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彩羽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招牌。
上面万万岁三个字，右下角缺了一块漆，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七海八千代动作熟练的掀开暖帘。
十咎桃子跟在她后面，额角还贴着创可贴……虽然没有受很重的伤，但桃子说：
“贴着显得比较有战斗力。”
鹿目理最后一个进来。
店里不大，六张桌子，吧台前还有几个位置，墙上贴着手写菜单，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有精神。
空气里飘着炒饭和饺子的香气，混着一点醋的味道。
“欢迎光临万万岁！”
由比鹤乃从后厨冲出来，围裙系得歪歪的，棕色长单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一片还没翻面的煎饺。
“八千代！桃子！还有彩羽和……诶，诶？你是之前在商业街那个……”
“鹿目理。”
鹿目理向由比鹤乃点了点头。
“对对对！上次你跟桃子一起来的！记得我说我家的饺子是整个神滨最好吃的吗！你还没来尝过呢！”
“所以现在来了。”
鹿目理笑了一下。
“坐坐坐！想吃什么？煎饺？炒饭？拉面？今天的叉烧刚卤好，切开来还在冒热气！”
四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环彩羽和鹿目理坐一边，七海八千代和十咎桃子坐对面。
窗外是神滨市傍晚的街道，路灯刚亮起来，行人不多。
鹤乃像一阵风一样把四杯麦茶端上来，杯子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掏出点单用的小本子，笔尖戳在纸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所有人。
“我要煎饺。”
十咎桃子举手。
“拉面。”
七海八千代说，没有看菜单。
由比鹤乃在纸上飞快地记，然后转向对面：
“彩羽……不…环同学呢？”
“嗯……拉面吧，和八千代一样。”
“好！那这位先生呢？”
“也拉面。”
由比鹤乃记完最后一笔，把笔往耳朵上一夹，转身冲回后厨。
帘子后面很快响起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还有她哼着不知名歌曲的调子，音准飘忽但元气十足。
环彩羽端起麦茶喝了一小口，随后望着周围，小声说：
“这家店……我还是第一次来，但总觉得好像来过，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鹤乃的店一直是这样。”
七海八千代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十咎桃子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
“以前经常和她一起来，每次鹤乃都要问好不好吃，回答还行她就追着你问到底哪里不好吃，回答很好吃她就说‘那下次再来！我给你多加一个煎饺！反正横竖都是她赢。”
七海八千代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环彩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路灯和空荡荡的人行道。
四碗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由比鹤乃没有急着走。
她把托盘夹在腋下，站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四个人。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的叉烧我多卤了半小时！”
十咎桃子先动筷子。
她夹起一片叉烧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唔……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就是还行啦！比上次好一点，但也没好太多，大概……五十分？”
“又是五十分！”
由比鹤乃鼓起脸颊，但没有真的生气。
她转向八千代。
七海八千代放下筷子，沉默了一秒。
“五十分。”
“八千代连你也！”
环彩羽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但就在这时，由比鹤乃用期待的表情看向环彩羽。
环彩羽面对她想了想，还是轻声说：
“果然……应该是五十分。”
由比鹤乃捂住胸口，做出中箭的姿势。
“环同学你也这样！我以为你是好人！”
她转向最后一个人。
“先生……你一定不会这么残忍吧？”
鹿目理正在吃面。
但听到由比鹤乃叫他，他抬起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
沉默了一拍。
“五十分。”
十咎桃子笑出声来。
由比鹤乃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
“你们太过分了！下次我要给你们做特辣版！超辣！辣到你们说不出话！”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七海八千代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上次不算！这次是真的！”
后厨传来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是由比鹤乃的父亲。
“鹤乃！别光顾着聊天，三号桌的煎饺要焦了！”
“啊！来了来了！”
由比鹤乃抓起托盘，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嘴角弯着：
“吃完再说！别想就这么溜走！”
她冲回后厨，帘子在她身后哗啦一声合上。
窗边的四人桌前安静下来。
十咎桃子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半个煎饺，没有吃。
七海八千代把筷子搁在碗上面，搁得很轻。
环彩羽把汤勺放回碗里，汤还剩一半，面已经吃完了。
她抬起头，看向七海八千代，接着小声，但众人都听得到：
“阿莉娜·格雷，你之前和她交过手，是吧。”
七海八千代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用力捏着茶杯边缘。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疯子。”
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评价。
十咎桃子的手指停在煎饺边上。
“八千代……”
“她不在乎魔法少女，不在乎魔女，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七海八千代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写在纸上很久的文字。
“她只在乎一件事，她想画的东西，为了那个，她可以把任何人变成颜料。”
环彩羽握着茶杯的掌心微微收紧。
她记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记得那道粉白色的光射出去的感觉。
“我……”
环彩羽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在另一个世界，是我亲手终结了她，但说实话……我不记得她说过什么，不记得她想要什么，只知道她是一个必须被阻止的人。”
十咎桃子往后靠了靠，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也在想，另一个世界里，七海八千代说过：
“桃子死了。”
但她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每次听见阿莉娜这个名字，胃会轻轻抽一下。
鹿目理一直没说话。
他的身份在这个对话里最特殊……没有旧世界的记忆，不知道阿莉娜·格雷在另一个世界做了什么。
但正因如此，他说出了一句：
“她想画魔女，在这个没有诅咒的世界里画出来。”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面对众人的反应，鹿目理的表情依旧很平淡。
七海八千代沉默了很久，她盯着自己搁在碗上的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能吧。”
她的声音很轻。
“在另一个世界，我和她交过手，不止一次，她的魔女化身，她的结界，她艺术，我见过她把魔女变成悲叹之种养殖场……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因为我们光顾着阻止她了。”
环彩羽接过话。
七海八千代没有说话，她的筷子还搁在碗上，但她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点。
鹿目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拉面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说了一句。
“下次她再来，可以问她一遍，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试过了。”
七海八千代抬起眼看了鹿目理一眼，随后说：
“……也许吧。”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十咎桃子端起麦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好了，别这么严肃，八千代今天刚觉醒，我也刚觉醒，彩羽还没多少记忆，理……理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这桌人加起来关于阿莉娜的情报，大概就够拼一个拼图的四个角。”
“中间全是空白。”
七海八千代突然补充道。
“对，中间全是空白，但总比连四个角都没有强。”
鹿目理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看着七海八千代和十咎桃子，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
“其实有件事，之前就想问你们。”
七海八千代抬起头。
十咎桃子把最后半个煎饺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灯软件……你们应该手机里已经有它了。”
“那个谣言软件？”
十咎桃子嚼完煎饺，擦了擦嘴角。
“有，之前收到通知说‘附近有觉醒者求助’，但我就刚才用过一次……如果说熟练的话，我还不太会用。”
“我也是。”
七海八千代在一旁附和道。
“嗯，它不只是求助工具。”
鹿目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图标在屏幕上微微闪烁。
“我和爱在维护它的后台，目前觉醒者虽然还不多，但以后会越来越多，像今天你们碰到这种情况……遇到异常，需要支援，或者发现有普通人被卷入，需要人帮忙。”
他顿了顿，接着语气认真地对她们说：
“灯上的支援小队目前只有我，圆，焰，但神滨这边的人我们很多都不认识，也没法及时赶到，十咎同学，七海女士，你们愿不愿意加入？是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去搭把手。”
“你的意思是。”
十咎桃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让灯不只是发通知，还能有人真的去现场？”
“对，神滨你们比我们熟，需要支援的时候，你们能比我们先到，不需要战斗，只是去告诉那些人……前面有出口。”
七海八千代低着头，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搁在碗沿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慢慢松开。
她想起今天在幻灯台的事，随后抬起头。
“我可以，但不要让我带队。”
“八千代……”
“我做过队长，在另一个世界，结果你们都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会再加入任何队伍，但如果有人需要帮忙，我不会袖手旁观。”
十咎桃子看了七海八千代一眼，然后转向鹿目理，咧嘴笑了一下。
“那我加入，反正我平时也闲不住，而且，玲奈那家伙，要是哪天要是帮别人的时候遇到危险，我可不能不在。”
鹿目理点了点头，随后拿出手机让她们加入了群聊。
而此刻窗外的夜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这张桌子上。
由比鹤乃还在后厨忙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锅滋啦声混在一起，偶尔能听见她和她父亲用关西腔拌嘴，一个说：
“火太大了。”
一个说：
“火大才香。”
环彩羽看着七海八千代，又看了看十咎桃子。
虽然没有大部分记忆……但能感觉到八千代不用再一个人扛，桃子还活着，玲奈和枫没有失去她们的桃子姐姐。
她心中想着，然后把最后一口麦茶喝完，杯底搁在托盘上。
“走吧。”
四个人站起来。
由比鹤乃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额头上沾着一小片面粉。
“诶……要走了？还有甜品没上呢！今天有杏仁豆腐！”
“下次。”
七海八千代说，没有回头，但她的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生硬。
“你说的啊！桃子你作证！”
“作证作证，不过你先把三号桌的煎饺端过去吧，那桌客人等了快半小时了。”
“啊！忘了忘了！”
由比鹤乃手忙脚乱地端出那盘已经凉了的煎饺，对着三号桌的客人连声道歉。
店里的笑声跟在她身后，一直飘到门口。
四个人站在万万岁门口，夜风从商业街的另一头吹过来。
“嗯，理同学，明天见。”
十咎桃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七海八千代。
“八千代，你走不走？”
“……走。”
七海八千代跟上她。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脚步声渐渐重叠在一起，不再分彼此。
环彩羽和鹿目理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
路灯的光把人行道上那两道越来越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之后，鹿目理把双手插在口袋中。
“走吧，去车站。”
环彩羽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刚迈出两步，头顶的路灯杆上无声地落下一团白色的影子。
丘比精准地蹲在鹿目理的左肩上，尾巴在他颈侧轻轻扫了一下。
“回来了？”
鹿目理偏了偏头。
“嗯。”
丘比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里响起，听起来比平时沉一点。
“今天跟玲奈和枫巡逻，有八位普通市民成功引导回了现实层。总体来说，任务完成。”
丘比报告完毕，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玲奈和枫呢？”
环彩羽问。
“已经各自回家，枫给玲奈买了可丽饼，玲奈嘴上说‘谁要吃这种东西’，但还是吃完了。”
丘比解释着。
环彩羽听到回复后，笑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丘比的尾巴不再晃了，它蹲在鹿目理的肩上，红色的眼睛看向刚才七海八千代和十咎桃子消失的方向。
“她们答应了吧，七海八千代和十咎桃子。”
“嗯。”
鹿目理应了一声，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是她们自己答应的。”
丘比尾巴尖轻轻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以前我不会问这种问题，”
它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以前我只需要记录，谁签约了，谁魔女化了，谁死了，答应和被迫答应，对我来说只是结果相同的两个词。”
丘比停了一下，像是在反思，但这时夜风从商业街尽头吹过来，吹动它耳朵内侧那层薄薄的绒毛。
“现在我知道，不一样。”
环彩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丘比的尾巴尖。
“嗯，丘比变了……不过现在要回家了，走吧各位。”
鹿目理转过身，朝车站的方向迈开步子，环彩羽跟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