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崖的夏末,有种奇异的、介于生机与凋零之间的美。
梨花早已谢了,枝头挂了青涩的、小小的果。梨叶却绿得越发浓郁,厚实,在夏末的风中飒飒作响,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私语。阳光穿过叶隙,洒在墓园的青石板上,斑斑驳驳,像碎了满地的、温暖的光。
黑小虎站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一身黑衣,背脊挺直,可那挺直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他左边是母亲的墓,青石墓碑上刻着“慈母白梨之墓”,字迹清秀温柔。右边是父亲的墓,新立的墓碑,石料尚新,刻着“父黑心虎之墓”,字迹是他亲手所刻,凌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个半月了。
从天子山决战结束,到他带着重伤未愈的身体赶回黑虎崖,到他看着父亲在疯病的最后折磨中痛苦死去,到他将父亲安葬在母亲身边,到他……解散魔教,安置愿意改邪归正的教众,送走那些执迷不悟的顽固分子。一个半月,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终于醒了。
而今天,是他第一次,带虹猫来。
虹猫站在他身后半步,橘橙色的衣裙在夏末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安静。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座墓碑,看着黑小虎挺直却孤独的背影,橘橙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深不见底的心疼和理解。
她知道这一个半月他是怎么过的。白天处理魔教事务,接待前来投诚或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应对朝廷的质询和江湖的议论。夜里守在父亲床前,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在疯病的折磨中痛苦挣扎,神志清醒时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嘶哑地说“虎儿……对不起……”,神志模糊时又疯狂地大喊“麒麟血……给我麒麟血……”。
她陪着他,用“有情之境”的力量为他缓解伤痛,为他调理内息,为他……在每一个痛苦的夜晚,提供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温暖的怀抱。可她从不插手魔教的事务,从不过问他的决定,只是在他需要时,递上一杯热茶,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相公,我在”。
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的路,他的责任,他必须独自走完、独自承担的路。而她能做的,只是陪着他,等他走完,然后……牵起他的手,一起走向新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娘,”黑小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有说话,“我带……带一个人来见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侧过身,看向虹猫。虹猫对上他的目光,橘橙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和鼓励。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也看向那座清秀的墓碑。
“她叫虹猫,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黑小虎继续说,声音依然嘶哑,却多了一丝难得的温柔和坚定,“是长虹剑主,是七剑之首,是……我娘子。”
虹猫的鼻子一酸,眼圈红了。她握住黑小虎的手,那手依然有些凉,却在微微颤抖。她用力握紧,像要将自己的温暖和力量传递给他。
“娘,您以前常说,希望我将来能娶一个善良、勇敢、心中有光的姑娘。”黑小虎看着墓碑,眼中涌出泪来,却笑着,那笑容带着泪,却异常温柔,“我找到了。她就是。她善良,即使面对杀父仇人,也会在最后关头收剑,给了他最后的体面。她勇敢,即使知道前路是刀山火海,也会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救该救的人,去做对的事。她心中有光,那光不是武功,不是名声,是……爱。是对同伴的守护,对天下苍生的责任,对那些她想保护的孩子的承诺,还有……对我这个魔教少主的、傻得让人心疼的、至死不渝的爱。”
虹猫的眼泪涌出来。她看着黑小虎,看着这个总是冷峻寡言、此刻却在她面前、在母亲墓前,剖开自己最柔软的内心、毫无保留地诉说着爱和感激的少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