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偏西的时候,荒原上的风暖洋洋的。
亚伦坐在马背上,身体跟着骟马小跑的节奏一颠一颠,外衣下摆拍打着马腹两侧。影子拖在身后老长一截,歪歪扭扭地贴在干裂的土路上,跟着马蹄一步一步往东南方向挪。
路越走越窄。
两侧的野草从马腿高度涨到了腰部,有几段甚至齐胸,草茎干枯发脆,马蹄踩过去咔嚓咔嚓响。
远处山丘背后,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贴着山脊蔓延。从这个距离看像早晨的水汽,薄薄的一层,没什么架势。
太阳沉没之后就不一样了。
最后一点光被地平线吃掉的速度比亚伦预想的快。
荒原上没有过渡,没有黄昏该有的那种余韵。头顶还泛着橘色的时候,脚底下的温度已经往下掉了。
风向也变了,从侧面吹变成了对着脸灌,风里多了一股潮气。
亚伦擤了几下鼻子,强化过的嗅觉在这种时候不算加分项。
前方的低洼地带,“雾”出现了。
亚伦之前见过最怪的雾,大概就是灰雾区的了。灰白色,有质感,置身其中像浮在棉絮的海洋里。
而眼前这玩意儿是半透明的黑,不知从哪渗出来,一团一团地翻滚着往上涌,速度不慢,跟烧柴油的发动机喷的尾气差不多。
还没等亚伦拽了一下缰绳,骟马自己停了。
四条腿钉在原地,肌肉从臀部到前肩一层一层地绷起来,绷到皮毛底下的轮廓都看得清。鼻孔张得老大,不住地喷白气。两只前蹄在泥地上踩来踩去,左一下右一下。
亚伦用腿夹了两下马腹。
不动。
换了个方向夹。
还是不动。
拽缰绳,拍脖子,嘴里吹口哨,全套招数用完还是没招,这匹马像被人往地里钉住了。
“行了,行了,马大爷,我下来走。”
亚伦翻身下马。
靴底落地的一刹,脚心往上窜了一股凉意。地面的温度比马背上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正弯腰去扯缰绳,余光里捕到了。
半空中,灰烬微粒在聚拢。在亚伦面前三尺远的位置停住,缓慢旋转,排列。
字迹成形。
亚伦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紧跟着,第二行字在下方浮出来。
【还没到强敌的时候哦……】
亚伦蹲在原地,嚼了嚼这两句话。
第二条好理解。这段路长得很,短期内碰不上大家伙,这算个好消息。虽然“还没到”三个字也宣告了后面一定有。
第一条才是重点。
又是“小兵”。
上一次谏言给出“小兵”评级的对象是赫卡忒,那时也确实说对了。
小兵会很有用……
亚伦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响动都没有。
这位亲王殿下大概正在里头装睡,或者正在里头盘算怎么使唤他。
“好吧。”
亚伦站起来,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攥实。
骟马往后退了一步,蹄子在地面上刨出两道痕。亚伦没给它退的机会,左手拽着绳,右肩往前顶,靴底蹬住泥地,整个人当纤夫用,一步一步往前拖。
这马到底是不孬,亚伦的靴底在泥地上滑了好几回,肩膀上的肌肉拧成了绳。强化之后的身体撑得住这个力度,换两天前他非得被马拽跑了不可。
走了大概二十步。
“有意思。”
赫卡忒的声音冒出来。跟以往不一样,能明显的感觉出来。
兴奋。
“这不是雾。”
亚伦的手在缰绳上捏了捏。“那是什么?”
“不该告诉蝼蚁的东西。”老毛病又犯了,先甩一句再说。
但这回没有惯例的沉默和装死。她的声音紧跟着就续上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档。
“本王的感应没有错。方位就在这里面,非常近。”
顿了一下。
“这股气息……熟悉,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继续往前走,现在,马上。”
成吧,亚伦没二话,拖着马继续走。
天黑透了。
原本荒原上的视野再差也能看到二三十步开外的轮廓,这片黑雾吞掉了所有光源。
头顶某个方向还残存着一点泛白的月光晕,但那点光穿不透雾层,照亮不了任何东西。
五步。
亚伦能看清的极限距离只有五步,五步以外的世界全是黑的。
骟马此时到了极限。
它在抖,从蹄子到耳朵尖,整匹马跟筛糠似的,细密的颤抖传到缰绳上,亚伦的手跟着一起震。
鼻腔里喷出的白气又急又碎,肋骨一起一伏的幅度夸张得吓人。
再逼下去,这匹马要么心脏爆了要么疯了,两个结果都意味着亚伦得靠两条腿走完剩下的路。
“歇一歇。”
路边有块半截从泥地里歪出来的岩壁,两人多高,顶上还长着几丛枯草。背风面正好能挡住一个方向的黑雾,聊胜于无。
亚伦把马拴在岩壁脚下一棵枯树的根上,打的活扣,真出了事马能自己挣脱。然后在距离岩壁三步远的空地上捡枯枝。
这片地方的植被不同之前,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枯枝也不好找。草茎脆归脆但太细,烧不了多久。
翻了半天,凑了两小捆歪歪扭扭的干枝,又从马鞍袋里掏出火绒和打火石。
火石磕了三次才溅出像样的火星。火绒受了潮,冒了老半天烟才窜出一簇火苗。
彻底点着之后,效果超出了亚伦的预期。
火光覆盖的范围,大概一丈方圆,视野扩大了,黑雾沿着这个圈的边缘打转。
骟马看到火,歪歪斜斜地挪过来,膝盖打弯,整个身子往火堆旁边一歪,卧倒了。虽然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很多。鼻孔里喷出来的气没那么急了,眼珠子死死盯着火苗看。
亚伦从马鞍袋里翻出干粮和肉条,拿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
白烟上飘,一出火圈就被黑雾吞得干干净净。
风停了。
吃东西的时候,亚伦的眼神儿一直左右瞟。
总感觉有东西在看他。
方向不定,跟捉迷藏似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偏偏这种时候,强化过的感官把这种感觉放大了好几倍,感觉自己神经兮兮的。
亚伦站起身握着猎刀绕火堆转了一圈。
火光边缘,几棵枯树的剪影戳在黑雾里,枝丫张牙舞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声。
没有虫鸣。
连枯枝被烧裂时爆出的噼啪声,传出去三步远就没了,被黑雾连带着声音一起吞了。
周围安静得不正常。
安静到耳朵开始制造假信号,嗡嗡的耳鸣填满了所有间隙。
亚伦试着在脑子里询问。
“亲王大人,这要不是雾的话,里面到底什么玩意儿一直在盯着我?”
影子里一点动静没有。
又试了一遍。
不应答,不冷哼,不嘲讽。
赫卡忒·原初血族·十三亲王之一·话最多的祖宗,在最需要她开口的时候,选择沉了底。
“……得,指望不上。”
亚伦收了猎刀,坐回到骟马身边。
马的侧腹温热,大块的肌肉贴着他后背,呼吸的起伏规律而缓慢,靠上去真能安抚情绪。
他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顺着鬃毛的方向慢慢捋。骟马的耳朵朝后转了转,嘴唇翻了翻,算是给了个回应。
亚伦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虎口处摸到猎刀柄上三颗旧铆钉的触感,硬邦邦的,顶手心。
那种视线还在。
他不再管了。
白天赶了大半天的路,累积的疲劳在火堆的暖意里争先恐后地往上拱。眼皮有自重了,每眨一下都要花力气抬起来。
亚伦把短刀从后腰抽出来搁在腿上,猎刀横在膝盖前面,背靠着骟马的肚子。这个姿势能保证惊醒的第一秒双手就摸到家伙。
眼睛合上了。
并没睡实,意识在水面底下的浅层晃悠,像一条半翻肚皮的鱼,随时能被一点风浪给拨回来。
“咔——咔嚓——”
脚步声,从火光外面的黑雾深处传来的。细碎的,不规则的,像有人踩着落叶和碎石子在走。
亚伦睁开眼睛。
火堆快灭了,只剩下几块带着红点的炭木在暗处明明灭灭。黑雾趁着火势弱了往里逼了两尺。
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往炭火上加了三根枯枝,火苗重新窜起来。黑雾又退了。
合眼。
拖行声。
这回更重了。沉闷的大型物体被拖着擦过草地和泥土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间歇性的,拖一段停一停,再拖一段。
亚伦睁眼。
什么都没有。
合眼。第三次。
困意跟潮水一样,退了又涌,涌了又退。意识在那条线上来回摇摆,脑子里的画面开始碎片化,不连贯的色块和声音搅在一起。
沙沙沙。
沙沙沙。
这回没停。
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伴随着另一种声音,细微的,金属碰金属的叮当声,像靴底的铁掌敲在石板上。
亚伦猛地睁开眼。
火堆只剩最后一块炭,红光在底部苟延残喘。黑雾已经逼到了三步之内。
三步之外。
一个人形的轮廓。
头上扣着一顶宽檐帽,歪歪斜斜。身上穿着深色长风衣,下摆扫到膝盖。左边肩膀往下,拖着一条庞大到不成比例的东西,死灰色的,从肩头一直拖到地面。
五根粗指头耷拉在泥地上。
亚伦的手已经攥住了猎刀。
帽檐底下,一双油黑的眼珠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认得这张脸。
柯林。
那个被他裂膛而死的畸变体,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条死灰色的巨臂。
不对……明明这东西已经死了。
它不该站在这里。
身体来不及想更多。柯林,或者看起来像柯林的东西,巨臂撑地,人身持刀腾空,做了个回旋。
又是那一招。
相同的起手,相同的旋转角度。
短刀划着弧线兜过来,裹着黑雾和风声,当头劈下。