
光柱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打在岩壁上,石壁上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黑坑,边缘嘶嘶冒烟。
畸变体趁他翻滚的间隙追了上来。八只手臂分成四对,两把铁镐左右夹击,两只空手从上方抓下来。
亚伦贴地滚了一圈,起身的空挡被一只镐头堵死了路线。右手直剑横架,格开镐刃,但两把铁镐同时发力,交叉着往中间挤。
走位被封死了。
身后第二波法术又来了。
亚伦的牙咬紧。左臂抬起,把已经彻底没知觉的胳膊连着护臂盾整个举到头顶。
两把铁镐夹下来。
“砰——!”
恐怖的力道从两个方向同时砸在盾面上,亚伦单膝跪地,整个人被压矮了半截。碎石从膝盖两侧飞溅出去,靴底嵌进了地面。
左肩关节里发出一声闷响,护臂盾还卡在小臂上,但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亚伦喘了口粗气,抬头。
盾面上那道之前被大剑砸出来的浅划痕,现在扩大了,四片拼合扇叶的接合处,彻底松了。
嗯?
什么东西从松脱的扇叶缝隙里掉了下来。
一个金属环扣,圆形,拇指粗细,“嘀嗒”一声落在他的手背上。
亚伦的眼睛钉住那个环扣。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把环扣从碎石里抠出来,塞进盾面松脱处的凹槽,扭了一下,拉动。
“咔——嚓——。”
四片扇叶没有合拢,而是往两边展开。
护臂的中心腔打开了。
里面嵌着一支手掌长度的短弩箭,箭头钢制,尾翼铁片,箭身固定在一条绷紧的金属弹簧片上。弹簧连着一个极精密的击发扳机,扳机前端对准不大的卡口。
已经装填完毕,待发射的状态。
弩箭下方,还有两支同样规格的备用箭,整整齐齐地码在弹匣槽里。
大师遗作的真正面目,在被人遗忘的军械库角落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今夜终于露了出来。
亚伦的拇指搭上了击发扳机。
抬头。
畸变体正在蓄力发动下一轮攻击,十数条手臂全部扬起,铁镐和长剑在昏暗中晃出残影。
亚伦的嘴角歪了一下。
“你说的对,是得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