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教室里。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划开一道明亮的交界线。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浮动,一切都是如此模糊。
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句寄语,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很轻很轻,却在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孩子们,最后这句话送给你们所有人。”班主任微笑着说。
“恭喜你们,毕业了。”
下课铃忽然响起,音响内放出很经典的音乐《Going home》,音乐声穿过教室门与贴满手抄报的墙壁,穿过三年来每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最终传进他的耳中。
桌椅挪动,大家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接着从教室前门走出,同学们讨论着假期该去哪里,背着书包,三两成对地走出教室,如往日一般。
在做梦?
这个想法浮现在脑中,他大约知道,但身体并不听使唤。
他混入人群,麻木地向前迈出步子。
走廊里很吵,其他班的学生也在往外走,有人在楼梯里用力跺脚,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穿过美术教室,穿过化学实验室……
他忽然停下脚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他转过身子,逆着人流往回走。
“让一下。”
“别挤呀。”声音好像是从左边传来的,但人已经从右边走过去了。
有些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教室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的时候,班主任还站在讲台前。她没收拾东西,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下面空荡荡的讲桌。
“众人将于一人分别……”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桌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没带笔记本的时候写在桌子上的物理公式,有的甚至是上一届学生所留下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便签,封面写着不知名的日语,他不记得这便签是记什么的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
“我要带走它,原因……我也不知道。”
走到前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班主任也在看他。
“老师,再见……”他傻傻地说了句。
“嗯,再见。”班主任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雨。
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小小的水龙头,雨滴落在地板上,溅起稀碎的水花,空气里是泥土的气息。
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孤零零地伫立在雨中。
其实吧,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和老师说呢,想谢谢她三年来没有放弃自己这个不善言辞的学生,想起月考过后成绩不理想,她连午休都在办公室,就为了给他补课。
他想了很多,很多很多……
可他什么都没说。
“再见。”
他站在门口,看着雨滴落下形成小水潭,雨幕中街道的模样逐渐模糊,心里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说清楚的酸涩。
“下雨了……”
——
叶佳熙忽然醒来,他听到包间里的风扇嗡嗡作响,屏幕早已熄灭。瓦列莉亚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正在熟睡,银白色的长发散开铺在键盘旁边,嘴角挂着一丝不知为谁而弯的弧度。
叶佳熙看着她,发了好一会的呆。
“睡不着……”他心想。
于是他把外套脱下,轻轻地披在女孩的身上。瓦列莉亚无意识间哼了一声,把脸往外套的领口里缩了缩,继续睡。
叶佳熙挪开椅子,推门走了出去。
雨彻底停了,外面还有点冷。叶佳熙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扑腾扑腾的心跳。
刚才的梦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毕业那天……他好像真的只对班主任说了一句“再见”。后来他再也没回过初中,班长组织那次他都没去,也没给班主任打过电话。
有一年教师节,他在微信里编辑了很长很长的消息,打了删,删了又打,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去。
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该从哪句先开始。
多到说什么都不够,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说……
这种想法贯穿他人生始终,他总是在想,想别人心里是不是在讨厌自己,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想明天该做什么,想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可他什么也不说。
叶佳熙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现在几点。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路边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辆黑色轿车从左侧街道疾驰而过,车灯很亮,刺眼的白光穿透黑暗,扫过他的身子。
那车速度很快,轮胎碾过积水把水花溅得老高老高。
叶佳熙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驶过路口了。
信号灯由绿变为红。
他慢慢抬头,马路对面有个模糊的人影。
信号灯的红光将他笼罩,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上的兜帽把大半张脸给遮住,那件黑袍叶佳熙好像在哪见过。
信号灯闪烁,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
叶佳熙看清了他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有着和叶佳熙一样苍白的皮肤和消瘦的脸颊,双眼无神,嘴唇干裂,脸色憔悴的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身上不由得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叶佳熙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你是……”他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欺骗她?”那人开口道。
“欺骗?”
“她把一切都给了你,就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你却给了她一个谎言。”他说。
“我没有……”叶佳熙颤抖着说。
“你的手臂。”那人指了指他。
“怎么……”叶佳熙把衣袖褪去,惊讶的发现之前手臂上那些蠕动的阴影全部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龙血,她献祭自己一半的生命力,就为了你的命。龙之血融入你的身体,阴影的侵蚀被完全压制,你以为那块水晶为什么会重新发光?”那人歪了歪头。
“她……”
瓦列莉亚,那个傻里傻气的龙娘。她和自己说找到办法了,莫语给她的那块纯净水晶,没说需要什么,只是把那块水晶给了她。
她说她能搞定……
而他,也就什么都没问。
“我……我不知道。”叶佳熙说。
“她没告诉我,她没告诉我。”他愈发激动。
“不知道,是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那人笑了笑。
叶佳熙感到头痛欲裂,全身无力,他感觉全世界都在旋转,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地抽离。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红色的信号下变得扭曲,像张面具。
“我没有欺骗她,从来没有!”
“只是你从来都这么以为而已。”
“你有很多秘密,你告诉她了哪些?”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只隔了半米不到。
“和她没关系。”
“没关系,可你连自己过去做过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你真的赴会了吗?”那人的声音忽然拔高。
叶佳熙僵住身体。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正涌上头顶,接着一并消散,只留下冰冷的,虚弱到无力的身体。
信号灯变为绿色。
“你在门外站了很久,你听到有音乐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很多人在笑,你捧着礼物,那是你精挑细选了好久的,最后你却转身了。”那人说。
“别说了……”
“为什么呢?”
“我说别说了!”
“你连自己都不相信,又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你。”
“闭嘴!”叶佳熙用力吼出这句话,他感觉全身上下,就连牙齿都在打颤发抖,那种被埋在心底许多年都不曾被挖出的东西,正被一把刀用力的撬开。
“你根本就没去,你害怕见到她,等你终于鼓起勇气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自始至终你都没见到她。”
“你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害怕。”
“害怕被别人拒绝,所以和别人保持距离。害怕失去,所以发了疯的想要占有。你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叶佳熙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他猛地抬起手,那枚戒指在黑暗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同心中的愤怒之火一般。
杀了他。
“我要……”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对方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咦?”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佳熙猛地回过神,才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那个和自己有一模一样脸的黑袍年轻人不见了,闪着红光的信号灯也变成了绿色。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警服,身形瘦高的男人。
他正用自己那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叶佳熙。
是刘警官。
“您……您怎么在这?”叶佳熙紧张地说。
“这话该我问你,凌晨三点,你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什么?”
“我……”叶佳熙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戒指上的光早已消失,或者说从来都没亮过。
他慢慢放下手。
“睡不着觉,出来走走。”
刘警官盯着他看了一会,没再怀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机,点了根烟。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他问。
“没什么……”叶佳熙揉了揉太阳穴。
“大概是太累了,看走眼了。”
“累了就赶紧回去睡,大半夜的。那个消失不见的年轻人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为了保证市民安全,我们得加大力度巡逻。”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