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八千代看着十咎桃子的背影。
十咎桃子的肩膀已经被颜料溅到了,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但她没有退。
砍刀还在挥,火焰还在烧。
七海八千代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自己站在阴影面前,手伸出去,差一点就碰到了。
然后阿莉娜·格雷的颜料落下来,把阴影裹成一幅画,定格在触碰的前一秒。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活着,不是因为牺牲了谁。我活着,是因为她们把希望交给了我。”
然后她看着十咎桃子的背影,想起刚才桃子对阴影说:
“走吧,不用再躲了,你也是我,我一直都知道。”
七海八千代闭上眼睛。
黄金瞳在闭眼的瞬间亮起……但是更冷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透出的那种青金色。
头疼袭来。
不是桃子那种被敲打的感觉,是更安静的,像冰层从内部裂开的感觉。
裂缝从颅骨内侧蔓延,一条一条,不急不缓,但每一条都不可逆。
七海八千代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被颜料包裹的阴影开始发光。
青金色的光从层层颜料之下透出来,颜料一层一层剥落,紫红色褪去,金色褪去,透明色褪去。
阴影化作光点,涌向七海八千代。
管状结构从她身上松开。
她从半空中落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
光芒散尽。
七海八千代站在原地,但原本的服饰被魔法少女装束取代。
深蓝色的长裙,护甲覆盖着肩膀和胸口,极具特色的发饰束起长发,裙摆的高叉开到腿根。
长枪握在右手中,枪尖泛着青金色的光。
她睁开眼睛。
青金色的瞳孔在紫红色的光里亮着。
阿莉娜·格雷停下动作。
管状结构悬在半空,颜料从管口缓缓滴落。她看着七海八千代,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笑了。
“……原来如此,你的颜色,不是冬天早上的海。”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
七海八千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十咎桃子旁边,长枪横在身前。
青金色的光和十咎桃子的金色火焰交织在一起。
阿莉娜·格雷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两个人,两种金色,一个像火焰,一个像冰下的水。”
她抬起手,管状结构重新展开,比刚才更多,更密。
“那就一起来吧。”
颜料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咎桃子和七海八千代背靠着背。
砍刀劈开正面的颜料,长枪刺穿侧面的管状结构。
火焰烧掉一片,冰霜冻结一片。
但颜料太多了……不是阿莉娜·格雷的力量在增强,是她们在变慢。
十咎桃子的砍刀挥出去,收回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七海八千代的长枪刺出去,枪尖偏了一寸。
第一次觉醒消耗的体力太大,她们的身体已经开始跟不上意志了。
颜料从侧面涌来,十咎桃子来不及躲,七海八千代侧身挡在她前面,颜料击中她的肩膀,护甲上烧出一片焦痕。
七海八千代闷哼一声,没有倒。
十咎桃子抓住她的手臂。
“八千代!”
“……没事。”
阿莉娜·格雷悬浮在半空,管状结构在她身后缓缓展开,像一个画家站在自己的画布前,正在构思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十咎桃子把手伸进口袋。
手机屏幕亮了。
她在和七海八千代背靠着背的间隙,盲打发出了一条求助信号。
信号通过「灯」软件发送出去……附近的觉醒者都会收到。
阿莉娜·格雷没有注意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画布上,两种金色,一个像火焰,一个像冰下的水,正在她的颜料中慢慢暗淡下去。
她正在享受这个过程。
管状结构再次射下来。
十咎桃子和七海八千代同时举起武器。
火焰和冰霜再次交织,但比刚才更弱了。
颜料压下来,把她们往后推了一步,两步,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痕迹。
“真可惜。”
阿莉娜·格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真切的,艺术家的惋惜。
“你们的颜色都很美,但觉醒只是开始,真正的颜色,需要时间才能调出来。”
管状结构再次抬起。
“而你们的时间,不太够。”
颜料铺天盖地地涌下来。
然后一道青蓝色的光从远处划来,速度极快,在视野边缘留下一道笔直的光轨。
光轨在半空中急停,转弯,直直地切入战场。
颜料帷幕被从中间撕开。
一个身影落在十咎桃子和七海八千代面前。
冰蓝色的长发在紫红色的光里飘动,发尾像水流一样微微摆动。
头顶两侧的青蓝色光角弯曲向上,像一对很特别的耳机。
金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光……合一神·创毘,完全显现。
鹿目理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上。
青蓝色的屏障从掌心展开,挡在所有人前面。
颜料撞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被一层一层弹开。
环彩羽从他身后跃出来。
她在半空中已经完成了变身,左臂上的十字弓弓弦拉满。
粉白色的光在弦上凝聚,对准了半空中的阿莉娜·格雷·格雷。
“八千代!桃子!”
环彩羽落在她们旁边,十字弓还指着阿莉娜·格雷,眼神却已经扫过两个人的伤势。
七海八千代撑着长枪,单膝跪地,青金色的瞳孔还在亮着,但光芒已经比刚才暗淡了许多。
十咎桃子砍刀杵在地上,喘着气,金色瞳孔里的火焰也在变弱。
“……来得太慢了。”
十咎桃子的声音沙哑,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鹿目理没有回头。
他站起来,青蓝色的光剑在掌心凝聚,剑刃上跳动着白色的光点,万能属性的附魔。
金色的瞳孔越过屏障,锁定了半空中的阿莉娜·格雷·格雷。
阿莉娜·格雷悬浮在那里,管状结构在身后缓缓展开。
她的金色眼睛越过鹿目理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环彩羽身上,又落在七海八千代和十咎桃子身上。
然后她笑了。
“人越来越多了,颜色也越来越杂。”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像在重新构图。
“今天的画布,确实满了。”
管状结构同时涌出颜料,但不是攻击……是在半空中炸开。
紫红色,金色,透明色的颜料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帷幕,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颜料落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一层叠一层,视野完全被阻断。
鹿目理的光剑斩出去。
剑刃切开颜料帷幕,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帷幕后面已经空了。
只有几根墨绿色的断发从半空中飘落,落在被颜料腐蚀出坑洞的地面上。
还有阿莉娜·格雷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幅画完成后的最后一声叹息:
“下次,我会带更大的画布来。”
颜料帷幕化作光点消散。
紫红色的天空开始褪色,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灰,变蓝,变回午后的颜色。
幻灯台的无数屏幕同时碎裂,碎片在半空中化作光点,像一场逆行的雨,从地面升向天空。
空间在收缩。
那些被阿莉娜·格雷扭曲过的建筑轮廓,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原状。
十咎桃子砍刀杵在地上,单膝跪着。
金色瞳孔里的光正在褪去,从火焰中心的金慢慢变回原本的瞳色。
光芒完全消散的瞬间,魔法少女装束像光点一样剥落,白色卫衣重新出现在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过砍刀,挥过火焰,差一点碰到阴影的那只手。
一张塔罗牌从空中飘落,落在她掌心里。
牌面上印着她自己的样子,不对称短裙,长靴过膝,砍刀握在手中,刀锋上跳动着未熄的火焰。
她握着那张牌,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十咎桃子抬起头。
七海八千代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长枪。
长枪的枪尖已经熄了,杆身上还残留着颜料腐蚀的痕迹。
青金色的瞳孔正在褪回原本的蓝色,魔法少女装束化作光点剥落,风衣重新出现在身上。
她的塔罗牌落在她撑着地面的那只手旁边,牌面上是她自己的样子,深蓝长裙,护甲覆肩,长枪握在手中。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七海八千代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十咎桃子笑了,很轻的那种。
“不用说,我知道。”
七海八千代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十咎桃子握紧塔罗牌,试着站起来。
腿还在抖,第一次觉醒消耗的体力比想象中更大,膝盖刚一用力就软下去。
七海八千代抓住她的手臂,自己的腿也在发抖,两个力竭的人互相搀着,谁也站不直,但谁也没有松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十咎桃子的另一边。
鹿目理蹲在她们面前。
冰蓝色的长发已经褪回黑色,光角消散,金色瞳孔变回平时温暖的棕色。
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分别扶着两个人的手臂。
青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来,很淡,像温水,渗进她们的皮肤。
环彩羽走过来,蹲在七海八千代旁边,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七海八千代靠在她肩上,呼吸很重,但没有说话。
环彩羽也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让她站稳。
十咎桃子终于站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塔罗牌。
“八千代,那个阿莉娜·格雷说你颜色像什么来着……冬天早上的海?”
七海八千代靠在彩羽肩上,闭着眼睛。
“……嗯。后来说不是,说是冰层下面的水。”
“冰层下面的水。”十咎桃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这你都信啊。”
七海八千代沉默了一瞬。
“……她还说我意大利语发音不标准。”
十咎桃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很轻,很短,毕竟没多少力气了。
环彩羽扶着八千代,嘴角也弯了一下。
鹿目理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夕阳从废墟边缘沉下去,把整条街道染成橘红色。
四个人走出那片正在褪色的幻灯台废墟。
十咎桃子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但没让人扶。
七海八千代走在旁边,风衣下摆还沾着干涸的颜料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环彩羽走在八千代另一边。
鹿目理走在最后面,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出一段路,十咎桃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废弃小学的轮廓在夕阳里只剩下一个剪影,紫红色的光已经完全消散了。
阿莉娜·格雷不在那里。
但她的颜色还在,墙面上还残留着颜料腐蚀的痕迹,地面上的坑洞还在,空气里还飘着极淡的,松节油的气味。
十咎桃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去,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塔罗牌,牌面微微发烫。
“走吧。”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两旁种着山茶花的坡道,穿过商业街,穿过车站前的广场。
没有人说话,但没有人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