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变体接下来的攻击变得毫无征兆。
十几条拼接手臂分成三路，铁镐居中横扫，长剑从两翼包抄，空手的骨爪从头顶盖下来。
亚伦往左闪。
靴尖蹬在碎石堆上弹出去，整个人贴着溶洞壁滑过两三米，铁镐擦着后背刮过去，风压扇得后颈发凉。
他没有急着反击。
溶洞里的废矿石堆、断柱、翻倒的矿车，这些东西高矮错落，对一个三四米高的拼接怪物来说全是挡路的障碍。但相对的，对于亚伦来说，每一个拐角都是稍微能喘口气的窗口。
亚伦绕过一截齐腰的断石柱，蹲下。
畸变体的三条节肢撑着躯体追过来，绕过断柱的路线比亚伦长了整整一倍。
差距就此被拉了出来。
亚伦的左臂抬起，护臂内部的齿轮咬合了两下，短弩的弹簧绷紧，击发口迅速对准了岩台上方。
安东尼站在那里由上往下看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得跟在自家阳台上赏月似的。
扣扳机拉环。
“嗖——”
短弩箭的飞行距离不到二十米，从下往上斜着钻进灰暗的空气里，箭头在油灯余光中闪了一下。
安东尼没躲。
或者说，他想躲的时候已经迟了，就像有强烈的延迟。碧色眼珠堪堪往下一缩，脑袋仅偏了一点。
箭头正中额头。
“啪”的一声。安东尼的整个上半身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仰了一截，脖子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中了。
亚伦的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
十几条手臂没有停，节肢还在推着那坨三米多高的躯体往前走。红丝依旧紧密，没有松脱的迹象。
畸变体还在动？
不对。
亚伦脑子里“嗡”了一下，整个人弹射般从蹲位站起来往侧面翻。
一把长剑从他刚才蹲着的位置劈下去，碎石四溅。他贴着矿石堆翻了半圈滚出去，膝盖磕在铁轨残段上疼了一下，但手脚没停，继续拉开距离。
回头看岩台。
安东尼从后仰的姿势里慢慢立直了身体。
箭头扎在额头正中，钢制箭身有三分之二没入颅骨。按常理来说，这一箭应该直接贯穿脑干。
但安东尼站得稳稳当当。
眼睛平视前方，嘴角甚至往上勾了一下。他抬手，两根手指捏住箭尾，像拔掉头发上沾的枯叶一样，把短弩箭从额头里拽了出来。
箭尖上只有少量黑色浆液，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蓝色微光，沿着箭头的凹槽流淌了半寸就灭了。
“做得不错。”安东尼把箭随手扔下岩台，发出清脆的金属弹跳声。
“可惜，差了点。”
亚伦的后槽牙咬紧了。
脑袋不是弱点，那还能是哪？
亚伦没有时间多想，畸变体的第二轮攻击到了。两把铁镐交叉劈下来，他矮身从镐刃的间隙里钻过去，直剑顺势捅进畸变体左侧的一条节肢关节。红丝崩断了几根，但新的几乎同时从躯干里甩出来补上。
这家伙也杀不死。
亚伦从怪物身侧绕出去，退到一堆碎矿石后面，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枚梭形匕首，手腕一抖。
匕首划过灰暗的空气，直奔岩台上的安东尼。
安东尼这次有了准备。
他从常服内襟里抽出一张手纸大小的羊皮卷轴，卷轴边缘极快的燃起蓝色火焰，火焰顺着羊皮蔓延，在他脚下的岩台上飞速烧出一个法阵的轮廓。
蓝光一闪。
安东尼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
匕首飞过他刚才站的位置，钉在岩台后方的石壁上，嗡嗡颤动。
亚伦抬头扫视。
溶洞对面，更高处，一块凭人力根本爬不上去的突出岩台上，安东尼的身影重新浮现。手里还握着那张燃尽大半的卷轴残片，蓝色余烬从指缝间飘落。
他整了整被弩箭弄歪的发型，居高临下地看着亚伦。
“瞬移？”亚伦咬着字。
“是一次性传送卷轴。”赫卡忒的声音响起。
亚伦避开畸变体又一次横扫，退进两截断柱之间的缝隙里。怪物的躯体太宽，暂时挤不进来。
几息的喘息时间。
“亲王大人，脑袋打穿了都没死，他弱点到底在哪？”
赫卡忒语气难得严肃一次。
“既然不在头颅，那就找他魔力聚集最密的位置。尸鬼傀儡的操纵核心不一定遵循活人的生理结构，有可能在胸腔，也可能在腹部，甚至是四肢。找到它，打碎它。”
“怎么找？”
“本王怎么知道？”赫卡忒理直气壮的说道。
“这具傀儡身上被人为叠了遮蔽术，本王目前的感知力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啧……！”
亚伦差点骂出声。
畸变体的铁镐已经劈到断柱上了，碎石炸了他一脸。他低头滚出缝隙，换了个方向跑，脑子里飞速运转。
魔力聚集点……遮蔽术挡住了赫卡忒的感知……
那就说明这个东西被人刻意藏起来了，用某种手段包裹住了。
包裹……
安东尼现在穿着完好的深棕常服，袖口金线，衣摆整齐。表皮底下的情况，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除非把外面那层皮扒掉。
对了！
亚伦的脑子里跳出了一个画面。
火。
他要把这具傀儡点着，烧掉外层的伪装，让里面藏的东西自己露出来。
亚伦绕过一堆废矿石，拉开和畸变体的距离。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让畸变体跟上，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枚梭形匕首。
投掷。
这次的角度刻意投偏了，匕首飞出去的弧线高了半寸，安东尼的脑袋轻轻一歪，匕首从他耳边三指宽的位置擦过去，打在身后岩壁上弹飞了。
安东尼僵硬的面容浮现嘲弄。
“看来你的耐力不太够啊，手艺得再精进一点。”
亚伦没理他。
心念一动，幻影留在原地。
那个“亚伦”做着闪避畸变体的动作，脚步凌乱，看上去狼狈不堪。
真正的亚伦已经无声无息地贴着岩壁，滑到了安东尼所站的那块高岩正下方。
脚底放轻，呼吸压到了极限。
他收起直剑。左手从背包侧袋摸出火油瓶，拧开盖子。右手抽出一枚梭形匕首，伸进瓶口，箭尖在火油里蘸了一圈。
然后左手朝上一甩。
火油瓶旋转着飞向高处。瓶口朝下，淡黄色的火油在空中甩出一条弧线，大半洒在了安东尼的肩膀和胸口。
安东尼低头，碧色眼珠往下一转，看见了岩台下方的亚伦。
已经来不及了。
亚伦左手从腰间扯出火折子搓了一下，火星蹦出来，匕首尖头上沾着的火油“噗”地点着了。橘红色的火苗在匕首前端跳了两下。
下一刻，燃着火的匕首从下往上飞出去，在灰暗的溶洞里拉出一条明亮的弧光。
安东尼的手已经伸进了内襟。
第二张羊皮卷轴被他抽出来，边缘刚燃起一角蓝色火焰，法阵的纹路还没烧出一个圆。
匕首到了，扎进安东尼的右胸口，火油浸透的衣料遇到明火，整片前襟腾地烧了起来。
安东尼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卷轴被溅上的火油引燃了右半边，蓝色火焰和橘红色的火焰搅在一起，法阵的纹路烧歪了，线条断裂，蓝光明灭两下后炸开。
没能成功传送。
安东尼的整个上半身都在燃烧。火焰从胸口蔓延到肩膀、手臂、衣领，火光把他周围的岩壁都映成了橘红色。
一股混合着烤肉和臭腐肉的气味从上方飘下来。前者是皮肤组织被高温碳化的味道。后者是死了不知多久的尸体在火焰下逼出来的底味。
亚伦跳出岩台下方的遮蔽位置，翻身躲开畸变体甩过来的一只空手。
幻影已经散了，畸变体重新锁定了他的位置。节肢全力推进，铁镐长剑从左右合围。
亚伦矮身从镐刃下方穿过去，侧翻了一圈拉开距离。
抬头看。
安东尼站在岩台上，全身裹在火焰里。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拍打。
火焰烧穿了常服的外层，深棕色的布料卷曲发黑，一片片往下掉。露出了底下的皮肤。
安东尼的死人脸上，浮起一个烧焦后更显诡异的笑容。
“也许，我是把你看高了。”
他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里传出来，依然均匀，依然是机械节拍。
“摆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毫无用处。”
然后他站稳了。
火还在烧，但安东尼的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端正，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
表皮层在持续焦化、脱落。
先是肩膀上炸裂开的衣料和死皮，然后是胸口、腹部。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底下的干缩肌肉和骨架。
干尸的躯体在火焰里被剥了外衣。
丝丝缕缕的裂缝遍布在安东尼腹腔对应的位置，从肋弓下缘到耻骨上方，整片区域的干缩组织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小裂痕。
裂缝里，有蓝色的光在流动。
从身体内部往外渗，均匀而稳定的蓝色微芒，像一盏藏在皮囊深处的灯。现在灯罩被烧掉了，光从每一条破损处透出来。
那就是魔力聚集点。
亚伦的瞳孔猛地收紧，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了一下。
找到了。
赫卡忒的声音从脑海里冒出来，语调里居然带上了半分诧异。
“嘁，你在这方面还挺有脑子的嘛。”
安东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暴露出来的腹部，碧色眼珠闪了一下，然后抬头，对上了亚伦的视线。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了半截。
“加速。”安东尼的声音变了调子，第一次带上了尖锐的命令感。
畸变体像被拧了发条。
十几条手臂全部举起，所有能抓到的武器同时挥出来。节肢蹬地的频率暴增，整坨拼接躯体带着碎石和尘烟往亚伦碾过来，攻击频率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一把铁镐从右边劈下来。
亚伦抬起左臂。
拇指摁在护臂的按钮上，准备弹出半圆盾。
按下去。
“咔——嚓。”
盾没出来。
四片金属扇叶没有往前展开，而是往手臂后方折叠，哗啦啦地收进了护臂主体的背面。
前端露出了一个拇指粗的金属爪头，三片弯曲的钩刺张开，连着一截盘在护臂内壁的黑色细绳。
钩爪？
亚伦愣了那么半息。
铁镐已经到了。
他扭腰，右手的直剑横在身侧格挡。
“当——！”
镐刃砍在剑身上，火星飞溅，虎口震得发麻。剑没脱手，但整个人被力道带着往后滑了一步。
第二把长剑已经劈下来了。
第三把铲子也跟着盖过来。
来不及了，亚伦豁出去了。
左臂往前伸，钩爪的方向对准了溶洞右侧那辆堆满废矿石的矿车，拇指扣下拉环。
“嗖——！”
钩爪射出去。
钢缆在空中绷成一条直线，三片钩刺准确咬住了矿车的边缘。
“嘭。”
卡死了，弹簧收缩。
亚伦的整个身体被钢缆拽着飞了出去。
脚离地的瞬间，长剑和铲子从他刚才站的位置交叉劈下来，碎石被砸成粉末，扬起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亚伦被钢缆拉着飞向矿车方向，速度太快，控制不住姿态。整个人侧着身“嘭”地撞上矿车侧面，矿车被撞得往后滑了半米，车里堆满的废矿石哗啦啦倒出来一大片。
碎石砂土扬了满天。
小一片的溶洞灰蒙蒙一片。
亚伦摔在矿车后面，后背疼得眼睛发黑，但好在骨头没断。
他咬着后槽牙从地上撑起来，左手的钩爪还咬在矿车边缘，钢缆松垮地耷拉着。
没时间喘气。
沙尘还没散。畸变体被灰尘迷了感知，十几只手臂在那团灰里乱拍。
亚伦的左臂再次抬起来。
护臂内部齿轮咬合了两下，护臂机关变化，切成弩的形态，击发装置回到待发位置。第二支短弩箭已经从弹匣里顶上了膛。
弩口对准烟尘上方。
安东尼站在新的岩台上，身上的火已经灭了大半，剩下的余烬在焦黑的皮肉上闷着暗红色的微光。常服烧没了，整具干尸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
他正透过烟尘往下看，碧色的空眼珠左右扫了两下，在找亚伦的位置。
腹部的裂缝在蓝光中明灭不定。
再次扣扳机拉环。
“噗——”
第二支短弩箭从扬起的灰幕里飞出来。
安东尼的眼珠往下一缩，本就慢半拍这下更是来不及。
命中。
箭头钻进安东尼腹部正中位置，正正扎在那片裂缝最密集的地方。
箭身没入了三分之二。
安东尼的整个身体往后折了一下，脊柱弓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然后，从腹部的弹孔里喷出来的不是液体，而是纯粹的蓝色火焰。火焰从箭孔里往外涌，沿着腹部的裂缝扩散，每一条缝隙都变成了一道蓝色的光带。
整个腹腔区域噼啪作响，焦化的组织被内部的爆发力崩开，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外掉。
安东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碧色眼珠里头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烟尘散去。
亚伦半蹲在翻倒的矿车后面，左臂保持着射击姿势。
溶洞里安静了两三息。
畸变体身上密密麻麻的红丝开始出问题，先是躯干表面的几根红丝冒出细碎的红色颗粒，一点一点往外飘。然后是更深层的红丝，交织在骨头和肌腱之间的那些，也开始松动、脱落，星星点点的红屑在昏暗中飘浮起来。
畸变体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钝了。节肢撑地的力度不均匀，整个躯体往左歪了一截。
操纵者的傀儡受创，傀儡的傀儡也跟着废了半截。
亚伦从矿车后面站直身体。胸口起伏了几下，嘴角扯了一下。
安东尼在岩台上直起了腰，蓝色火焰还在从腹部往外泄，但他硬撑着站住了。
“我收回，之前的话。”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均匀，每个字之间出现了不等的间隔。
“你，果然是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安东尼的双手抬起来。
十根手指张开，紫黑色的法力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掌心汇聚。
他的双手往下一推。
“嗡——！！！”
冲击波从岩台上往下砸。
强力的无差别精神冲击，覆盖了整个溶洞。
亚伦的脑袋像被人从不同角度轮番敲了一遍，视线炸成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膝盖当场跪了下去。
右手的直剑脱手了。
他双手撑在碎石地面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砸，砸在碎石上没有声响，他的听觉暂时失灵了。
菲特那边更惨。断柱后面传来倒地的闷响，她被冲击打得直接翻了个身，整个人面朝下趴在碎石里，一动不动了。
亚伦用了足足十息才把视线从白色雪花屏里拉回来，鼓膜胀得要裂开。
他摇了摇头，拾起剑。
安东尼的双眼亮了。纯粹的蓝光从两个眼窝里透出来，覆盖了整个眼球。
他转过头看向溶洞右侧。
欧文靠在那里，大剑掉在脚边，眼珠半睁半闭，涎水挂在下巴上，整个人瘫在岩壁根。
安东尼看着他。
“欧文。”
安东尼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节拍。
“你的工作完成得出色。”
欧文混沌的视线往安东尼方向偏了偏，嘴唇张合着。
“是时候兑现承诺了，去领取你的奖励吧。”
安东尼的右手从岩台上方缓缓伸出来，掌心朝下，蓝光从指缝间洒落。
欧文的身体动了。
他僵硬地站起来，膝盖绷紧，靴底蹬在碎石上，整个人沿着岩壁慢慢往上滑。然后肩膀离开石壁，脊背挺直，脑袋歪着往前垂。两只胳膊耷拉在身体两侧，手指松开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紫黑色的纹路从他脖子上往两边扩散，布满了整张脸，连眼白都变成了暗紫色。
嘴巴张着，涎水拉成细线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