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沚纠缠了很久终究是没有问出守门人的名字,按照他的话来说没什么用,反正已经是注定要逝去的东西。
因此得不到回应的沚决定和神崎苍一起去干活。
这其中她给出的原因是太无聊,神崎苍觉得也有一部分伽美莎的原因,毕竟这个土著妖精在面对伽美莎的时候仿佛天生矮一头,硬要说的话仿佛巴结人的狗腿子。
“苍。”
“嗯。”
“你说守门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名字?”
神崎苍想了想。
“也许他觉得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沚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芦苇丛里的光点都吓了一跳,纷纷往高处飘,“名字很重要!你有名字,我有名字,伽美莎有名字,他怎么能没有名字?”
神崎苍没有回答。
沚走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下来。
“他是怕我忘了他吗?”她问。
神崎苍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可能是觉得你太烦人了吧。”
“你胡说,你们明明都不是人。”
沚猛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蹦了一下,踩进一个水坑里,泥水溅了神崎苍一裤腿。
“沚!”
“哎呀,不小心的。”
另一边——
“他们都走了你还不处理这些石板吗?”在神崎苍和沚走后不久,伽美莎对守门人发出了询问。
“呵呵。”听到这句话的守门人抬起双手“多少有点难看,至少别在孩子面前暴露这些。”
“是啊,苍一定会保护好她的。。”伽美莎说完这话,自己先觉得无趣。她靠着石壁,双臂抱胸,赤红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双手汇聚。
那一刻,那些悬浮在泥土上方的光点全部亮了起来——,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守门人,涌向他的胸口,涌向他那团即将熄灭的光丝。
面前摆放的石板开始融化,然后,速度加快了。
边缘已经全部模糊的石板,褪去表面坚硬的石壳,变成一滩摊银白色的、缓缓流动的光液。那些光液沿着地面爬行,像有了生命,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它们爬过泥土,爬过芦苇,爬过守门人那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双腿/根须,涌进他的身体。
守门人的身体亮了起来。
从脚开始。那些已经透明到看不见的部分,在这一刻重新显形——
他伫立在那里,浑身发光,像一个正在被点燃的灯塔。
一步、两步、三步,对他而言是久违的移动,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告诉他,你这个老东西可以脱离这里。
守门人低着头,双手维持着汇聚的姿势,一动不动,抬起头,那双被薄眼皮覆盖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下面没有瞳孔,只有光。和石板一样的光,银白色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突然等到了水。
在将要迈出第四步,抬起腿的瞬间,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又重新停下了脚步。
守门人停下脚步,双脚溃散为根须,重新扎进泥土。
“我,为什么看不透?”
伽美莎忽然开口。
“为什么?伽美莎赤瞳盯着他正在萎缩的身体,“自从到了这里之后我的双眼就无法再看穿这一切了,这里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位格。”
“我还以为你要过段时间再问。”守门人的声音从光里渗出来,“天之楔啊,并非只有这里——”
伽美莎的赤瞳微微收缩。
“这个世界不是‘原本’的世界。是以某个人为锚点,是为了延续而被‘织’出来的。你的眼睛能看穿一切,可这里——没有真实,只有‘被允许存在的东西’和允许被你观测到的存在。”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光从眼眶里缓缓溢出。
“这里不属于这层编织。所以你看不透。就像画里的人,看不清画框外面的手。”
“那个人是谁。”
他望向芦苇丛外的方向。“你有答案。”
——
又是一天的忙碌,这个地方仿佛没有边界,但是好在石板分布的地区都不太遥远,神崎苍带着沚回来了。
“这是今天的份。”神崎苍把小车上的石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在守门人面前。石板上还沾着湿泥,边缘在暮色中隐隐发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头里面往外渗。
沚一溜烟跑到守门人跟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半天。
“守门人,你今天好像比昨天亮了。”
“啊,有吗?那看样子还能待很久啊。”
守门人带着笑意反问,他的身体维持在半透明的状态,像是在尽量减少自己的消耗。
“明天最后一批。”神崎苍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身,“你要怎么用这些石板送我们出去?”
守门人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块石板的表面。
石板不是普通石头。
守门人摸着它,然后自顾自的解释起来。
“这是神代河流自己的‘灵’。像是神,妖精,精灵,就是世界自己长出来的。河的灵就是河本身。它的那些事——高兴、难过、记着的——全沉在河底的石头里,一层压一层。”
“如果收集完全部的石板让我吸收,某种意义上就是重新汇集了这条河,是字面意义上的——我会拥有它的全部记录,到时候自然就有办法了。”
神崎苍沉默了片刻。
“那你自己呢?”
守门人笑了。
“我的事,本来就不多。装进这条河里,就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条河——分不清了,也没必要分清。”
“吸收完了你会留在这里吗?”神崎苍问。
守门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重新变回根须、扎进泥土的脚。
然后神崎苍拍了拍双手,“那个请求,”他说,声音不大,“还需要吗?”
“啊,当然。”
神崎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伽美莎站在不远的地方,赤红的瞳孔映着那个站在守门人面前的背影。
那个少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沚的方向。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他变了。是她看他的方式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自己。从他被母后带进王宫的那天?从他站在屋檐下看雨发呆的那天?从他在屋顶上接住她的那天?从她拽着他一起从屋顶滚落、把脸埋进他颈窝的那天?
还是更早。
早到她甚至还没有“成为”她的时候。
“这个世界不是‘原本’的世界。是以某个人为锚点,是为了延续而被‘织’出来的。”
守门人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意识深处,拔不出来。
那个人。
她看向神崎苍。
伽美莎的手指猛地蜷紧。
恶心。
这个念头从她意识深处翻涌上来,像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漫过她的喉咙,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恶心。
她以为的“命运”,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而她以为的“他”——那个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少年,那个她默认应该属于自己、应该和自己密不可分的存在——
自以为已经了解了一切,但是想不到原来,她才是属于他的那一方。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