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切过来的角度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没机会多想了,亚伦立即翻滚闪身,脊背贴着地面往左翻。动作做到一半,右肩上一凉。
刀锋斩过去了,但痛觉没来。
不对……
那一凉的触感分明是实打实的,衣料被割开的声音他听得真真切切,甚至连布纤维断裂时那种细微的嗤啦声都捕捉到了。可右肩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疼,不热,不麻。
身体已经在反射弧上先一步完成。左手卷刃短刀从腿上抄起来,蹲姿直接往上送,刀尖对准帽檐底下那张年轻的脸,手腕拧满了劲,刺出去。
噗。
刀尖扎进了空气。
手腕没有任何受阻的反馈,短刀捅了个空,惯性带着整个上半身往前栽。
亚伦一个踉跄,左脚蹬地稳住重心,刀横在胸前,眼珠子往四面转了一圈。
面前什么都没有。
黑雾被他刚才那一刀的劲风扰了一下,打了两个旋,又合拢回来。枯枝的灰烬在地上散着,火堆的余烬还亮着几个红点。月光照不进来,四面八方全是黑的。
柯林没了,巨臂没了,宽檐帽下的脸没了。
身后传来马的嘶鸣。
“唏律律——”
骟马被亚伦暴起的动作吓得脑袋往后仰,前蹄抬了半截又放下来,歪着脖子瞪着他。
那双大眼珠子在余烬的红光里转来转去,一脸茫然。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突然疯了不成?”
赫卡忒的声音从脑海里冒出来,冰凉的,隔着一层困意。
亚伦的刀还举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卷刃短刀的刀柄从掌心滑下来,被他另一只手接住,胸腔里的心跳还在擂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衣服完好无损,连褶皱都跟之前一样。
幻觉。
亚伦把两把刀都收了,慢慢坐回到骟马身边。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扑在他后颈上,他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算是赔不是。
刚涌起的肾上腺素没退干净,手还在抖。
他把剩下的枯枝全部拢到一起,统统丢进火堆。火苗噗地窜起来,比之前旺了一倍。光圈重新扩出去,黑雾沿着边缘往后缩了一截。
一边往火里添柴,脑海里一边开口。
“亲王大人,这雾问题不小啊。怕火,还能在人脑子里造幻象。之前我问您的时候,怎么不答话?”
影子里沉默了两息。
“你什么时候问本王了?”
赫卡忒的语气带着股被冒犯的恼意。
亚伦的手在枯枝上停了一下。
他确实记得自己开口问了。声音、措辞、语气,全都记得,连嘴型都记得。但赫卡忒没道理在这种事上骗他,她要不想回答就直接甩一句“不配过问”,犯不着否认收到过。
难不成是黑雾干扰了他跟影子之间的通讯?
他以为自己在问,实际上那个声音根本没传出去。或者传出去了,但对面根本没接着。
“我确实问了。不过估计您这边没收到。”
“哼。就算收到了,本王也没有必须回答的义务。”
这位祖宗的台阶搭得又快又顺,亚伦都没给她铺。
“至于你说的幻象……”赫卡忒的声音拖了个尾巴。
安静了五六息。
“要不要本王时刻用黑棘扎你一下?保证你清醒。”
“不用。”亚伦回得斩钉截铁,一个多余的音节都没带。
“呵……不过是说笑,你居然都当真。”赫卡忒的声音里拖出来一丝败兴。
“真无趣。”
又过了两息。
“本王会盯着你。”
六个字,说完就没了。
篝火又烧了小半天。枯枝存量见底的时候,火苗矮下去,焰心从橘黄变成暗红。但天际线那边泛出来一条灰白色的缝。
黎明了。
黑雾的退潮速度比涌来的时候还快。光线从东面斜着插进峡道,雾气碰到光就散,无声无息,跟热水浇冰一样。
仅仅五分钟。
峡道恢复了原貌。灰褐色的石壁,干裂的泥地,零散的枯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条山路。昨晚那股邪性在日光下干净得连渣都没剩。
骟马站了起来,抖了抖鬃毛,打了个长长的响鼻。这家伙从卧姿恢复到站姿的速度比亚伦快,腿也不抖了,尾巴甩了两下,开始低头啃地上一撮半死的草根。
亚伦靠着岩壁坐下来,盘算了一下。
一夜没睡实,精神和体力都不在线。白天黑雾退了,趁这个窗口补觉比赶路划算。睡到午时起来,日头还高,赶半天路天黑前找个能守的位置再扎营。
“先睡了,等午时再出发。”
影子没回话。
亚伦扯了件备用外衣盖在脸上挡光,靠着石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沉得彻底。没有梦,没有拖行声,连呼吸的节奏都十分匀称,强化后的身体在修复模式下运转效率高得离谱。
醒来时,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搅的。
亚伦掀开脸上的衣服,阳光从正头顶砸下来,刺得眯了一下眼。
日头正中,午时。
窸窣声从左边来,他扭头一看。
骟马把脑袋埋进了地上的袋子里。
整颗脑袋,耳朵都塞进去了,嘴巴在里面吧唧吧唧地嚼着什么,嚼得欢快,下颌骨一开一合,口水顺着袋口往外滴。
是干粮袋……
昨晚刚拿出来的那一包。
亚伦爬起来走过去,把马脑袋从袋子里拽出来。这畜生嘴边全是麦饼碎渣,舌头上还粘着半截肉条,见亚伦过来连嚼的速度都加快了,嘴里的东西三两下吞干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袋子里一翻,第一包干粮只剩了个底。
亚伦用袋子底部抽了一下马脑袋。
不重,教训性质,但他多少有点生气了。
马歪了下头,不躲也不叫,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回味无穷的表情。
再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干粮袋。
又抽了一下。
“还剩六天的路,你给我吃了两天的量,成吧,后面你也跟着饿。”
马甩了甩尾巴,无动于衷。
“跟畜生较什么劲,还不快出发。”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一股嫌弃劲儿。
亚伦把剩下的干粮重新扎紧,死扣,打了三道。然后检查了另一包,没被动过。马鞍重新紧了紧肚带,水囊还有大半囊。
“亲王大人催命催得真紧。”
他嘟囔了一句,弯腰去捡地上的猎刀。
灰烬微粒在猎刀旁边的石头上聚拢。
两行字。
【夜晚,注意强敌。】
亚伦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一息,下面浮出第二行。
【夜晚,好像在做梦一样……】
亚伦蹲在原地看了好几遍,摇摇头。把猎刀捡起来,插好,翻身上马。
不出所料的话,又是幻象。
而且,大家伙要来了。
骟马迈开步子,蹄声在空旷的峡道里回荡。两侧石壁收窄了不少,头顶能看到一线天的缝隙,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
午后的峡道没什么稀奇。路况比荒原差,碎石多,偶尔有塌方堵了半边路,要绕着走。骟马的蹄子在乱石堆里磕磕绊绊,走得不快。
太阳开始沉。
速度比昨天更快。峡道的石壁挡住了大半的天光,日头一歪,谷底的光线直接跳过黄昏阶段进入昏暗。
亚伦在一块凸出的岩台下面停了马。背风,三面有遮挡,视野正前方是一段直道,能看到三十步开外。比昨晚那个露天营地强多了。
他没有生篝火。
枯枝在峡道里更难找,沿路捡的那些塞在马鞍袋里,数量有限。与其烧来照明取暖,不如留着当武器。
亚伦从外衣下摆上撕了几条布头,缠在三根粗枯枝的顶端,扎紧。土制火把,能烧一阵子。
太阳没了。
黑雾准时涌上来。
这回亚伦有了准备,火石磕了两下,第一根火把点着了,举在左手。右手猎刀。缰绳绕在左手腕上,拖着马往前走。
骟马又开始抖。但比昨晚好一些,第二次进雾,这牲口多少有了点抗性。抖归抖,蹄子还往前挪。
五步可视,五步外全黑。
走了大概一刻钟,远处传来声音。
马蹄声,不止一匹。急促的,密集的,带着铁蹄敲石板的脆响。
亚伦松开缰绳,左手火把,右手猎刀。脚步继续前行但重心压低了,膝盖微弯,随时能往任何方向闪。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木轮碾地的嘎吱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响。
黑雾的深处,几个点状的火把在晃。
亚伦的眼睛眯了一下。
火把的光里,人影出现了。
打头的骑在马上。身材臃肿,皮甲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毛边斗篷,骑姿歪歪扭扭。
巴克。
他嘴角扯了扯。
这雾挑人的品味不错,专挑他不想再看到的脸。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六个带刀的随从,和一辆两匹马拉的板车。板车上摞着铁链和木枷。
亚伦的脚步没停。火把稳稳地举着,猎刀横在身前,打算绕过加速前进。
巴克的嘴动了,声音含混不清,但抓得住几个关键字眼。
“……寄生虫……把男人绑了……女人登记……”
跟那天在卢卡村说的话一字不差。
即将擦肩而过时,幻象巴克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动作比真人利索数倍。他从身旁一个随从手里夺过长刀。
一刀横劈。
亚伦的身体做出了反应。火把往上一格,猎刀迎上去。
他的理智在骂自己,假的,别接,穿过去就完事了。但身体不听,本能的东西,不是脑子说了算的。
猎刀磕上了长刀的刀身。
“铛——!”
实打实的金属碰撞,震感从虎口传到肘弯,手腕被弹了一下。
亚伦的瞳孔收缩。
不对!这回有物理接触。
巴克的第二刀跟着就来了。竖劈,力道不小,带着风声。
亚伦侧身让开,刀锋擦着左臂的衣袖过去,衣料被割了一道口子。
这回是真的割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料的切口整整齐齐,底下的皮肤露出来。
本体?还是幻象升级了?
从纯视觉的骗局变成了有物理反馈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巴克,但砍过来的力是真的。
亚伦不再犹豫。
火把往前一送,戳进“巴克”的胸口。火焰碰到黑雾构成的身体,嗤的一声冒出白烟。巴克的面孔变形了,五官往两边拉扯,嘴巴裂到耳根,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尖啸。
六个随从一起冲上来。
亚伦弃了防御的念头,猎刀劈开最近一个幻影的脑袋,火把横扫另外两个。每一下接触都有阻力,都要消耗体力。这些东西的硬度不如真人的骨肉,介于实体和虚影之间。
但它们的数量是个问题。
砍散一个,黑雾往回卷,五六息之后又凝出一个新的。形态会变,有时候是随从,有时候是别的什么,但手里的武器不变,劈砍的路数不变。
亚伦咬着牙砍穿第三波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火把烧了小半截,光圈在缩。
身后马在嘶叫,蹄子在地上乱刨。
拖不得了。
他把第一根火把的余焰引到第二根上,新火把燃起来,扔掉旧的。猎刀连劈三下清开正前方的路,拽着缰绳拖马狂奔。幻影追了十几步散了,黑雾在身后翻涌。
亚伦跑出去二十多步才放慢脚步。胸腔像拉风箱,呼哧呼哧往外喷白气。
第一晚的柯林,纯幻觉,摸不着碰不到。
第二晚的巴克,有物理反馈,能格挡能伤衣。
这雾里的东西在学习,在升级,在试探他的底线。
第二根火把还在烧。亚伦举着它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停。体力的消耗比预期大得多,腿上的肌肉已经有了那种撑过头的酸胀,膝盖弯曲的时候有轻微的颤。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黑雾在火把光圈的边缘打转,老老实实的,暂时没有再凝出什么东西。
马跟在后面走,蹄子轻轻的,喘息声渐渐平了下来。
亚伦的注意力全挂在前方和两侧。耳朵搜索着任何不属于自己脚步和马蹄的声源,鼻孔过滤着空气里每一种气味的变化。
没有。安静得让人牙根发痒。
第二根火把烧到了一半。
最后一根了。
亚伦把第三根也点上,衔接好火焰。
然后他看到了。
前方,很远。远到火把的光根本够不着的地方。
一抹蓝光。
微弱的,忽明忽暗的,间歇性闪烁。频率不规则,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维持两三秒,暗下去的间隙更短。
亚伦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个光的色温,那个闪烁的节奏,那种在一片漆黑中独自亮着的孤零零的质感。
他太熟了。
太他妈熟了。
那就是深夜宿舍关了灯之后,有人窝在被子里偷偷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亚伦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
汗从发根渗出来,挂在鬓角。
不可能。
这是一个剑与魔法的异世界。没有电,没有芯片,没有液晶屏。他穿越两年,别说电脑,连个像样的玻璃镜子都没见过几面。
但那抹蓝光就在前面,稳稳地亮着。
亚伦攥紧了猎刀,喉结动了两下。
火把举在胸前,他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