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大步走到玄关。
老管家小跑着从后头追上来,气喘得不轻,弯腰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了三分。
“亚伦先生,请等一等!菲特城主出发前已安排好您要求的下矿物资,都在这儿了。”
话音落下,两个仆人刚好抬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进了玄关大门。箱盖敞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粗麻绳,火油,粉笔,火折子,几瓶大小不一的药剂。
亚伦走过去翻了翻。
粗麻绳没问题,手指搓了搓纤维,结实,干燥,编法是标准的双股拧合。但火油的瓶子拿起来掂了掂,偏轻。他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味道寡淡。
正经火油的辛辣劲能呛到眼睛发酸。这瓶的浓度,冲泡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水。
粉笔倒是粉笔,但颜色发灰发暗。他用指甲在木箱侧板上划了一道。痕迹浅到不行。带进矿洞里,昏暗环境下根本看不见标记。
再看解毒剂。
瓶子举到晨光底下看,瓶口蜡封的外圈有一道细细的二次烧熔线,颜色比原封蜡浅了半个色号,封口周围还有微小的气泡坑。
明显拆过,灌了别的东西进去,重新封上的。
“这些东西,全是府里准备的?”
老管家连连点头:“是的,一早就吩咐下去……”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哦,火油和解毒剂是欧文队长帮忙从库房调的,说城主走之前特意交代过。”
亚伦把火油瓶塞回去,手从箱子里收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行了,那不用想了。
矿洞里头指着这些救命的东西,全是定时炸弹。
“不用了,”亚伦转身,“我用自己的。”
老管家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亚伦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冲旁边缩成一团的老皮特扬了扬下巴。
“走。”
老皮特赶紧跟上来,碎步跑着往外蹿,嘴里叨叨个不停。
“诶嘿,亚伦大人放心,有老皮特在,绝对不会迷路!我在这儿挖了整整二十年,哪条道有拐弯,哪块石头底下渗水,闭着眼睛都能给您描出来!”
亚伦快步前进,老皮特在后面跟着小跑,速度居然不慢。
出了白鸦城北门,沿着碎石路上山。秋末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老皮特在后头一路嘴没停过。
“大人您是不知道,当年旧银矿最红火的时候,三班倒工,矿车推出来的银矿能堆成小山!后来产量掉得厉害,改挖伴生的黑铁矿,那东西硬得邪乎,一镐头下去震得手发麻……”
“再后来出了事,矿工们一个两个不见了。我呢,我命大!第一批撤出来的就有我。知道为什么吗?那还是得靠经验!在矿里干了二十年,什么不对味儿,我脚底板先比脑子知道……”
亚伦在他每次停顿的时候发出一声“嗯”,算回应。
眼睛盯着前方山坡上那个黑洞洞的矿口。
旧银矿的入口是标准的横切面开凿法,两根粗木头撑着门框,顶上钉了块发黑的木牌,字已经看不太清。矿口往外延了三四米的平地上,碎石砾和沙土被踩得乱七八糟。
脚印很杂。
有军靴的,卫兵穿的那种硬底;有轻便皮靴的,偏小;还有更大一号的,鞋底纹路均匀,是批量定制的制式短靴。
亚伦蹲下来,手指拂过地面。
在一片紊乱的脚印之间,有一小段拖行痕迹。极浅,两道平行的浅沟,从宽度来看应该是女性鞋底,从矿口方向往里延伸了一两米后被后续的脚印踩没了。
被架着拖进去的。
末端深,说明鞋跟朝外,被拖的人面朝矿口方向,双脚蹬着地面试图反抗,但没挣脱。
亚伦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菲特没有自愿进矿洞。欧文大概和那几个卫兵把她从领主府里拉出来的时候,至少给了她挣扎的机会,但也仅限于此。
他把自备的物资从马鞍侧袋取下来。火油、粉笔、解毒剂、备用火折子,全是前天在城里杂货铺采买的,一样一样摸过,确认无误。
“老皮特,你在前面带路。”
老皮特点头哈腰,从腰间摘下一盏铁皮风灯,划了火折子点上,举在头顶。灯光摇摇晃晃映在矿道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扭。
矿道入口处的十几米很是宽敞,至少能并排推两辆矿车。两侧支撑的木架子已经发黑,有的歪了,有的断了一半靠在岩壁上勉强没倒。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越深越浓。
老皮特的嘴没停。
“这段是最早开的主矿道,少说有七八十年了。看这些支撑木,全是白橡芯的,泡在湿气里几十年不烂。早期的施工老到得很,后来新矿工接手就糙了……”
亚伦跟在后面,左手提着自己的油灯,右手揣在腰侧,指尖贴着柳叶短刀的刀柄。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主矿道开始收窄,岔路出现了。大多数旁路用碎石和木板封死,能看出是早年矿脉枯竭后人为堵上的。但也有两三条敞着口子,黑咕隆咚的往里延伸,不知道通向哪。
亚伦放慢脚步,趁老皮特在前头絮叨的间隙,右手从皮甲缝里抽出粉笔,在经过的岩壁拐角处画了个不起眼的小三角。
白色,亮堂,一笔就上色。
走过第三个岔口时,灰烬微粒快速排列,贴在低矮的岩壁面上,位置很刁钻,得蹲下来才看得清。
两条,间隔不到半米。
【小心毒。】
【前有偷袭,但是小兵。】
亚伦的脚步没有变化。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借着整理背包的动作,拧开一只小瓶的瓶盖,把一颗解毒丸含到嘴里咽了下去。入口微苦,顺着喉管滑到胃里,三四息之后,舌根泛起一阵回甘。
再走了百来米。
空气里开始混入一种别的味道。
甜腥味,像花蜜混着铁锈,那个幸存卫兵疯了之后反复念叨的味道。
老皮特在前面突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瞄了亚伦一眼。
速度很快,但亚伦捕捉到了。老头没看他的脸,而是在看他的步态。
他在观察亚伦走路稳不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进矿道开始,老皮特平均隔两三分钟就要往后瞅一下,有时还故意问亚伦有没有听到他讲话。
毒已经散开了。
即便有解毒剂的加持,亚伦仍能感到微微头晕。
他扶了一下额头,脚下有意无意地踉跄了半步。
“诶诶诶!亚伦大人您没事吧?”老皮特回身扶他,手搭上亚伦的胳膊肘,满脸关切。
“是不是矿里头气不太够?嗐,第一次下来的人常有的事!”
“嗯,是有点晕。”
老皮特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还真巧了!前头不远有个休息的地儿,以前我们轮班的时候都在那儿歇脚。再走一小段就到,您在那坐坐缓缓!”
一小段。
亚伦微微低着头,跟在后面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叠成闷闷的回响。
又走了二三十米。
矿道忽然开阔起来,顶部升高了不少,灯光照不到天花板。四周堆放着木箱、竹编背篓、锈了半截的铁镐和锤子。地面铺着碎木板,有几块翘了边。
亚伦找了块齐腰的石头,坐上去,把油灯搁在旁边。
“在这歇会儿。”
“好嘞好嘞,大人您坐稳了,我去看看通风口有没有堵……”
老皮特举着风灯往旁边的支洞口晃了两步。灯光在他背上打出一个橘黄色的圆。
“咚。”
石壁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像有人拿什么硬东西在凿岩石。
亚伦竖起耳朵仔细听。
“咚——。咚。”
又是两下敲击声。节奏不均,力度有轻有重。
这会儿听仔细了,不是回音。声源在岩壁内部,隔着至少一臂厚的石头传过来的。可矿洞进来就这么一条路,隔壁是实心的山体,谁在里头敲?
老皮特停下脚步,缩着脖子,两手把风灯抱到胸前。
“什……什么声音?”
老皮特绕着弯地往后侧后方退,躲在亚伦身后。
“咚。”
石壁里又响了一声。这一下比前两次沉,整个矿道都跟着颤了一丝。
老皮特的风灯晃了两下,灭了。
紧接着“咣当”一声,亚伦脚边的油灯灯座磕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一下,火苗呛了口灰,也灭了。
整个矿洞漆黑一片,视觉归零。
“噌——!”
金属摩擦声,极短,匕首出鞘。
身子右后上方传来短促的风啸声,目标是脖子。
亚伦没有回头。
左臂抬起,手腕一翻,护臂的金属面挡在颈侧。
“叮——!!”
匕首尖扎不住,刀尖往外滑了大半寸,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声。
火星在黑暗中溅了两点。
亚伦借这个力,整个身体往左一倾,从那块石头上翻滚下去。地面上的碎石砾硌着后背,他在黑暗中翻了半圈,右手撑地,蹲稳。
呼吸压住,心跳往下掉了两拍。
夜视的适应比预想的快,眼睛不怎么需要过渡,黑暗中的轮廓在两息之内全部浮了上来。
老皮特一击不中快速后退,在他右前方四米左右站稳。
弓腰,匕首反握,刃口朝外。站位是标准的近战缠斗架势,左脚在前半步,右脚微撤,重心挂在后腿上,随时能弹射出去。
“哟,老皮特。”亚伦的声音在黑暗中不轻不重,“不装了?”
老头没回话,往后蹿了两步,速度惊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矿工,弓腰跳退的动作干净利索,落地几乎没声音。重心控制得相当好,脚跟先着地,脚尖再压实。
这不是挖矿挖出来的身手,佣兵也练不出这种脚步。
亚伦能想到的,只有那些地下黑市的职业杀手,专门做暗杀生意的那类人。
“嘿嘿嘿……”
干涩的笑声从黑暗深处传来,老皮特的声调完全变了,尖锐,阴冷,完全换了个人,先前那套谄媚的腔调消失的干净。
"倒是有点能耐。"他一边退一边说话。
"怪不得那些大人们要费些排场来对付你。"
亚伦没接话,右手悄悄摸到腰侧。
“不过也不重要了。”他继续往后挪,身体越退越远。
“你这无知的臭虫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蛇神的伟大意志遍布整片土地,你以为干掉几个小角色就——”
“啪——!!”
梭形匕首在黑暗中直直的从亚伦指间飞出去,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骨头碎裂的闷响。
老皮特的话戛然而止。
那具矮小干瘪的身体往后仰了仰,膝盖一软,侧着摔倒。
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亚伦甩了甩手。捡起油灯站起来,重现点燃。
走到尸体旁边,拔出直剑在其喉咙上又捅了一下,这才把直剑和投掷匕首拔出来在老皮特衣服上蹭干净,插回腰间。
“抱歉,没那么多功夫听一个垃圾废话。”
他绕过老皮特的尸体,继续沿矿道往深处走。
没了“向导”之后,矿道的走向全靠粉笔标记和自己的判断。好在主道和支道的区分并不复杂,选宽的走就行。
“咚——。”
又来了。
石块敲击岩壁的声音,从更深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没有规律,有时候连着三四下,有时候隔好半天一声。逐渐有回声在矿道里来回弹,分不出到底在左边还是右边。
亚伦放慢脚步,贴着右侧岩壁走。油灯灯火调小,免得在弯道暴露自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矿道在一个宽阔处分成三条岔路,敲击石壁的声音这时也暂停了。
左、中、右,三个黑洞洞的口子,灰白色的谏言也适时浮在岔口上方。
从左到右分别是:
【前有敌人?朋友?情人?】
【接下来,有强敌的预感……】
【前有重要道具,但是,你没资格。】
亚伦站在原地看了二十秒。
左边这条,谏言第一次出现是敌是友分不清的状况。
中间那条很明确,接战强敌。
右边也实在,重要道具,但没到时候。
三选一。
中右排除。
道具可以回头再拿,强敌可以后续再打,但人不行。菲特被拖进来多久了?按老管家的说法,天亮前就走了,现在少说过去了四五个小时。
亚伦迈步走向左边的岔道,是敌是友,只有见了才知道。
矿道变窄了,两个人并排走会卡肩膀。天花板也矮下来,头顶的岩石上渗着水,水滴落在脑袋上凉飕飕的。
走过一个弯道。
地面上的拖行痕迹又出现了。
这回比矿口那次深得多。两道沟痕嵌进碎石砾,宽度一致,方向笔直,像是被拖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或者说,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亚伦的脚步加快了。
再往前几十米,矿洞变宽了一些。
油灯的光照到了东西,横七竖八的尸体。
卫兵打扮的,猎人打扮的,还有两具穿着矿工罩衫的。散落在矿道的两侧和中间,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靠在岩壁上,姿势各异。
死了有段日子了,但没有腐烂该有的膨胀和恶臭。
亚伦蹲下来,把灯凑近看。
面前这具卫兵的面部皮肤紧紧贴着颅骨,眼窝深凹,嘴唇干裂缩回去露出了牙齿。
一眼不是自然风干的。
亚伦歪着头仔细瞧了瞧,果然,脖子侧面有两个很小的穿刺痕迹,已经发黑。四肢肌肉干瘪,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水分。
亚伦继续翻开干尸的衣领。
锁骨下方的肌肉纤维之间,有东西在透着微光。红色的丝线,如头发丝一般,嵌在干缩的肌肉隙间,隐隐约约地蔓延着。
“看什么呢蠢货,还不快闪开。”
赫卡忒的声音从脑海里忽的响起。
亚伦下意识抬头。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右边岩壁上,影子的边缘正在抖动。
不对,不是影子在抖。
是影子里有别的东西在动。
一个人形的阴影,叠在他自己的影子旁边,晃了一下。
亚伦猛地一个后跳。
“咔啦——。”
前方尸体的手指动了,是一具卫兵的,它身上就有那种红丝。干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地面上抠起来,关节嘎吱嘎吱响。
然后第二具,第三具。
但凡肌肉纤维间嵌着红丝的那些尸体,全动了。
站起来的动作极僵硬,关节发出连串的脆响。有的只能弓着半截腰,有的脑袋歪到一侧矫不回来。它们的眼窝是空的,或者说缩瘪到看不见眼球,但所有“脸”的朝向都对着亚伦。
一共七具。
精钢直剑出鞘。
第一个扑过来的矿工尸体被亚伦一剑劈在肩膀上,劈开了半寸深的肉。没有血。刀口里露出干巴巴的肌肉纤维和那些该死的红丝。
尸体带着惯性倒下,另一只手抓向亚伦的脸。
亚伦侧头躲开,右脚蹬在它胸口踹飞出去。第二个从右边摸过来的卫兵尸体挥着一只胳膊扇过来,亚伦矮身躲过,反手一剑斩断了它的膝盖。
它跪下去了。
但上半身还在动,用手撑着地板往前爬。
第三、四个,直到第七个,全部被亚伦用剑连着劈翻,但只要不是彻底碎成渣,过几秒又开始蠕动。
赫卡忒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语气倒是平淡得很。
“权柄碎片的结晶渗出的能量侵蚀了这些尸体。”
“这些连尸鬼都算不上,就是被残余血族力量牵着线的肉偶。以你现在的手段杀不干净它们,斩首剁碎也没用,只要红丝没断,过一阵又会爬起来。赶紧走,别在这耗。”
闻言亚伦二话不说转身跑。
身后那些零碎还在拼命组装自己。
跑出了二三十米,拐过一个小弯角,亚伦放慢了脚步。
呼吸压下来,耳朵竖起。
这段矿道比之前更窄,也更安静。油灯的火苗稳稳的,空气不流通。
安静了大概十息,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极轻。
哒、哒、哒。
这个声音干净利落,是活人,而且走得很快,若非亚伦的身体经过两次强化根本无法听出这动静。
同时,身后也传来了两声倒地的闷响,是那些活尸倒下去的声音。
然后,又是那个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来。
亚伦把灯息掉,退到弯角阴影里,右手拔出精钢直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亚伦踏出弯角,剑横斩。
来人矮身避开了剑锋,但退路被亚伦封死,剑尖追上去,停在对方喉咙前方两寸。
面前的人比亚伦矮了一个头。上身白袍带兜帽,兜帽底下露出的赤色长发,垂在胸前。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光滑一片。面具底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纤细,皮肤苍白。
佣兵打扮。裹得很严实,外袍底下是深色的紧身皮甲,腰间挂着两个交叉的灰黑色长匣。
身量纤细,是个少女。
她没有反击。剑尖抵在喉前的一瞬,双手举了起来,呈投降状。
两个人隔着一剑距离,在矿道的黑暗里对峙。
亚伦没有收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