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过了多久,当初音的身体渐渐平稳,监禁室内也逐渐陷入安静。
人们,似乎都哭累了。
沉寂之中,祥子偏着头,尽量不去看初音,只暗自思考着越狱之法。
就在此时,不远处竟有一个身影站起身,向二人走了过来。
初音尚在怀中没有留意,祥子却眼睛一眯,立时警觉起身,目视那人——
这是先前祥子看到的,房间内的三个女人之一。离近一看才知,她也是一位年轻少女,大概十多岁而已。
这人身高极高,面色冷峻,留着一头白发,虽是人类,却一直并不慌张,显得颇为冷静。
祥子见对方靠近,不知什么意思,迅速绷紧身体,而等看清对方面颊,她倒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不久前,众人尚在大厅里接受测试,彼时正轮到第七组,忽然间,第九组爆发出一阵冲突。
原来是杰顿星人将人驱赶向等候区的时候,一位老者行走不便,速度缓慢,杰顿星人不耐烦之下重重出腿,想将其踹翻在地。然而,还没等接触到老者,杰顿星人的腿就被一双手臂挡下,并用力反击回去,险些跌倒。
一个年轻女子,护在老者面前,冷冷注视着它。
那杰顿星人吃了一惊,恼怒之中正要开枪,却被首领拦下。首领观察出手之人片刻,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测试继续。
或许,那人同样极有潜力,杰顿星首领认为大有用处,更何况很快就轮到第九组测试,究竟结果如何马上可知,便姑且没有杀那人。
这插曲并不算大,祥子当时没有过多留意,现在看来,救下老者之人,好像正是眼前这个白发少女。
这个人……通过测试活下来了啊。挺好的。
祥子并没有十分惊讶。
毕竟,活下来的人类不止她一个。
不过,此时想来,这人能靠体术挡下杰顿星人的攻击,看来在人类种族里也算能力不俗,就算终究跟宇宙人的力量没法比较,但或许,在越狱计划里也能派上些用场?
如此想着,祥子开始正视起此人。
“喂。”
白发女子开口了。
“你们两个,是oblivionis,还有doloris,对吧?”
……?
初音闻言,从祥子怀里转过身,看向这人。
“你……认识我们?”
白发女子点点头。
“日本玩音乐的,哪有不认识你们的?从武道馆出道的乐队,那是神话级别的存在,业内谁会不羡慕?更何况……三角初华,你可是全国知名的大英雄啊。”
她又转而看向祥子。
“还有……丰川家的大小姐,如果我没有猜错,她现在应该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吧?我看到了丰川定治在美国死亡的新闻,在财阀的世界,这种事不可能是意外。喂,丰川,你还好吗?”
最后一句话是问祥子的。因为,她注意到,祥子看向自己的眼神莫名带上了怒气。
初音虽然眼泪未干,但心思细腻,马上猜到原因,忙开口道:
“呃,那个,这位前辈,我朋友她……现在不太喜欢被叫‘丰川’。”
倘若对方再问原因,初音不太可能把祥子被洗脑变怪兽这一节也说出来,正为难间,对方却只是沉默片刻,淡淡道:
“好吧。我能理解。毕竟,被赶出家门的感觉不好受啊。”
呃……
虽然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能这么理解也挺好的。
初音松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嗯……感谢你的理解。啊,这位前辈,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听刚刚的意思,你也是玩乐队的吗?”
那人再一点头,仍语气冷淡道:
“嗯。我叫白矢环,确实在玩乐队。当然……如果今后还有命玩的话。”
嗯?
好耳熟的名字。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初音微微一怔,脑中飞速思考,结果突然身体一颤——
啊!!
那个、那个被悬赏十亿日元的大小姐?!!
初音倒吸口凉气,惊叫出声:
“前辈,你……你是黑百合女学园的大小姐吗?!”
这下,轮到白矢环一愣。
“怎么,你认识我?”
“啊,不是,是……那个……我曾经看到过,你家人找你的寻人启事……”
说到这里,初音眼神黯淡下来。
……如今,她终于得知了那些人失踪的真相。
是的,人们,都是被宇宙人抓走了。
彼时,初音站在公告栏前,看着密密麻麻的寻人启事,完全无能为力;而此刻,当她亲眼见到了当时公告栏上的人,自己却也面临了相同的命运。
“找我的寻人启事?”
白矢露出一丝冷笑。
“上面说些什么?”
“啊,那个……你的家人为了找你……拿出十亿元作为悬赏,如果能提供信息的人……”
“十亿?”
白矢嗤笑一声。
“你看错了吧?花十亿找我?我的家人?真好笑啊。”
初音愣住了。
对方怎么会是这个态度……?难道,她跟家人关系很差吗?
“喂,三角,你大概是看错了吧,那不可能是我家人在找我。也许……”
白矢略微一顿,眼神快速闪躲了一秒。
“我不知道,我瞎猜的……也许,是我那群白痴队友在找我吧……”
初音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了悲伤,听出了自嘲,也听出了……
期待和喜悦。
打量着这个白发女孩,初音抿抿嘴唇,心里想着,或许这个白矢,也有自己的一段故事吧。
毕竟,凡组乐队的人,哪有不疯……呃不是,哪有没有创伤和矛盾的呢?
……
诶?
等一等。
什么叫“也许是我那群白痴队友在找我?”
拜托,悬赏金额可是十亿啊?!
你的队友,想必也就是些年轻女生,能拿出十亿来悬赏你?!!
初音眼中溢出诧异之色,白矢似乎读到她在想什么,继续淡淡道:
“我乐队里的那群白痴,全都是大小姐。如果跟家里说说,凑这些钱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
对不起。
是我不该多问的。
初音嘴角一抽,垂下了头。
……等一等,我好像压根也没问啊!
白矢说完,转而看向祥子:
“但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法跟你这位大小姐比啊。丰川家,就算丢掉168亿都不痛不痒,这种实力,在日本有几个人能有?”
初音尴尬笑着,心里想,你不是都知道她被赶出家门了吗,怎么还在说这些……
这人,感觉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角色。
白矢说了这么半天,却也没见祥子开口,觉得奇怪,走近两步,面向着她。
“丰……呃,那个,不让叫是吧……那就,这位蓝头发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可是见过面的。”
祥子一直在警觉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此刻读到她的唇形,心中略一思索,开口道:
“没有吧。窝补记得见过泥。”
白矢脸上出现一阵古怪。
“呃,你这是什么口音?”
初音赶紧接过话来:
“啊,那个,那个,我朋友她,口腔做了手术,说话有些不便,所以……”
“哦。这样吗。”
白矢并未怀疑,继续看向祥子。
“我想,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吧?但是,我是一直记得你的。”
“白矢前辈,容我问一句,你和她,是什么时候见过呢?”
初音不免对此有些在意,略带不安道。
白矢再度浮现出奇怪之色——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情况,蓝毛就跟失了智一样,不怎么会说话,金毛就像是她的保姆,一直在抢话茬。
“大概七年前,还是九年前来着,市长主办的晚宴上。当时,我跟着家里人一起参加,见到了不少所谓的上流人士,也见到了丰川家的人。”
白矢直直注视着祥子。
“我父亲是东京警视厅的总监,跟你祖父、父亲和母亲都还算熟,当时我们见过面的。虽然还是孩子……但是,你跟若叶家那小姑娘的发色都太显眼了,一蓝一绿,很难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
初音忽然感到嫉妒。
这个白矢到底是什么人,她尚且不知,但在她寥寥数语里,就透露出跟祥子见过面的过往,甚至彼此家族之间还有联系;更令人难受的是,就连这家伙的话中,小睦和祥子都是形影不离的。
这就是,阶级的鸿沟吗……
无论如何,自己都像是外人,也无法真正挤进祥子的生命。
垂下眼皮,初音突然想到,如果自己这番能帮助祥子离开此处,而自己却为此死去,会不会能在祥子心里留下一道刻痕,让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呢?
那样,也算是能永远挤进她生命了吧……
抱着这卑微到极点的念头,初音露出一道苦笑,见状,白矢咳嗽一声。
“好了,不说其他没用的了,我们都要死了,你们知道吧?”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房间内的人类都为之一颤,连几个宇宙人也向这边看来。
初音低下头。
“那个……说不定……能逃出去呢。”
白矢看了她几秒,淡淡笑道:
“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想,心态还挺乐观啊。不过,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
初音无言可对。
逃脱的希望,一直是祥子在说,她自己是一点底气都没有的。
特别是,刚刚才目睹过那么惨烈的景象,并大哭过一场之后。
“总之,我们还是想想遗言吧。啊,可能遗言也不用想了,根本传不出去。”
白矢挥了挥手。
“好了,没事了,你俩歇着吧。我就是看到认识的人,觉得很巧,过来打个招呼而已。顺便一说,doloris,oblivionis,你们的演唱会我去过,歌很不错,但是,话剧蠢得冒烟。”
呃。
这家伙,说话也太直白……
“不过。”
白矢突然转口道:
“oblivionis,我喜欢你的演奏。”
她直勾勾地盯着祥子的金色眼眸。
“我能听到你的自我。你不想为市场妥协,不想只是讨好观众,你想追求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能听出来。
“很厉害,oblivionis,很了不起。对了,再顺便一提,我乐队的键盘手很崇拜你,还把你当做榜样。如果有机会,希望还能听到你们的演奏。”
最后轻轻一笑,白矢转过身,向墙边走去。
“……当然,前提是我们真能活着出去。不过,我不抱任何希望。”
说完,她已经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再度坐了下去。
由于她的转身,这最后一句话祥子是没读到唇形的,只有初音听到了。她不知该回答什么,只是觉得遗憾,如果祥子没有被洗脑,听到这番话,会不会萌生重组乐队的想法呢?
毕竟,她的努力,我们的努力,是有人在认可的啊。
……
不过,现在说这些,有点太可笑了。
明明连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
初音远远向白矢望去一眼,那家伙坐靠在墙边,低着头,虽然看起来很冷静,但初音敏锐地发现,她实则在发抖。
果然……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呢。
……
初音暗叹口气,转头看向祥子,却忽然愣住了。
此时此刻,祥子身体微晃,眼中流露着极为复杂的神色,几乎有什么情绪在向外涌溢。
初音一惊,不知她怎么了,开口轻唤,但祥子全然不理。
她不知道的是,刚刚白矢的话,给祥子带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冲击。
祥子读到了那每一句话,关于什么“oblivionis”,关于什么“祖父、父亲和母亲”,关于什么“若叶家的小姑娘”“蓝色和绿色的头发”,还有“追求自我的演奏”。
她每一句都不理解。
但是,她好像每一句都开始理解。
不。
不是的
……
该死。
oblivionis,我听过这个名字。
有个绿色头发的混蛋,跟我说过,oblivionis是“我”在“我们乐队”里的名字。
她还说过,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遗忘”。
那个人鬼话连篇,瞎编些东西出来很正常的。
但是。
这个白毛……为什么也会说一样的话?
就好像,这些人提前串通过口风一样。
oblivionis到底是什么?
乐队和演奏到底是什么?
若叶家的小姑娘……又到底是……
还有,每个人,每个混蛋见到我以后,都会不假思索喊出的“Togawa Sakiko”,到底他妈是什么?
祥子一点点低下头,腰部紧靠在墙上,身体开始发颤。
按照平时,她绝不会因这一番话,就陷入如此复杂的状态。
只不过……
就在不久前,在大厅里的时候,面对众人的血腥测试,杰顿星首领对她脑中说了一句话——
【还记得吗,杰顿?你,就是曾经唯一一个,扛下这一切的人啊。】
他妈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是曾经唯一扛下这一切的人?
眼前这些人,不是即将接受杰顿因子植入手术的人吗?
他们要被改造了,不是吗?
关我什么事?
我他妈生下来就是百特星的生物兵器,宇宙恐龙杰顿啊!
我又什么时候被你们杰顿星人改造过了?
祥子听闻此话,心中嗤之以鼻,只觉得这是杰顿星人蒙骗她的鬼话。
她在心里,一直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
可是。
可是——
……
……
……
有什么不对。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种感觉,像蛇一样在心里钻动。
说服不了自己。
就是说服不了自己。
……
怎么回事。
为什么。
我怎么了。
妈的。
……
……
到底谁是若叶睦
谁是三角初华。
谁是长崎素世。
谁是oblivionis。
为什么那个白毛说以前见过我。
杰顿星人和人类为什么会串通口风,一起用这些瞎话来给自己洗脑。
为什么说我是被改造过的。
为什么说我不是杰顿。
为什么说我不是侵略者。
……
……
……
我为什么杀不掉仓田真白。
……
……
一时之间,祥子大脑一阵剧痛,竟生生跪倒在地。
这一下,把房间里的人都惊了一跳,初音更是狂扑上来:
“sa……杰……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祥子没有理她。当然,也听不到她的话。
初音想握住她的手掌,却被祥子抽开,并怒吼一声“补腰碰窝!”如此,初音只能满脸担忧地待在一旁,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但幸运的是,片刻剧痛后,祥子渐渐归于平静,重新坐回墙边。
她忽略了一旁初音关切的神色,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稳住心神之余,脑中产生一个念头。
……已经没法再简简单单说服自己了。
有些事情,待逃出去之后,必须要向母星询问才行。
否则,今后执行任务,恐怕会受到影响的。想必那也不是母星希望看到的局面。
丰川祥子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身为侵略兵器,心脏里却总有不解决就无法释怀的东西。
理论和逻辑上来说,为母星效命的兵器,只要执行任务就可以了,不必有多余的念头。
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法简单压制那些念头了。
特别是……听到杰顿星人的话之后。
……
待祥子平稳下来,监禁室又安静了许久。
梵顿星人躺在地上,摸着肚子;梅茨星人坐得笔直,深邃的双眼如在闪动;D60的老者半靠在角落,显得极为虚弱;而那第四个不知名的宇宙人,盘腿坐于墙边,手臂撑在下巴上,惊悚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另一边,星歌的状态缓和许多,呼吸也加重不少,抱着她的少女满脸欣喜,轻柔抚摸着她焦黑的金发。
白矢双眼紧闭,看似入睡,但初音能感觉到,她其实在不住发抖。
而剩余的人,或许是过于疲惫,也都或躺或坐,深陷在这片寂静中。
初音始终担忧着祥子的状态,但又不敢多问,也害怕一直看她会惹她心烦,便只能小心翼翼坐在她身旁,不时偷偷瞟去一眼。
……
不久之后,一道电流声打破了监禁室里的死寂。
初音对这个声音已经算熟悉,知道这是机械门开启的声音。闻声,她立刻站起身,满眼警觉地向门口看去。
此时,正有两个杰顿星人站在那里。
众人见状,都是一声惊呼,不知杰顿星人又要做什么,而两秒之后,一个女孩被推了进来。
随即,机械门再度关闭。
仿佛是一次死里逃生,众人都松了口气,只有那把玩项链的孩子抬起头,直直看着被推入内的女孩;而初音更是上前几步,呼喊出声——
“市谷……市谷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