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东西。”
神崎苍觉得自己被骂了,但没有证据。
嘴里全是土的味道,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他眯着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焦距对准——眼前是一片枯黄的草,草叶边缘卷曲着,在热浪中微微颤抖。
神崎苍,目前的身份是牛马,作为这一概念的开创者他觉得自己如果有幸留下印记,怎么也能当个三流从者,至于能力吗?他还没想好——
在他果断说出要离开的要求后,那个老头顺势就提出了自己需要帮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到伽美莎并没有御驾亲征的打算之后,神崎苍就知道只能靠自己了,当然旁边还有打杂的新生妖精。
“我是人,你这个土著。”他果断进行了反击。
“骗人,你的气息根本不像人更像魔兽。”眼前的妖精小姐并没有生气,而是纠正了神崎苍的回答。
“还有我不是土著,我是妖精。”
“土著妖精。”
没有继续交流下去的欲望,神崎苍挥动了手中的铲子,不知道什么做的摸起来和植物一样,却很轻松的铲开了地面。
“比起看我挖土不如去烦伽美莎。”
看似不近人情的话语并没有阻断对方的好奇心,反而对方也挥动起了铲子和他一起挖了起来。
一铲、两铲、三铲……
直到接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神崎苍跳了下去,把一块坚硬的石板举了起来,上边的妖精小姐接了过去,放在了一旁的小车上。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闻言妖精随手指了一个方向,“最近的是那边,还有一块儿。”
……
小车在碎石地上颠簸,石板在车板上哐哐作响。太阳挂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人头昏脑涨。神崎苍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荒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守门人那个老东西,到底埋了多少块石板?
第八块石板挖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神崎苍蹲在坑边,用袖子擦汗。妖精小姐蹲在他对面,两只小手撑着下巴。
“你觉得……”
神崎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妖精小姐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他问。
“名字。”她说。
“我有名字。”神崎苍说,“我叫神崎苍。”
“不是说你。是说我。”妖精小姐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没有名字。”随之而来的是一份期待,“你不觉得一只喊不出来我的名字很尴尬吗?要不要帮我想一个。”
“为什么是我?不是还有伽美莎吗?”
“她太凶了。”妖精小姐说。
“她不凶。”
“她凶。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像在看一只虫子。”
“那是因为她看谁都那样。”
“那更不行了。”妖精小姐说,“她看谁都那样,说明她给我起的名字也会是‘谁都行’的那种。我不要‘谁都行’的名字。”
“……你还挺挑。”顿了顿神崎苍又开口“名字应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不是别人告诉你的。”
“守门人也这么说过,不过我想不出来,你觉得新生的妖精能想出什么特别好的名字呢,我觉得这里就你这个奇怪的生物肯定能想到。”
再次重申自己是人类后,神崎苍决定帮她起一个名字。
——
“身份?”
“额,土著妖精。”
“性别?”
“女”
“年龄?”
“1——”
咳咳,神崎苍打断了这个回答,转而认真的看向她“我听说每一个妖精都是怀揣着自己的使命和目的诞生的,如果没有这些就不会有你们的诞生,你觉得你诞生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你有什么渴望的事情吗?”
随之而来的是沉默。
神崎苍没有打断面前思考的妖精小姐,作为自然的宠儿一时间接触这些问题也难免会陷入纠结之中。
“存续。”她说。
神崎苍愣了一下。“什么?”
“‘存续’……”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神崎苍。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想活下去,带着一些东西活下去。”然后她的眼中泛起了雾。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存续什么?”
神崎苍看着她,看着那些光从她脸上滑落,是“芽”。
“今天是你诞生的第一天,因为我,你会记住——”
他忽然笑了一下。
“——获得名字的这个下午。”
风从芦苇丛深处吹过来,带着某种古老的、像摇篮曲一样的沙沙声。那些拇指大小的光点不知什么时候又聚了过来,围着妖精小姐旋转,把她胸口渗出的光尘托起来,散成一片淡金色的薄雾。
妖精小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芽”。
“我的名字,”她轻声说,“会是什么?”
神崎苍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河。
那条从埃利都流过、滋养了整个苏美尔平原的河。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还有那些更古老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却依然在某个角落静静流淌的河。
“河。”他说。
妖精小姐歪着头。“河?”
“嗯。河。”神崎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知道河是什么吗?”
妖精小姐想了想。
“水。”她说,“流来流去的水。”
“不止。”神崎苍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胸口那团光丝,“河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它经过的地方,会长出芦苇,长出庄稼,长出城市和文明。它带走泥沙,也带走记忆。它从来不会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形态,继续流。”
他顿了顿。
“这就是‘存续’。”
妖精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的名字是……河?”
“不。”神崎苍笑了一下,“‘河’太普通了。你是新生的,你是完整的,就算看在守门人等了那么久的份上——你也不能叫‘河’。”
他想了很久。
“沚。”他说。
妖精小姐愣了一下。“沚?”
“嗯。水中的小洲。”神崎苍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河水流过,泥沙堆积,会在水中间长出一个小小的、长着草的陆地。那叫‘沚’。”
他指着那条弯曲的线,在线中间点了一个点。
“你看,河还在流,水还在走,但这块小洲留下来了。它上面会长出草,长出花,说不定还会长出树。鸟会在上面歇脚,鱼会在旁边产卵。河记得它,它也记得河。”
他抬起头,看着妖精小姐。
“你就是那个‘沚’。你是河流想要留下来的那部分。不是河水本身——河水太急了,留不住。是河流在经过这片大地时,最想记住的那个地方。”
……
沚几乎是飞回去的。
她的小腿陷进芦苇根的缝隙里,绊了一下,又弹起来。光丝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尾迹,像一颗流星贴着地面在跑。
“守门人!守门人!”
守门人还没来得及应,她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胸口一颤一颤。
“我有名字了!”她仰起脸,光雾弥漫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他给我起的!沚!水中小洲的沚!”
“沚。”守门人念了一遍,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贴切吗?”沚问。
“贴切。”守门人说,“你就是这个。”
沚转身跑回神崎苍旁边,又回头冲守门人喊了一句:“以后这样叫我!”
伽美莎还是保留着自己的风范,轻轻的用手抚摸着运回来的石板,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
夜里,伽美莎睡在神崎苍旁边。
“苍。”
伽美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他快不行了。”
“沚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给她起‘沚’这个名字?”
神崎苍想了想。
“因为河水流得太快了。”他说,“快得什么都留不住。所以它造了沚。”
沉默。
“——那你自己呢?”
伽美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芦苇叶划过水面。
“你是谁的‘沚’?”
神崎苍没有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远处沚所在的方向。她睡得很沉,胸口的微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谁知道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