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
又或者……只过了几十分钟?
在三角初音的世界里,时间已经完全恍惚。她不再能准确感知时间和自我。
适才发生的一切,那些地狱般的画面,全部化作体内的窒息和恐惧,将这个虚弱的女孩刺穿到几乎坍塌。
此时,她缩在地上,感受着地面冰凉的触感,身体剧烈发抖,眼眸里不见任何一丝亮光。
“为……为什么……为什么……”
断断续续的词句,伴随着啜泣和泪水,一点点从口中流出。
初音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间跟011号监禁室很像的房间。六面都是宇宙金属,无窗无门,但面积要大上一倍,显得更为宽阔。
而房间之内,除了初音以外,此时还有十余人,或躺或卧,分散在不同的位置。
这些人里,一多半是人类,另外几人却是相貌极怪的宇宙人。明显可见,宇宙人虽形态各异,但身上却皆是伤痕,甚至还能看到针孔。
不必说,自然是杰顿星人给它们注射抑制能力的药物所致。宇宙人多有超能力,不能像关押人类那样扔入牢狱即可,须得想办法剥夺其能力,以防意外。
而房间内的人类中,除了初音和祥子,也包括伊地知星歌,以及挺身保护星歌的那位少女。
星歌浑身焦黑,昏迷不醒,但仍有微弱气息,而那少女则死死把她搂在怀里,低声哭泣着。
剩余的几人,全都蜷缩在墙边或角落,瑟瑟发抖,惊恐至极。
……丰川祥子紧咬嘴唇,坐靠在一处墙壁上。
她缓缓扫视过监牢里的人,眼睛微眯,脑中思考着什么。至于一旁瘫倒发抖的初音,她全然不顾,似乎是没有注意到。
她此时唯一所想之事,是自己身边的这些人,能否在逃脱计划里帮上自己的忙。
几个小时前,在那巨笼般的大厅中,杰顿星人继续对剩余十多组的人类和宇宙人,一一进行了测试。
当测试全部结束后,一千余人,仅有五十多名幸存者,其他人,全部以各种惨烈血腥的方式死亡。
而后,杰顿星人领着这五十多人,以及初音和祥子,到另一个区域做了些记录,便将其分别关入三间监禁室内。
这一路上,祥子一直在留心观察杰顿星飞船的内部构造,以及可能存放抑制器操控装置的地点。只不过,在上一次失利、首批部队全灭于梅特龙星人与多拉格利手中以后,杰顿星人便愈发谨慎,几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因此,祥子一无所获。
此刻,跟这些人处于这间监禁室,祥子不禁思考起当下的情况:
除去自己和贝蒙斯坦,这里一共有十三人。其中,宇宙人有四个,看相貌可以分辨,其中三人应该分别是「梵顿星人」、「梅茨星人」,以及……一个大概来自天龙座D60行星的人。
至于这最后的第四个宇宙人……
祥子远远看着墙角的第四个怪人,脑中不断搜寻着记忆,但始终无法得出结果。
那家伙,是哪颗星球的人?
我竟然会没有任何记忆信息?
思考许久未果,祥子便姑且放弃了这个人,开始转向其他三人:
其他三个宇宙人里,梵顿星人是没什么用的废物,宇宙里尤以好吃闻名,母星还曾经爆发过粮食危机。在那之后,它们似乎全力研发出一种食物压缩技术,具体情况未知,但总之,这个种族把技能全点在了吃上,战斗力不值一提。

祥子无奈一叹,转而看向另一边的梅茨星人。
「梅茨星人」,来自于梅茨星,部分个体拥有不俗的意念操控能力,甚至还能用脑波控制怪兽。如此看来,这家伙倒是或许可以作为帮手。
只不过,能力这东西,在任何种族里都是因人而异的,绝不能抛开个体不谈。所以,稍后还得了解一下这个梅茨星人的具体情况才行。

再看看那个天龙座D60的人……关于那颗星球,祥子脑中的记忆并不多,只有寥寥一些信息:
那里的住民,长相往往具有动物的特征,星球上盛行一种武术,名字的话……大概是叫「宇宙幻兽拳」还是什么的,似乎还颇有些威名。
祥子心里思忖着,既然是以武术闻名,在众人超能力都被抑制的情况下,D60的人倒是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只不过……
她看着那个倒在墙边、呼吸微弱的怪人,看看它跟水牛一般的头部,心里不禁暗叫倒霉——
这家伙,分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啊!

虽然不知道天龙座D60住民的寿命几何,但这水牛人绝对是个老家伙,已经没什么气力了。
如此,便也压根指望不上它能帮什么忙。
祥子轻叹口气,伸了个懒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
看来,最后能有些用的,果然还是只有我、贝蒙斯坦和那个梅茨星人了。当然,前提是那梅茨星人能想办法恢复超能力。
当然……前前提是,那家伙得有超能力。
至于剩下这些人类嘛……
祥子又把目光扫向房间另一边的人类们。
……感觉都是些废物,没什么用。毕竟,人类这个种族本来就很弱啊。
两个男人、三个女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还有个小孩啊?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七八岁,此刻正低垂着头,把弄着胸口的项链。
没用、没用、全都没用……连当炮灰都够呛。
看着这些人类,祥子咬了咬牙——
根本一个有用的都没有啊!
再看看那个敢硬刚杰顿星人的黄毛,还有为她挺身而出的女孩,俩人现在一个奄奄一息,一个痛哭不停,更是派不上用场。
唉,说实话,确实还挺有勇气的,但是自己能力不行,却硬要强逞英雄,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没有能力,就没有拥有勇气的资格。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啊……终究一点用都没有。
祥子无比郁闷,心里却自然而然想到,如果和自己关在一起的人类,是金古桥和那个粉毛就好了。
那两个人,是自己见过的最强大的人类。如果是她们在,再集自己和贝蒙斯坦的力量,那胜算便又会大上不少。就算大家逃出去以后会彼此为敌,但至少在越狱这一节上会容易很多。
越想越烦,祥子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但,就在此时——
“saki……”
一旁的初音忽然泪崩一般,将身体扑进了祥子怀中。
?!!
祥子猛然一惊,先是想着这家伙又要袭击自己,正要警觉反击,但紧接着,却看到她只是搂住自己身体,抽搐着哭了起来。
“呃……”
一时之间,祥子有些不知所措,刚准备抓向初音脖子的手悬在空中,放也不是,抓也不是。
她听不到声音,更感受不到,初音此时的恐惧和悲伤。
她死死钻在祥子怀里,情绪彻底破碎,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对我们人类啊?为什么我们要被这么对待……那都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被它们……当成牲畜一样随便杀掉……一千多个人啊!就那样……就那样全部被杀掉了……”
三角初音,她多日来的压抑和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怀抱中,完全爆发了。
虽然几个月来,她经历过很多事情,从东京的怪兽到琦玉的混战,再到小豆岛上惨烈的绝境,她全都经历过,但今天所亲眼目睹的场景,却还是完全击垮了她的精神防线——
在昏暗压抑的空间里,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被轻描淡写、随随便便地,用极为残暴血腥的方式屠杀殆尽,血流成河、尸横满场,而整个过程中,哭喊哀嚎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即将轮到自己,甚至没有任何一丝逃跑的机会。
这幕画面,远远超过了此前任何一场经历,所带来的压迫和窒息。
初音再也扛不住了。
目睹一批又一批人惨死在血泊里,她当场跌倒在地,面色扭曲,身体僵硬,如同宕机。
后来,在一切结束以后,杰顿星人是硬生生把她拖离大厅的。
回到监禁室的几个小时,初音便一直是这副状态,瘫软在地,浑身发抖,泪流不止,口中吐着重复的字句。
直到这一刻,祥子咬牙的声音惊醒了初音,她抬起头,看到这张自己视为神明的脸,竟情绪一时崩溃,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挤进了祥子怀中。
“saki……我……我好害怕……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人类要被这样对待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哭声极大,回荡在空气里,向其他人耳中钻去。几个人类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声音,心里都是一颤,不禁一同哭了起来,抱着星歌的少女更是几近昏厥。
而宇宙人那边,梵顿星人、D60人,以及那个祥子不认识的怪人都不动声色,唯独梅茨星人抬起头,可怖的脸上闪过一道愤恨之色。
祥子感受着初音的抽搐,心下为难,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但见她没有敌意,便也不再紧张,只是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扶起来。
然而,就在看到这张脸颊的瞬间,祥子突然愣住了。
她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液体。
那种透明液体无色无味,遍布初音整张面容,糊了她的眼睛,也流入耳道之中。
祥子呆呆怔了几秒,回想起自己的经历——
在某一次睡醒之后,自己脸上,似乎也出现过这种液体。彼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受了伤,或者中了什么毒。
此时此刻,看着怀里女孩那一模一样的液体,祥子心脏莫名一动,慢慢锁起眉头。
那是……什么?
你,你怎么了?
短暂犹豫,祥子轻声开口道:
“呃,那个,杯梦斯坦,泥这是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初音抬起头,吸吸鼻子,哆嗦着说道:
“我……我太害怕了……saki,你说,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呢?那可是……那可是一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读到唇形,祥子终于明白这个女孩的所想了。她万万没想到,初音居然是在害怕。
然而,她感到困惑。
宇宙里,为了提升军备而杀一些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别说一千个,就是一万个、十万个、一百万个,为了研究武器全部杀掉,那又如何?
这点小事,也至于害怕成这样?
祥子不禁心里嗤笑一声。
这种小场面,放在宇宙里,连小孩都不会眨眼,怎么你一个堂堂宇宙大怪兽,竟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虽然说,你是从人类变成贝蒙斯坦的啦……但是,确实不至于吧。
祥子刚想出言嘲讽,可是,才刚刚张开嘴,却又停了下来。
因为,她对上了初音那双,覆着泪光的瞳孔。
从那眼神中,祥子仿佛感受到很多东西。
然而,她无法理解。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恐惧、悲伤和压抑,那是……
……
……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为何那么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眼神里到底蕴含着什么含义。
只是……
贝蒙斯坦,你……
祥子露出复杂之色,注视了初音很久。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
当这个女孩紧贴着自己胸口,将那种透明液体沾染在自己衣服上,并用双手紧紧搂着自己的腰……祥子的身体忽然泛起一种陌生感。
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但那种感觉,却让她再说不出一句嘲讽或轻视的话。
她内心深处有某个地方,突然开始发软。
她开始心疼怀里的女孩。
她突然想去摸摸她的脸。
……
……
……
杰顿。
我越来越理解不了你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人类身上当真有什么咒术吗?
……
还是,不要这样为好。
不要忘了,贝蒙斯坦是你逃脱牢狱的工具,到最后,她是要为此而死的。
她的心脏会随着变身而破裂,你忘记了吗?
别再软弱了。被群兽围攻的那晚,软弱险些给你带来灭顶之灾,你不可能忘记吧。
犯过一次的错误,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所以……
祥子深吸口气,想要将初音从自己怀里推开。
可是。
她动起双手的时候,竟莫名有一种力量,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将怀里的女孩推走。
祥子看到,初音用力将头钻入自己胸口,如同一只受惊后渴望归巢的野兔。
而那种液体,也愈发打湿了她的衣服。
……
……
长长叹了口气,祥子不再试图推开她。
她卸下了自己全身紧绷的力量,也放松了警觉。
她移开了看向初音的目光。
……
……
……就这样吧。
在我的怀里待一会吧,贝蒙斯坦。
因为,你已经在走向死亡了。
很快,你就要走到生命尽头了。
你想抱着我,就抱着吧。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就这样吧。
不管这个动作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姑且就这样吧。
毕竟,贝蒙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