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庄的傍晚来得比平时慢。
七海八千代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论坛页面……“你认为魔法少女是真实存在的吗?”
回复量已经超过二十万。
她往下翻。
有人说:“我梦到过自己战斗的样子,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手在发抖。”
有人说:“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没有发件人,上面写着‘你曾经是魔法少女’,我没有删。”
有人说:“我好像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但我记不清了。”
七海八千代看着那些回复,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她没有往下滑。
窗外,夕阳从三日庄老旧的窗框边缘渗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而此刻,手机亮了。
只见屏幕上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标……白色的背景,暖黄色的光,一盏小小的灯。
「灯」。
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
没有立刻点开。
旧世界里,她独自整理神滨市的传言档案,用一个笔记本,手写,花了七年。
每一条传言她都核实过来源,标记过危险等级,记录过最后的结果……有人消失了,有人变成了魔女,有人被她亲手杀死。
后来她知道魔女的真相,那个笔记本她一直没有再翻开过。
现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她没见过的东西,叫「灯」的软件突然出现在手机上。
她点开了。
界面简洁,首页是谣言热度榜:
新西区:绝交阶梯之谣(热度下降)。
水名区:通灵神社之谣(热度稳定)。
参京区:镜子之谣(新增)。
大东区:幸运水之谣(新增,热度上升)。
她看着这些谣言,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瞬,没有点进去,往下滑了。
“求助任务板。”
几个条目排列着,有人目击到沉淀层入口,有人感觉自己在做奇怪的梦,有人说身边人突然开始梦游。
每条后面标注着状态:处理中,已完成。
已完成的任务后面有简短的报告:已确认阴影,已标记安全……
她继续往下滑。
“阴影档案。”
七海八千代点进去,页面很干净。
第一页:什么是阴影,被压抑的自我,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残留。
第二页:什么是觉醒,记得死亡,面对阴影。
第三页:沉淀层,阴影的领域,已探索至第 56 层,57 层以下未知。
总之浓度越深,阴影越强。
安全区在第 1 层,误入者通常停留在表层。
第四页:面对阴影的方式,不是消灭,是对话。
阴影是你的一部分,你无法消灭自己。
然后等七海八千代翻到最后一页。
“特殊阴影警示。”
近期出现带有特殊标记的异常阴影,特征如下:
管状结构,从躯干延伸,像血管又像笔触;病态颜料,紫红色,金色,透明色,落在物体上会腐蚀。
此类阴影无法被普通方式消灭,疑似被外力改造。
建议:遇到时标记位置并上报,不要单独处理。
标记方法:在“灯”内使用紧急标记功能,附近的觉醒者会收到通知。
她看着那几行字,想起废弃百货大楼前悬浮的东西。
那颗黑色的悲叹之种。
七海八千代关闭页面,回到 LINE,打开十咎桃子的对话框。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只有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灯里的水名区幻灯台,你想去看看吗?」
发送。
七海八千代放下手机,看着屏幕,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
「去!」
然后又是一条。
「为什么?」
七海八千代没有立刻回复。
她看着那句为什么,手指停在屏幕上。
为什么找十咎桃子,因为桃子是附近唯一的人。
因为十咎桃子今天下午的时候站在水波玲奈旁边,因为桃子说: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因为七海八千代一个人去的话,可能会在那扇门前停下来。
她打字。
「明天晚上,水名区废弃小学门口见。」
发送。
十咎桃子秒回。
「好。」
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了。
环彩羽站在公共区域的角落里,手里握着扫帚。
今天是悲叹之种事件后的第二天,水波玲奈,秋野枫和丘比去了沉淀层巡逻。
其他人放学后直接回家了……毕竟经历了昨天的事件,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呆着冷静一下。
刚好今天也是环彩羽打扫公共区域的日子。
想起昨天她握着那颗种子走了一路,回到家时完全睡不着,结果今天疯狂打瞌睡,根本就没听课啊。
“彩羽酱,我们就先走了哦,帮我们把工具放一放,辛苦了。”
环彩羽回过神,接着抬起头看向她们。
同组的几个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书包,正朝她挥手。
环彩羽笑了一下。
“好,明天见。”
女生们说笑着走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把角落里的灰尘扫成一堆,弯腰去拿簸箕。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急不躁地在她旁边停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簸箕的另一边。
她抬起头。
鹿目理站在她面前,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他低头看着环彩羽,棕色的瞳孔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理前辈。”
鹿目理没有回话,没有看她,只是蹲下来,把簸箕抵在灰尘堆的边缘。
她赶紧把剩下的灰尘扫进去,他端起簸箕,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环彩羽握着扫帚,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橘红色,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鹿目理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不累,不忙,只是刚好路过。
“你怎么还在学校。”
“交换生的课表不太一样。”
他把簸箕放回墙角,直起身。
环彩羽注意到他校服的衣角沾着一点沉淀层的灰,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难道是刚从沉淀层回来,没有回家,直接来了这里?
环彩羽心中细想着,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扫帚尖端磨损的塑料毛,看着他校服衣角那一点灰色。
“理前辈。”
“嗯。”
“昨天那个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鹿目理沉默了一瞬。
“有村真子。”
她握着扫帚的手越来越紧,随后问:
“她是什么样的人。”
鹿目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烧成橘红色。
“很普通的人,和你们差不多大。喜欢甜食,害怕一个人,”
鹿目理脑海里想了想,接着说:
“等了很久,等别人看见她。”
环彩羽没有说话,扫帚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理前辈。”
“嗯。”
“我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她看着自己的手。
握过十字弓,拉过弓弦,射出了第一箭,第二箭,第三箭的那只手。
“如果我没有射那几箭,她会不会还活着。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不对劲,如果我没有把她当成阴影,如果我能……”
“彩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她停住了。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等了很久的确认。
“我是不是在杀人……”
她的声音很轻,握着扫帚的手垂在身侧。
鹿目理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染成金色。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传来篮球部跑步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以前也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鹿目理的声音很轻。
环彩羽抬起头。
“那时候我刚知道魔女的真相,在之前的世界,我杀过很多魔女。后来我知道她们曾经是魔法少女,曾经许过愿,战斗过,最后变成了我杀死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
“我问自己,我是不是一直在杀人,没有人能回答我。”
“你怎么回答自己的。”
环彩羽表情有些好奇的问。
“我没有回答,我把问题放下了。”
“放下了?”
“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应该是自己,自己问自己,只会越问越深。”
环彩羽看着鹿目理,而他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安静。
“那应该问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不是杀人的人,杀人的人不会问的。”
鹿目理转过身,看着她。
但突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灯」的图标,暖黄色的光在夕阳里微微闪烁。
环彩羽看见了。
“求助?”
“嗯,水名区,幻灯台。”
鹿目理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靠在墙边的书包,正准备走。
环彩羽看着他的背影。
“理前辈,我也要去。”
他没有回头,但停了下来,语气轻松说:
“今天不用了,我去解决。”
“你昨天也去了沉淀层最下面,今天又去了,回来没有回家。”
鹿目理听到此话,有些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于是沉默。
“你累了。”
他没有说话,环彩羽把扫帚靠在墙边,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到他旁边。
“走吧。”
鹿目理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书包带握在手里。
“……好。”
两人并肩走出走廊,环彩羽走在他旁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