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训练员主动划清界线之后,波旁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
训练还是那些训练,计划还是那些计划。
训练员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训练场边,按部就班地完成每日的训练计划。
一切都很正常。
但波旁觉得不对劲。
训练结束后,训练员离开的速度变快了。
以前他会站在跑道边等她做完拉伸,然后一起走回办公楼。路上他会说一些有的没的,最近的天气,食堂的菜单,最近的新游戏。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波旁喜欢听。
现在,训练一结束,训练员就消失了。
她做完拉伸,抬起头,人已经走了。
好像生怕被波旁缠上一样。
波旁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看着训练员办公楼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经过了缜密的分析。
排除了训练员讨厌我了这个不合理的选项,排除了训练员有女朋友了这个让她心跳加速的选项,最后得出了一个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结论。
可能只是因为比赛越来越近了。
函馆短途锦标就在眼前,训练员怕耽误自己训练,所以才故意保持距离。
波旁点了点头。
一定是这样。
训练员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好。
这是她一贯的认知,她不想改变这个认知。
既然训练员这么投入,那她也要加把劲才行。
第一次重赏,一定要漂亮地赢下来。
波旁这样想着,转身走向器材室,准备把今天用过的训练器械归位。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训练场边的树荫下,站着一个棕发红瞳的马娘。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私服,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波旁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高人一等的气场。
圣王光环。
波旁认得她。
训练员和她仔细掰扯过。
函馆短途锦标的对手,名门之后,短距离天才。
最近几天的赛马娘节目里全是她的脸。
波旁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她不觉得自己和圣王光环有什么好说的。
比赛是比赛,赛场外的事情她一向不关心。
但圣王光环没有让她走。
“美浦波旁。”
圣王光环把美浦波旁叫住。
波旁停下来,转过身。
圣王光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波旁能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复杂的、翻涌的、不太好看的情绪。
“你找我?”波旁问。
圣王光环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波旁,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回来跑短距离?”
波旁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对话开场白。
也许是“我会击败你”,也许是“你做好准备了吗”,也许是那种大小姐式的“哦吼吼吼终于见到你了”。
但没想到是这一句。
“抱歉?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问你为什么要回来跑短距离。”圣王光环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你明明已经在2000米的出道战中赢了东海帝皇,你明明可以在中距离的赛道上继续走下去。为什么还要回来跑短距离?”
她盯着波旁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难道你也觉得自己没有天赋吗?”
波旁眨了眨眼。
她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短距离也好,中距离也好,都是比赛。
训练员让她跑什么,她就跑什么。
就这么简单。
而且这和天赋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我只是跟随训练员的命令。跑什么比赛都可以。我觉得这无所谓的。”
空气凝固了。
波旁看到圣王光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露出相当可怕的表情。
很难想象赛马娘能在短短时间内展现出如此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刺痛。
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无所谓?”
圣王光环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跟我说……无所谓?”
波旁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但她不知道错在哪里。
“那个,我——”
“明明好不容易在并不擅长的中距离上取得了好成绩,做到了我做梦都不敢奢求的胜利,结果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宣布接下来继续参战短距离?”
“你这家伙把天赋当成什么了?”
“你知道我这种没有天赋的家伙的痛苦吗?”
圣王光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虽然现在理论上已经是休息时间,但还是有一些勤劳的马娘滞留在训练场上。
圣王光环突然提高的声音已经显然吸引来了她们的注意力。
那些马娘纷纷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这边。波旁用余光扫到了她们,但圣王光环显然不在乎。
“肯定不会的吧,毕竟你根本没有经历过吧?”
“你知道从小到大被人说‘你不适合跑中距离’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次模拟赛跑完,看着别人的成绩比自己好一大截,那种‘我真的不行’的感觉吗?”
圣王光环的眼睛红了。
愤怒、不甘、委屈,还有无数其他波旁看不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在眼眶里燃烧。
“这个家伙也好,那个家伙也好,所有人都说我是没有天赋的赛马娘。我不信,我偏要拿下三冠给她们看。我拼命地练,练到腿都快断了,练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做梦都在跑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你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
波旁没有说话。
“她们说的是真的。”
圣王光环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成分。
“我就是没有在中距离取胜的天赋。不管我怎么练,不管我多努力,我就是不行。即使拼尽全力有了一点成绩,那些真正有天赋的人,她们轻轻松松就能跑出我拼了命也跑不出的成绩。这就是现实。”
她抬起眼睛,重新看向波旁。
“而你——你明明有了我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你明明可以在中距离的赛道上继续跑下去,你却要回来跑短距离?”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波旁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圣王光环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努力维持体面却止不住颤抖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表情。
在哪里呢?
她想起来了。
是镜子。
几个月前,她刚开始跟着神代临训练的时候。
那时候她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跑到训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看着空荡荡的跑道,脑子里坚信今天能比昨天跑得更快一点。
相当乐观,且自信。
但数据不会骗人。
她的中距离成绩没有起色。
无论她怎么练,跑多少组,累到腿软,练到呕吐,那些数字就像死死钉在面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也曾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就是不行?
“我知道。”
波旁开口了。
圣王光环微微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波旁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圣王光环。“你问我知道不知道没有天赋的痛苦。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在特雷森的模拟赛成绩,你应该也调查过吧。中距离输多赢少。所有人都说我不可能做到那种事,强行要跑中距离只会前途无光。”
“我也怀疑过自己。每天跑完,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问自己为什么跑不快。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不行。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
“我甚至想过放弃。”
圣王光环的呼吸停了一瞬。
放弃。
这两个字触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她也想过。无数次。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有个人告诉我,我还可以跑。”
她没有说是谁。
但圣王光环觉得那一定是很优秀的人。
因为她看到波旁谈到那个人的时候,眼神完全不一样。
那种眼神,既是感激,又是崇拜,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更私密的东西。
圣王光环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此令人不快。
是嫉妒。
波旁有一个相信她的人。
在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有人站在她身后,告诉她你做的到。
而她自己呢?
她有母亲,但母亲眼里只有“圣王光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荣誉。
她有家族,但家族只在乎她能不能延续荣光。
她有一个巨大的、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背景,但没有一个人,是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的。
“所以你回来跑短距离?”圣王光环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因为那个人让你跑的?”
“对。”
“他说跑什么你就跑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波旁歪了一下头,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圣王光环看着波旁。
她以为波旁会说出什么大道理,什么梦想,什么信念,什么“我要成为最强的赛马娘”之类的漂亮话。
但没有。
这种简单让圣王光环更愤怒了。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让人生气吗?”圣王光环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说你理解我的痛苦,你说你也曾怀疑过自己。”
“你觉得你有一个人相信你,所以你很幸运,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听话就行了。但我呢?我没有那个人,所以我就活该一个人扛着?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波旁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圣王光环说得对。
她确实有神代临。而圣王光环,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辩解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命运的不公,而她恰好处在了幸运的那一边。
任何辩解,在这种差距面前,都像是胜利者的炫耀。
“对不起。”波旁说。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圣王光环转过身,背对着波旁。
“我会在函馆击败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既然你想跑中距离了,就给我从一而终。不要跑来跑去,不要让人觉得短距离是你不得不做的选择。”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抱歉。我失态了。”
然后她走了。
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