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手举得很坦诚。
白色面具底下露出下颌,皮肤白皙到有些病态。
剑尖抵在她喉前两寸,她却仍一副吊儿郎当的松弛劲儿。
真见过场面的,和没见过的,光看脖子就能分出来。没经历过的人受到威胁被兵刃抵住咽喉,颈部肌肉会下意识地绷紧,喉结上缩。
而她现在的呼吸频率,跟站在路边等人没什么区别。
“问你话呢。”亚伦又重复了一遍。
少女歪了歪头。
“佣兵先生,你这把剑举得虽然很稳,但方向搞错了。”
面具后传出声音调子清脆,她的手指往前方黑暗深处指了指。
“你要找的人在那边。两个女人,一个金头发一个黑头发,被绑得挺结实。”
亚伦的剑纹丝不动。
少女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被面具闷了一层,听着有点阴森森的。
“放心,我对她们没兴趣。”
“你打算干什么?”
“这座矿。”少女的头又歪了一下,看向另一个方向,“更准确地说,是矿洞深处那个一直在敲墙的东西。”
“咚——。”
话音刚落,仿佛跟她打配合似的,石壁里又传来一声沉响。
“听见了吧?这玩意儿敲了得有好一阵了,再让它敲下去,它迟早会把隔壁的东西凿通。至于凿通了之后会怎样嘛……”她摊了摊手,做了个无所谓的姿态。
“反正我不太想知道。”
亚伦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少女也不急,她把两只手慢慢放下来,搭在腰间那两个灰黑色的长匣上。动作很缓,刻意让亚伦看清她没有拔武器的意思。
“我的提议很简单。你往前走,去救你的人。我往右走,去处理那个敲墙的。”
亚伦的视线从面具移到她腰间的长匣,又移回面具。
“双赢。”少女竖起两根手指。
“你要救人,正好帮我拉住那帮杂鱼的注意力。我去处理声源,也帮你抹掉一个侧翼威胁。否则一会儿你打起来,那边突然冒出点别的什么玩意儿,后果怎么说呢,不太体面。”
“凭什么信你。”亚伦冷声开口。
少女的白面具对着他,看不见表情,语气里有种懒洋洋的坦然。
“不必信我。那伙人就在前面五十米左右,你要救人就必须过去。区别只在于你过去的时候,那个敲墙的东西到底会不会从背后给你来一下。”
“我帮你堵上这个口子。你帮我分散前面的注意力。各取所需。”
她偏了偏头,面具上方露出一缕赤色长发。
“而且佣兵先生,你最好快点。两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在这种地方,可撑不了太久。”
亚伦越过她,看向来时的通道。
脑子里在飞速转。
她刚才几乎无声追踪,又瞬手杀了矿道里的活尸,手上有点功夫。她的目的是那个敲墙的东西,跟菲特无关。就算她在撒谎,矿洞就这么一条主路,活尸还堵在后面,亚伦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个声源真的在凿壁,凿通了什么东西出来,他在前面打着打着屁股后面挨一刀,那才叫真正的翻车。
只能冒险走了。
亚伦把剑收回来,入鞘。
“你有多长时间。”
少女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给我半小时就够。”
“太长了。”
“嘁,那就尽快喽?”
话毕。少女的身体往后一弹,鞋尖在碎石地面上一点,整个人轻盈得过分。三两步跃上了右侧凸起的岩壁高台,干脆利落。
“哦,忘了说一句了,佣兵先生。”她站在岩壁高台上,头也不带回。
“如果你在前面那些人中搜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别碰。”
“什么?”
赤色长发在黑暗中晃了两下,没入了矿道深处的盲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那不是你的。”
脚步声转瞬就断了,后续连一点碎石滑落的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
赫卡忒的声音从脑海里冒出来,没了平时那种嫌弃挑衅的调子,转而是罕见的凝重。
“亚伦。”
“嗯?”
“刚才那只小丫头身上,有血族的气息。”
亚伦的右脚已经踏出了半步,钉在原地。
“很淡,几乎被什么手段压到了极限。一般的感知根本察觉不到。”赫卡忒的语气拖长了一截。
“但那种东西……骗不过本王。”
亚伦回头看了一眼少女消失的方向。
一个身上有血族气息的白面具少女,跑到有血族权柄碎片结晶的矿洞里,说自己只是来处理一个凿墙的东西。
亚伦叹了口气。
看来只是把麻烦推后了而已。
但人已经走了,追不上,菲特那边也等不了。
亚伦把这个信息压在脑子最深处,重新迈步,往矿道前方走。
油灯灯芯调到最小。
矿道继续收窄,空气里的甜腥味一阵阵地往嗓子眼里灌。解毒丸的效力还撑着,但亚伦注意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突突地跳,这是身体在发警告。
他又服了一剂解毒剂。
地面的拖行痕迹越来越深。走出十来步,灰白色的谏言开始浮在矿道两侧的岩壁上。
第一条贴在一截断掉的支撑木上:
【好戏就要登场!】
第二条在地面,碎石缝里挤出来:
【前有狗,敬请见证!】
矿道尽头的弯角那边,隐约有光在晃,弯角后面传来声音。
金属摩擦的声响,沉闷,还有什么东西拍在碎石地面上声音,以及一声极短促的气喘。
那种被刺穿了肺叶后,想呼吸却吸不满的气喘。
亚伦放缓步子,贴着右侧岩壁,靠近弯角。身体侧过去,一只眼从岩壁边缘往外看。
矿道在弯角后豁然开阔,变成一个天然溶洞,顶部至少三四米高,灯光照不透。
溶洞两侧堆着开采工具,锈了半截的铁推车、碎矿石、断掉的铁镐。更远处的阴影里,黑乎乎的矿石堆之间,散落着七八具干尸和卫兵残骸。
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被扔在矿石堆上,姿态各异,没一个完整的。
空洞中间,一盏风灯搁在平石上。
灯光底下,一个穿甲的高大身影正弯着腰,双手握着一把宽背大剑,剑身刚从地上某样东西里拔出来。血顺着剑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声音很小。
细看之下,那是个人。
卫兵装束,年纪不大。他半跪在地上,胸口被大剑贯穿的位置正在往外冒气泡。他的脑袋还能转,眼珠往弯角方向费力地偏了偏,嘴巴张合了一下。
高大身影把剑拔净,脚尖一勾,把那卫兵的身体翻了个面,踩着背脊当垫脚石,抬手把大剑往腰间一挂。
欧文。
白鸦领卫兵队长。
身上还穿着领主府的制式甲,但甲缝里渗出来了某种紫黑色的纹路。
纹路从脖子一路爬到下颌线,在皮肤底下扩散,跟树根扎进泥地一个样。两只眼珠**,整个人泛着一层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诡异死气。
他的臂膀比之前见过的粗了一圈,裸露出来的前臂上肌肉不自然地鼓着,青筋跟蚯蚓一样拱在皮下。
嗑了大剂猛药,而且不止一包。
亚伦的目光从欧文身上挪开,往更远处扫。
溶洞后方二十多米,两盏搁在地上的小油灯旁边,一块齐腰的巨石根部。
菲特。
金发散乱,嘴里塞着布,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头歪着,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怎样。旁边躺着她的贴身女仆,同样的绑法,嘴角有血痕,一手护着菲特,虚弱的喘着气。
还好,两个人都还活着。
亚伦把溶洞扫了一圈,暂没有其他活人的身影,就欧文一个人,一把大剑,一地尸体。
他从弯角里走了出来。
赤红的眼珠对上亚伦的视线,嘴角往下垮了一截,更接近一种"终于来了"的确认。
亚伦在距离欧文十米的位置站住,目光在地上的卫兵尸体和菲特之间转了一圈,回到欧文身上。
“就你一个人?”
欧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弯下腰,从脚下那个刚断气的年轻卫兵裙甲上扯下一截布,慢慢地擦拭剑身上的血。
亚伦歪了歪头。
“看来拜蛇教的干部待遇也不咋地啊。连个帮手都不配。而且这地儿挑得也够寒酸,搞大场面至少找个宽敞点的地方吧。”
欧文把布扔在地上,握住大剑的剑柄,刃口朝下,杵在身前。
“地方是寒酸了点。”他的声音嘶哑。
“但作为你的埋骨地,够了。”
亚伦耸了耸肩,右手指着菲特的方向。
“这出戏,从头到尾是你策划的?”
欧文的赤红眼珠往菲特方向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呵,我就一个干活的。”
亚伦咀嚼了一遍这俩字。
“杀了你,我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亚伦一只手搭上额头,揉了两下太阳穴,表情无语,像面对一个做出了极蠢决策的甲方。
“好吧,欧文。我就是想不通,同样是给人干活,你怎么不找菲特好好商量一下呢?她其实挺好说话的,你开个价,她大概率……”
“闭嘴!”
欧文的吼声在溶洞里滚了好几个来回。紫黑纹路沿着他的脖子又往上蹿了一截,爬到了颧骨底下。
“你们这帮人总是在慷什么慨?又懂什么了?!劳伦特家能给我什么?不过是一个卫兵队长的位子,再高有什么用?!”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压低,反倒比喊出来的时候更刺耳。
"我想要的,只有蛇神的使者能给我。"
亚伦的手从额头放下来。
"行,多说无益。"
欧文从甲胄侧面的暗格里扯出一只皮制小包,拇指扣开扣子,整包粉末仰头倒进嘴里干嚼下去。
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喉结上下一滚,全咽了。
效果来得极快,欧文的眼珠从赤红变成近乎艳紫,瞳孔收缩到极致,肩背部的肌肉膨了一层,大幅喘着粗气。
赫卡忒在影子里“嘁”了一声。
“低劣的血源代用品。”
“这帮蛇虫鼠蚁居然学会用血族力量的边角料炼药了?"
欧文的右脚碾着碎石往前迈了一步。大剑从地面提起来,双手握柄,刃口侧悬在肩膀右侧,是标准的拖刀突进架势。
亚伦左手腕一翻。
“咔。”
护臂侧面的暗扣弹开,四片金属叶滑出、拼合,半圆盾挡在胸前。右手抽出精钢直剑,握实。
欧文冲过来了。
大剑拖着一条碎石划痕,从亚伦的右上方劈下来。这一剑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两个档次,药物催动之下,欧文的整个上半身跟着剑势倾了过去,重心全压在前脚。
亚伦没挡。
他往左侧跨了一大步,靴尖蹬在一截断掉的铁镐柄上,借力把身体弹出去。大剑从他右肩擦过去,劈在地面上,碎石和火星一起飞了出来。
亚伦绕过一堆废弃矿石,退到一辆锈掉的矿车后面。
欧文的大剑从矿车顶上横扫过来。
“当——!!”
矿车被扫歪了半截,生锈的铁轮从轨道上脱出来,整辆车侧翻,亚伦在矿车翻倒之前就滚了出去。
他退到一根断掉的支撑木后面,欧文追上来,大剑竖劈。
支撑木被劈成两截,断面炸开了一层碎屑。
亚伦的直剑在断木碎片里挑了一下,剑尖奔着欧文右腋而去。
欧文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灵敏,他没抽剑回防,而是顺着劈剑的余势把身体往前带,整个人转了半圈。右肩上的铁制护肩正对着亚伦的剑尖。
“叮——”
钢铁对碰,剑尖打滑。
亚伦的虎口被震了一下,手指发麻。
紧接着欧文的整个上半身连着护肩撞了过来。
亚伦的腰往后弯,躲开了肩撞,但欧文抽出左手,握紧成拳,带着劲风已经袭来,直冲他的面门。
左臂抬起,护臂盾横在面前。
手掌末端拍在盾面上,金属和骨肉撞击的声响闷得发颤。亚伦的整条左臂跟着嗡了一嗡,肘关节传来一阵酸胀。
欧文左手刚收回去的间隙,不到一息。
亚伦抓住空挡,直剑从盾的下方刺出去,目标是欧文的肋骨。
欧文的眼珠往下一翻。
“太嫩了!!”
下一个动作,再次出乎意料。
只见他用力,大剑被往上一抛。
不高,也就半米。但右手已然腾出空,从侧面拍过来,精准地拍在直剑剑身上。
“啪——!!”
直剑的刺击方向被打歪了半米,剑尖从欧文的肋骨旁边滑过去,只划开一层皮甲。
亚伦的重心跟着偏了。
而欧文的双手已经在头顶合拢,接住了还没飞多高的大剑剑柄。
一记下劈。
从亚伦的右肩正上方压下来,速度极快。
亚伦此时也发了狠。
心念一动,亚伦的身体从原地消失,留在那里的亚伦幻影正在抬盾格挡。
轮廓完整,动作连贯,盾面举过头顶,姿态逼真。
大剑劈穿了幻影。红雾状的微粒四散飘开,剑锋砸进了地面。
欧文的眼珠猛缩。
真正的亚伦已经到了他的右后方。
三米,悄无声息。
落地的脚底轻得碎石没有响动,双手握住直剑,身体拧腰。
全身发力。
直剑的刃口砍在欧文背部,正中脊椎偏左的位置,皮甲挡了一层。但好在这把精钢直剑并不真似赫卡忒说的那般无用,剑刃的锋利度不是这种普通制式甲吃得下来的。
刃口切进去两寸多,紫黑色的粘液喷了出来,混着正常的红色鲜血,洒在碎石地上。
欧文往前趔趄了一步。
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吼,像野兽被困前的猛扑。
他猛地回身踏前一步横斩。大剑挟着风,从右往左扫过来,弧度极大。
亚伦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抬盾。这个距离跳不出去,蹲也蹲不下去。
“嘭——!!”
整个人被这一剑砸得后滑了四五步,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白痕。护臂盾和大剑接触的那个点,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溶洞里弹了一遍又一遍。
亚伦低头瞄了一眼盾面。
四片拼合叶的接缝处只有一条浅浅的划痕,连变形都没有,只是接合处稍微松了一丝。
大师就是大师,即使是“失败品”,质量也当真没话说。
就是用的人胳膊不太配。
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彻底失了知觉。整条胳膊跟被人卸掉又安回去一样,指头还能抖两下,使不上半分劲。
欧文转过身来。
背后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紫黑色的纹路沿着创面扩散,速度快到肉眼可辨。那些纹路像泥巴糊裂缝一样,把出血口封死了。
血是止住了,但那一片皮肉全变成了紫黑色硬块。
欧文喘着粗气,赤紫色的瞳孔钉在亚伦身上。
“看来,能活着过死亡峡道的家伙,的确有两下子。”
他抬起头,胸腔起伏了好几下,呼吸声粗得跟犯了哮喘一样。
“不过,该拖延的,也拖延了。”
他没有继续追击。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大剑杵地,歪着头朝亚伦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样就足够了吧?”
亚伦一惊,头皮发麻。
他转身。
溶洞后方,菲特和女仆所靠着的那块巨石上方传来脚步声,很轻。每一步的力度完全均匀,落点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不像人在走路,像钟在摇摆。
巨石顶端的黑暗里,一个人形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风灯的微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鞋面,裤脚,衣摆。深棕色常服,袖口缝着一圈细金线。
那张脸。
高鼻梁,利落的下颌线,浅棕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
碧色的眼珠,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了笑意,没了算计,没了会客厅里端着温酒的松弛。
安东尼·劳伦特的尸体,踩着那种不对劲的均匀节拍,从巨石上方走下来。
而此时,巨石下方,菲特的眼皮颤了一下。
她醒了。
顺着脚步声,目光向上,正好对上那双碧色的空洞眼珠。
顿时,她嗓子里发出一种不成形的声音,像是喊,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