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幻灯台深处
紫红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像透过教堂彩窗,无数透明的屏幕悬浮在半空,从近处延伸到视野尽头。
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放映着画面。
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有的已经碎裂,只剩下闪烁的光斑。
七海八千代从地上站起来,手撑了一下膝盖,风衣下摆沾着沉淀层特有的灰色尘埃。
“桃子?”
声音被那些屏幕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七海八千代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某种坚硬的光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最近的一块屏幕悬在她右手边,上面映着一个蓝发少女的背影,穿着初中校服,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排练厅里。
少女转过身,十六岁的七海八千代,眼神比现在更亮,嘴角带着一种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的弧度。
画面定格,然后碎裂成另一块屏幕……
梅露。
安名梅露站在大东学院的屋顶上,手里拿着塔罗牌,回头对八千代笑。
“八千代,今天的占卜结果是大吉哦。”
画面里七海八千代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录下来的。
真正的七海八千代站在屏幕前,手指微微收紧。
她继续往前走。
屏幕从两侧滑过,每一块都是她的记忆。加奈惠靠在录音棚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歌词本,嘴里哼着一首还没写完的歌。
梓美冬站在公寓门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说:
“我回来了。”
十咎桃子在走廊里追着水波玲奈跑,由比鹤乃举着锅铲从万万岁的后厨冲出来,饺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七海八千代看着那块屏幕,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屏幕全黑了。
同时熄灭,像有人关掉了总开关。
七海八千代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轻轻晃动,手伸向腰侧……什么都没有。
新世界里,她已经不再是魔法少女了,没有三叉戟,没有魔力。
只有「灯」软件里那些她刚刚读完的档案。
“阴影是你的一部分,你无法消灭自己,面对阴影的方式,不是消灭,是对话。”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和七海八千代的节奏一模一样。
一个人影从屏幕的残骸中走出来。
蓝色长发,蓝色瞳孔,风衣,高挑的身材,和七海八千代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眼睛是金色的。
七海八千代看着那双金色眼睛,没有退后。
“你终于来了。”
阴影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语气更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我等了你很久,从梅露死的那天就开始等。”
七海八千代没有说话。
“你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阴影往前走了一步,继续破七海八千代本人防。
“她挡在你面前,魔女撕开了她的身体。你记得加奈惠是怎么死的吗?她替你引开了使魔,你活下来了,她没回来。你活着,是因为她们替你死了。这就是你的愿望……‘做为队长在竞争中存活下来’。你的愿望让她们变成了你的盾牌。”
七海八千代的手指陷进掌心里。
“不是。”
“不是吗?那为什么你还活着,她们都死了?为什么每一次倒下的是别人,站起来的总是你?”
阴影的脸凑近,额头几乎抵着七海八千代的额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八千代自己的脸,苍白的,嘴唇紧抿的表情脸。
“因为你的魔法是牺牲队友保护自己,你不敢承认,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推开。你不敢再组队,不敢再让任何人站在你旁边,因为你怕。”
阴影退后一步,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你怕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让自己活下来。”
七海八千代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阴影,阴影也在看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些熄灭的屏幕开始一块一块重新亮起,映出梅露,加奈惠,美冬,桃子,鹤乃的脸,映出彩羽,玲奈,枫,菲莉希亚,黑江,莎奈的脸。
她们都在看着她。
七海八千代慢慢松开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愿望是活下来。梅露死了,加奈惠死了,我活着。”
阴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她们不是替我死的。”
七海八千代的声音没有抖。
“梅露挡在我面前,是因为她想保护我。加奈惠引开使魔,是因为她相信我,不是我的愿望让她们死的,她们自己选择了保护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伸向阴影。
“我活着,不是因为牺牲了谁,我活着,是因为她们把希望交给了我。”
七海八千代看着那双金色眼睛,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你不是我,你是我不敢承认的那部分,是我最怕成为的样子,把所有人的死都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一个人走下去。”
她的手悬在阴影面前。
“但我不能一直怕你,我答应过桃子,我答应过自己,不再一个人。”
阴影看着她,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金色眼睛里的光开始晃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阴影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七海八千代的掌心。
“真是感人。”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是阴影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的,更愉悦的,带着某种黏稠笑意的人。
七海八千代猛地抬起头。
紫红色的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下来。
管状结构。
从魔女化身背后延伸出来的,像血管,像藤蔓,像还未干透的油画笔触。
颜料从管口涌出……紫红色,金色,透明色,落在空气中,空气就开始扭曲。
阿莉娜·格雷悬浮在半空,墨绿的长发在紫红色的光里几乎变成黑色,改过的校服下摆轻轻飘动。
她背后,巨大的魔女化身正在缓缓展开,像一个画家站在自己的画布前,刚刚落下了第一笔。
阿莉娜·格雷低头看着七海八千代,金色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笑意。
“Che noia,真无聊,你看了攻略,知道该说什么,知道该做什么,知道面对阴影的方式不是消灭,是对话。”
她从半空中落下来,鞋尖点在一块悬浮的屏幕边缘,屏幕里映着梅露的脸,画面被她的鞋底踩碎,裂成无数光点。
“觉醒不是这样的,觉醒应该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跳下去是水还是石头,你倒好,把悬崖变成了台阶,一步一步走下来,连水花都没有。”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对她说:
“太作弊了。”
七海八千代刚想动,阿莉娜·格雷的手指轻轻一勾。
管状结构从她背后射出来,没有攻击七海八千代,而是缠绕住那个站在八千代面前的阴影。
颜料从管口涌出,一层一层裹上去,紫红色,金色,透明色……把阴影包裹成一幅正在凝固的画。
阴影的手还保持着伸向七海八千代的姿势,金色眼睛还睁着,但身体已经被颜料完全覆盖,定格在触碰的前一秒。
“你干什么!”
阿莉娜·格雷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蹲在那团被颜料包裹的阴影旁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已经凝固的表面,发出瓷器般清脆的声响。
“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像你这样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一种很美的东西。不是魔女,不是阴影,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只有我能做出来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七海八千代。
“你的颜色比那个叫真子的孩子更冷,像冬天早上的海,我本来想慢慢调,但你看了攻略,不美了。”
阿莉娜·格雷叹了口气,像一个被破坏了创作兴致的画家。
“所以我不让你觉醒了。”
管状结构从七海八千代脚下涌出,颜料缠绕住她的脚踝,小腿,膝盖,缠绕住她的腰,肩膀,手腕。
她被固定在那片紫红色的光里,像一幅还未完成的画。
颜料爬上她的脖子,她没有挣扎,毕竟现在挣扎也没用了。
阿莉娜·格雷站在她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画笔。
笔尖悬在七海八千代的胸口前方,没有落下去,只是悬着,像在构图。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七海八千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的意大利语,发音不太标准。”
阿莉娜·格雷的手停住了。
金色眼睛里的笑意凝了一瞬。
然后她笑出声来,很轻,很短,像真的被逗到了。
“有意思,你是第一个在这种时候还敢开我玩笑的人。”
画笔收回去。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作品。
她的目光在七海八千代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越过八千代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片不断延伸的屏幕深处。
“……有意思。”
她又说了一遍。
七海八千代注意到她的语调变了,不再是对着素材说话的语气,是猎人发现另一只猎物时的那种有趣。
“你的同伴,也在找路。她的颜色和你不一样,更暖,更亮,像还没烧起来的火焰。”
阿莉娜·格雷收回画笔,管状结构从八千代脚下松开一部分,刚好够她被拖着往前走。
她转过身,朝屏幕深处走去。
“我带你去看看,看看你的同伴,是什么颜色。”
七海八千代被管状结构拖着跟在后面。
经过那团包裹着阴影的颜料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阴影的金色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手还保持着伸向她的姿势,定格在触碰的前一秒。
七海八千代移开视线,风衣下摆被颜料浸透,沉甸甸地垂在身后。
屏幕从两侧滑过。
梅露,加奈惠,美冬,桃子,鹤乃,彩羽,玲奈,枫,菲莉希亚,黑江,莎奈……所有她认识的人,所有她还来不及认识的人,她们的画面一块一块碎裂,光点落在七海八千代的肩上,头发上,手背上。
阿莉娜·格雷走在前面,步伐轻盈,像一个画家走向自己下一块画布,嘴里轻轻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