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
十咎桃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八千代？”
声音被那些悬浮的屏幕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几步。
屏幕上在放映画面……水波玲奈在走廊里撞上她的那个上午，蓝色双马尾的女孩说“我又没看你”，但耳朵红透了。
秋野枫躲在玲奈身后，探出半个头，像一只确认安全后才肯出洞的小动物。
环彩羽走在队伍最后面，在确认没有人掉队。
十咎桃子看着那块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屏幕全黑了。
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和她的节奏一模一样。
一个人影从屏幕的残骸中走出来，金色马尾，和十咎桃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睛是金色的。
十咎桃子看着那双金色眼睛，没有退后，没有握拳，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阴影在她面前站定。
“你终于来了。”
“嗯，来了。”
阴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
“怕你干嘛？”
十咎桃子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我，我怕你，不就是怕自己？”
阴影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你用保护别人来逃避面对自己……你帮玲奈，帮枫，帮彩羽，帮八千代，帮所有需要你的人。你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你就要面对我。”
十咎桃子没有说话。
“你喜欢可爱的东西，却不敢让别人知道。你想被告白，却不敢主动说喜欢。你用‘大姐’的样子把所有人都挡在安全距离以外，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你其实也会害羞，也会胆小，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阴影的声音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照顾所有人，谁来照顾你？”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些熄灭的屏幕开始一块一块重新亮起，映出玲奈的脸，枫的脸，彩羽的脸，八千代的脸。
她们都在看着十咎桃子。
十咎桃子看着阴影，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像终于见到了一个听说了很久的人。
“你说得对，我确实喜欢可爱的东西，确实想被告白，确实用照顾别人来让自己不用停下来面对自己，但是，你说错了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对抗，是走近。
“我不是‘用保护别人来逃避’，我是因为想保护她们，才变成了现在的我，玲奈，枫，彩羽，八千代……她们不是我的借口，她们是我选的路。”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走吧，不用再躲了，你也是我，我一直都知道。”
阴影看着她，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
金色眼睛里的光开始晃动，接着阴影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十咎桃子的掌心……
“Che noia.”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十咎桃子抬起头。
管状结构从紫红色的光中降下，颜料从管口涌出……紫红色，金色，透明色，一层一层裹上去，把阴影包裹成一幅正在凝固的画。
阴影的手还伸着，金色眼睛还睁着，定格在触碰的前一秒。
“真可惜。”
阿莉娜·格雷从半空中落下来，鞋尖点在十咎桃子面前那块屏幕的边缘，屏幕里映着玲奈的脸，裂成无数光点。
“你也看了攻略。”
十咎桃子看着阴影被裹成的那幅画，又看了看阿莉娜·格雷。
“你就是那天制造那个魔女的人吧。”
“哦，你认识？”
金色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意外。
“玲奈的袖口，被你弄脏过。”
十咎桃子的声音很平静。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像在回忆。
“玲奈……那个蓝色双马尾的孩子？我没有碰过她。”
“那天战斗的颜色，沾在玲奈手上，玲奈抓过我的袖口。”
十咎桃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袖口还是皱的，她没有再管它。
“你碰过的东西，会留下颜色。”
阿莉娜·格雷看着她那只皱巴巴的袖口，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愉悦犯的笑，是更轻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笑。
“……有意思。”
她退后一步，像画家退后欣赏自己的画。
“你的颜色，比我想象的更亮，像火焰，但不是烧毁一切的那种，是让人想靠近的那种。”
十咎桃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阴影被困住的那幅画。
阴影的手还伸着，金色眼睛还睁着，透过层层颜料正看着她。
“你的朋友也在那里。”
阿莉娜·格雷随手指了个方向。
十咎桃子顺着看过去，只见七海八千代被管状结构固定在半空，颜料缠绕着她的腰，肩膀，手腕，风衣下摆被颜料浸透。
七海八千代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那些悬浮的屏幕对视了一瞬。
十咎桃子看见七海八千代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求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确认。
确认她来了。
十咎桃子转回头，看着阿莉娜·格雷。
“你把她也捆了。”
“她看了攻略，不美了，所以我不让她觉醒。”
“你管人家怎么觉醒？”
十咎桃子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又不是你画出来的。”
阿莉娜·格雷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懂，觉醒是一件艺术品，艺术品不应该有说明书。”
“艺术品？”
十咎桃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颜料凝固的阴影。
阴影的金色眼睛还睁着，手还伸着，定格在触碰的前一秒。
“这是我的影子，不是你的画布，你问过它愿不愿意吗？”
“它不会回答。”
“因为它只愿意回答我。”
十咎桃子闭上眼睛。
黄金瞳在闭眼的瞬间亮起，有种暖的，像火焰中心的那种金。
头疼袭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颅骨内侧用力敲打，想出来。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被颜料包裹的阴影开始发光，从内部亮起来。
颜料一层一层剥落，紫红色褪去，金色褪去，透明色褪去。
阴影化作光点，从凝固的画中涌出来，涌向十咎桃子。
阿莉娜·格雷没有阻止，只是看着。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些光点，倒映出十咎桃子咬紧牙关的脸。
光芒散尽。
十咎桃子站在原地，白色卫衣被魔法少女装束取代……不对称短裙，长靴过膝，砍刀握在右手中，刀锋上还跳动着未熄的火焰。
她睁开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紫红色的光里亮着，是火焰中心的那种金。
阿莉娜·格雷轻轻鼓起掌。
“Brava. 你没有让我失望。”
她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比自己预期更好的作品。
“但觉醒只是开始，真正的颜色，要在战斗中才能看见。”
她手指一勾。
幻灯台的无数屏幕同时碎裂。
碎片在半空中汇聚，旋转，拼合成一个巨大的，由谣言和记忆残骸构成的阴影……轮廓不断变化，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出来。
少女的脸从阴影表面浮出又沉下去，每一张都是陌生的。
阿莉娜·格雷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十咎桃子没有看她，只是握紧砍刀，朝那个正在成形的阴影走过去。
谣言阴影扑下来。
十咎桃子侧身，砍刀从下往上撩起，火焰在刀锋上炸开，阴影的一侧被撕开一道裂口。
它尖啸，转身横扫，十咎桃子没有躲，砍刀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下。
冲击波把她往后推了两步，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痕迹。
她没有倒。
砍刀再次举起，火焰比刚才更亮。
一刀劈下，阴影从正中间裂开，不是被砍断，是被烧穿。
火焰从裂口涌进去，点燃了那些谣言和记忆的残骸。
十咎桃子站在原地，砍刀垂在身侧，刀锋上最后一缕火焰熄灭了。
阿莉娜·格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Chaos. 混乱。”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刚想出来的画名。
“你的颜色，不是火焰，是混乱本身，不是毁灭，是让所有规则都烧成灰，然后从灰里长出新的东西。”
她退后一步，转身走向七海八千代。
“我还会来找你的，但不是今天，今天的画布已经满了。”
十咎桃子看着她的背影。
“你走不了。”
阿莉娜·格雷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拦我吗？”
十咎桃子没有回答，她握紧砍刀，朝阿莉娜·格雷冲过去……砍刀劈下。
阿莉娜·格雷侧身。
刀锋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削断了几根墨绿色的发丝。
发丝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阿莉娜·格雷低头看着那几根断发，然后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十咎桃子握着刀的身影，倒映出她金色瞳孔里还在燃烧的光。
沉默。
然后阿莉娜·格雷更兴奋的笑了。
“……有趣，你想要与我为敌吗？”
十咎桃子看着她，没有退后。
“你把八千代的影子还给她，把你制造的人颜色还给她，把你的手，从所有人身上拿开。”
阿莉娜·格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的颜色，能在画布上烧出多大的窟窿。”
紫红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十咎桃子的金色瞳孔在光雨中亮着。
阿莉娜·格雷的金色眼睛也在亮着。
两种金色，隔着那些坠落的光点，对视。
远处的半空中，七海八千代还被颜料缠绕着。
她看着十咎桃子的背影……砍刀垂在身侧，火焰已经熄了，但刀锋上还跳动着最后一点余温。
阴影已经不在那里了，它回到了十咎桃子身上。
七海八千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